禾島第一醫院的單人病房內,林天雄此時正坐在病床上伸展自己的身體,從他的神色上根本看不出是一個剛剛經曆了開胸手術的病患。


    “林警官,你現在可不能做這麽劇烈的運動!”責任護士剛一進門,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一般的病人在手術後的幾天裏能保持自己清醒的思維,就算是萬幸,看林天雄的樣子,好像還準備在床上打一套軍體拳。這樣的身體素質不要說她一個小護士沒有見過,就算是他的主刀醫生——禾島最權威的外科專家,也是為所未聞。


    “護士小姐,我真的沒事了,像我這種糙人,要我一動不動地躺著反而有害身體健康。”林天雄為了表示自己一切無恙,在護士麵前直接做了一個擴胸運動。


    “哎哎哎!不要亂來!傷口會裂開的!”護士急忙把他按住,生怕他做出什麽傻事。


    “你看,真的沒事吧?”林天雄得意地道。


    “我警告你啊,不要亂來!你現在身體還很虛弱,經不起折騰。而且你的報告自己也看到了,雖然這次手術完成了預期的目標,但是在過程裏麵發現了之前沒有檢查到的第二個惡性腫瘤。化驗結果我剛剛拿到了,是原位癌。也就是說並不是第一個腫瘤擴散引起的,而是肺部發現了兩個原位癌。這種情況意味著什麽你知道嗎?”


    “不知道。”林天雄不當回事似的,臉上依然帶著淡淡的笑容。


    “一旦發現這種情況,意味著你的身體裏可能還有會第三個甚至更多!”


    “所以呢?”


    “這有多危險你懂不懂啊!”護士急切的眼神就像是林天雄的親人一般。


    “放輕鬆啦,生老病死是躲不開的,何況更危險的事情我都度過來了,當年……”


    “阿力!”護士喊出了林天雄已經舍棄了的名字。


    再看向她,此時已經是淚流滿麵。


    那護士眼看也就二十出頭的年齡,而林天雄還叫做林力的時候,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


    林天雄張大了嘴巴,看到護士婆娑的淚眼,最終回避了她的目光。


    “沒大沒小!你要叫我叔叔!”


    “阿力就是阿力!”護士嘟起嘴,竟然像一個撒嬌的小孩一般,扭過頭不看他。


    林天雄在禾島並沒有親人,或者說,他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了血親。他和這個護士,並不是叔叔與侄女的關係,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的話,他們根本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十幾年前,在林天雄還叫林力的時候,曾經在禾島最大的犯罪集團裏當臥底,最後成功將整個犯罪集團一舉粉碎。


    一般情況下,作為臥底,完成任務之後是不合適繼續在當地生活的,因為大樹雖然倒了,但是曾經依附在這顆大樹上的害蟲們,隻會將所有的怨恨全部集中到臥底身上,用盡一切辦法對他瘋狂報複。


    林天雄之所以沒有離開禾島,原因就是,在犯罪集團覆滅的前夕,一個老熟人跪著拜托他照顧一個在當時不到十歲的小女孩。


    他是一個重情的人,臥底三年,就算從立場上,他與這個犯罪集團的人本就處於兩個世界,他還是答應了下來,並且發誓一定會將小女孩撫養成人。


    十幾年過去了,當時的小女孩已經長大成人,現在成了禾島第一醫院中最為優秀的年輕護士。


    “哦呼,魏靜大小姐這是鬧脾氣了?”


    與嬉皮笑臉的林天雄不同,魏靜的眼裏又噙上了淚花。


    “爸爸讓你照顧我,你當時也是發了誓的,這才幾年就準備違背諾言了嗎?”


    “大小姐,已經十幾年了,而且我也不算違背諾言吧。你看你現在,不是已經可以獨當一麵了嗎?”


    “我不管,美少女永遠隻有十七歲,你得照顧我一輩子。”


    “別鬧了,你也到這個年齡,差不多也該找個男朋友了,要不然過不了幾年,我就得給你上公園征婚角貼小廣告了。”


    林天雄想到征婚角各種黑白打印的征婚廣告不禁笑出了聲。


    魏靜聽到他這麽說,頓時臉色一沉,在他健壯的手臂上大力擰去,被烈火灼燒都不聲不吭的林天雄,此時竟然疼得咧起了嘴。


    “我不嫁,我要嫁給你。”


    “別鬧!”


    “我沒鬧。”


    兩人灼灼目光再次碰撞在一起,四目相對之下,林天雄又一次敗下陣來,歎了口氣就往房外走去。


    “你去哪?”魏靜喊道。


    “醫生讓我能走就多走走,我去外麵散散步。”


    魏靜氣呼呼地翻動病床上的被褥:“逃避,逃避,每次就知道逃避。大猩猩!臭狗熊!”


    嘴裏雖然罵著,看向報告單上的文字,她的眼睛又濕潤了,情不自禁地蹲在地上,嚶嚶地哭了起來。


    林天雄的身體雖然異於常人,但是畢竟剛剛經曆了開胸手術,沒走兩步就感到有些疲憊,但是又害怕回到病房不知道要怎麽麵對魏靜,隻好硬著頭皮不斷邁動雙腿。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重症監護病房。


    “林警官,你怎麽跑這來了?”當值的醫生認得林天雄,連忙和他打招呼。


    “我感覺狀態不錯,就多走走。吳陸七,怎麽樣了?”


    同一個火場救回來的吳陸七是和林天雄同一天住進醫院的,隻可惜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清醒的跡象。


    醫生看向林天雄的眼神充滿了遺憾,雖然沒有說話,意思卻已經很明白了。


    “您忙吧,我這裏坐一會兒就回去了。”


    “那你自己注意,你現在也不能劇烈運動。”


    林天雄在重症室門口的長椅上坐下,腦子裏全是魏靜剛剛說的話,不由得有些心煩氣躁。


    看著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女孩漸漸出落成水靈靈的大姑娘,即便沒有血緣關係,他從心裏也已經把魏靜當成自己的女兒看待。


    為了不給魏靜能夠健康成長,他竭盡全力地脫去了一身莽氣,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在林天雄的影響下,魏靜也養成了敢愛敢恨的性子。


    小時候,兩人確實情同父女,但是林天雄發現,這樣的關係隨著魏靜成年之後,已經悄悄地發生了變化,近幾年更是變本加厲,就像剛剛那樣的對話,已經發生了不止一次。


    不知道在長椅上坐了多久,林天雄感覺四肢變得有些麻木,便準備往回走。


    剛從椅子上站起來,不覺得一陣暈眩,開胸這樣的大手術,畢竟還是削弱了他的體力。


    踉蹌之間,不小心撞在一個迎麵走來的醫生身上。


    醫生手裏拿著一個輸液瓶,正朝吳陸七的病房走去,被林天雄這麽一撞,差點摔倒在地。


    “你怎麽回事,小心點!”


    猛地被人撞到,顯然勾起了醫生的怒意,語氣裏盡是不滿。


    林天雄道了一聲抱歉,這才注意到醫生手裏的藥品。


    “哎呀,快檢查一下,沒有撞壞吧?”


    醫生看向他的眼神有些遊離,推開他伸過來的手,快步朝重症室走去。


    林天雄心裏有事,見醫生這樣的態度,自覺沒趣,轉身也走了。


    剛走出沒多遠,突然感覺有些不對,他也在醫院裏住了一段時間了,負責吳陸七的醫生護士大都已經和他熟絡,剛剛那個醫生雖然帶著口罩,卻明顯是個眼生之人。


    心中暗叫一聲不好,便飛快往回跑。


    正撞見那個醫生從吳陸七的病房出來,看到林天雄氣勢洶洶地跑回來,立馬奪路而逃,順著安全通道跑下了樓層。


    林天雄顧不得那個醫生,一把撞進重症室,正好聽到護士站鈴聲大作。再一看,吳陸七的心電圖猛地發生了劇烈的波動,眼看著就要不行了。


    他想起那個假醫生手裏的藥瓶,一把從輸液架上將其扯下,一股刺鼻的異味撲麵而來。


    “媽的!”


    嘴裏罵了一聲,趕忙三步並作兩步追了出去。


    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彪形大漢在樓道裏飛奔,很快就引起了眾人的注意,不知道是誰通知了醫院,就在林天雄馬上要追出院區的時候,被一眾保安結結實實地圍了起來。


    “你是哪個病床的?醫生沒告訴你不能隨意跑動嗎?”


    “讓開,都給我讓開。”林天雄沒有時間和他們解釋。


    “別動!你們都給我抓緊了,可不能讓他跑出去。”保安見他沒有好氣,不由得動了怒。


    要是放在平時,別說這幾個保安,就算是警隊的特警,想擋他林天雄的路,也不是那麽容易的。隻是此一時彼一時,林天雄的手臂被保安拽著,就感覺好像被一條鐵鏈拴著一般,竟然怎麽也掙脫不開。


    正在拉扯間,林天雄發現那個假醫生正混在一群人當中,馬上就要走出醫院大門。


    一時間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他猛地一下掙開眾人的手臂,好像一隻失控的巨熊,朝著假醫生的方向猛衝過去。


    假醫生感到一陣強烈的氣息襲來,驀然回首,正撞上他幾乎要擠出鮮血的目光,頓時膽寒心裂,撒腿就跑。


    若是平時,要甩掉林天雄談何容易,這一點,現在正在接受搶救的吳陸七最有體會。可是現在,剛跑出沒多遠,林天雄就覺得肺部仿佛被烈火灼燒了一般,差點連氣都喘不上來。


    假醫生跑在他前麵,不知道怎麽滑了一下,讓鞋子從腳上脫落下來。看著林天雄血紅的眼睛,假醫生也來不及去撿,連滾帶爬地竄進了人群裏,消失的無影無蹤。


    林天雄隻覺得一口鮮血在喉嚨裏,隻得停下腳步,扶著牆壁大口喘著粗氣。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假醫生掉落的鞋子上。


    在陽光的照射下,他看到那人的鞋底上好像沾了什麽東西。


    “哦呼,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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