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嘴!”


    杜陌顏被嗬斥了,反倒是笑了。


    她熟悉的論調,她熟悉的話語,她熟悉的場景。


    似乎是他的從前。


    她曾用水雲鏡窺探過駱寒的過去,那是魔君的過去。


    昔年他被算計鬧上天宮引來天界十萬天兵,男子一身紅衣站在山之巔身姿綽約,對著漫天神兵天將厲聲嗬斥。


    鏗鏘有力,然後一場混戰讓她吃驚。


    駱寒用五萬兵力,打散了天兵的十萬兵力。


    她的夫君,真的是一位出色的上位者。


    收起回憶,她很想安撫安撫這個上戰場都不曾手抖的男人,說她真的沒事。


    但她好似沒了力氣。


    身邊的畫麵在褪色,景色在崩塌,世界好像熄了燈暗的讓人心慌,隻有不斷擴大不斷擴大的雷聲,讓人昏昏欲睡,又讓人心驚肉跳。


    駱寒自然是清晰的感到了周身的變化,手指用力一握,終是將那柄愈漸明亮的短劍抽出扔到一邊,將空中的人舀抱回來:“杜陌顏,想知道我與月神做的交易是什麽嗎?”


    杜陌顏奄奄一息,搖頭卻搖得毫不猶豫。


    他向前走去,一步一步的踏著化為殘片的東荒結界:“將他的精血給我,而不是還給你。”


    杜陌顏心底猛的一震。


    他身上留了她的精血,她死他獨活不得,他死,她尚可獨活。


    一聲炸雷入耳,她用力抬頭望去,卻是大片烏雲。


    她靠在他懷裏,竟然覺不出害怕之意。


    一旁的素語早已臉色蒼白一片:“按著你的生辰來算,應該是還要一百年才對。”


    被震懾住的身體又酥麻之感淌過,杜陌顏對著昏昏欲睡的感覺無奈,她無力開口。


    這是穎悟仙子的報複。


    杜陌顏一百年後的死劫,是大劫,穎悟仙子,將它提前了。


    雷劫原本不是什麽上台麵的劫難,但大劫不同。


    它雖然隻是單純的霹雷而已,但你會提不起來仙力反抗。


    有多少仙者,沒有優秀的護法者死在這個雷劫上。


    “知道我最開始關於娶你這件事,是怎麽想的嗎?”


    杜陌顏迷迷糊糊的聽著,想要睡去,卻又被此話題吸引了注意力,她強撐著,盡不讓自己睡去。


    “我算到了你的這場雷劫,我想我應當救你一命。”


    “但慢慢的,我發現我想要更多。”


    “杜陌顏,我竟然想要假戲真做了。”


    雷劫逼近,一道明亮劈頭蓋臉的砸過來,懷中的人忽然一個精盡全力掙脫了他的懷抱滾到一邊,雷點落下,她身側傳來焦灼的味道,像極了平日裏常寧失敗的烹飪。


    揚手支了一道屏障,她身體浮空,雷電被她吸引,似乎成了焦點。


    杜陌顏徹底力竭,而第二道雷馬上就要凝結成形砸將下來,她心中隱隱有了絕望之感,但她不後悔方才推開駱寒的動作。


    隻是一個雷劫而已,不能再讓人犧牲了。


    而駱寒說的那個連命訣……不會真的奏效的,她沒有承認過,不會真的奏效的。


    忽然眼前閃過一道清光,卻是她的結界被激了個粉碎,這力量很是奇怪,是駱寒。


    眼前微閃一道藍光,她微微不解卻是被報了個滿懷。


    她怔然了片刻,待看清眼前的人時,眼眶一濕有淚珠滴下來,砸在他觸碰我的手上。


    素語。


    他渾身是傷,稍加感受,他的仙力竟也所剩無幾。


    杜陌顏瞬間有些驚恐,想要抬手推開他卻被一陣無力感搞到頭暈目眩,強撐著輕聲道:“素語,快走。”


    他卻是不語,更緊的抱著我,天雷劈下,她眼睜睜的看著,它沒入了素語的背部。


    然後剩下的八道雷劫愈來愈猛烈,他都硬生生的替懷中的人扛下,一句話未說,一個字不語。


    隻到這個時候,杜陌顏才有點真正明白,或許,她還是人愛護的。


    或許從小到大,她還是有存活價值的。


    起碼有人希望她活著,並且好好活著,不是在咬文嚼字的說空話,他們一直在證明給她看。


    是她太懶散了,一直沒有好好去領悟。


    她伸出手,用盡全身力氣去回抱住素語,淚眼朦朧中看到,天際還未散開的烏雲中,踏雲而來的天兵天將。


    然後他們將捆仙索撒下,向著素語而來,天邊叫囂著的無數鳥啼中,是領兵之人頗有威儀的聲音:“罪仙素語,欺君罔上,其罪當誅,現又多一方待罪逃匿,斬立決!”


    杜陌顏的眼淚終於頓住了,愣愣的看著已經被捆仙索紮進心口的素語,忽然覺得正在消亡的他,那般的不真實。


    這可是月神大人和鬼族公主的嫡長子,怎麽就輪到一群砸碎說殺就殺?


    她極力的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身影,眼前卻忽然漫起一片白光,耳邊響起駱寒的聲音:“小幽!”


    終於雲開霧散,照進來的第一縷陽光,有和煦的味道。


    雲端上,一身玄衣的鬼界少主閉了閉眼,他扯出束縛鏈,對欲走的天兵天將道:“各位,他是本宮鬼界的散魂,今日必收的,望見諒。”ok作文網


    還未等他開口,卻見月神緩緩而來,他淡淡道:“今日,誰也別想帶走素語。”


    杜陌顏做了一個很是冗長的夢。


    大紅喜字昭彰,她蒙著紅蓋頭頂著鳳冠坐在軟轎子裏還是有些懵。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憶不起當初嫁給駱寒的感覺,隻是向著自己當時的轎子邊上,走的素語。


    她覺得自己需要大醉一場,忘了這麽多的痛苦。


    這個夢似乎真的很合心意,似乎是想什麽來什麽。


    她渾渾沌沌的,周圍又繞著一陣又一陣的花香。


    胸口又鈍痛一下,不自覺睜開眼,麵前展開一張無盡的星辰夜圖。


    但無所謂了,若這是個美夢,就讓她睡下去。


    知道這裏該在的人都會在。


    門前的桃花樹枯萎了,大片大片的落葉,她獨自坐在它屍體旁喝的酩酊大醉,大夢一場中見到了已經去了很久的人。


    那個夢中夢裏是個大晴天,自己卻撐了一把油紙傘去遮那樣好的陽光,抬起手推開那盞古舊的門。門上的匾額上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讓現下想起來的我都眼眶微紅。


    書閣。


    門後閣內是男子俊眉朗目,一身閑散的折枝插柳。


    然後想起當時那個自己竟是跑去與他吵架的,慌裏慌張的睜開眼,滿目的星辰與桃花迷離安了安心。


    素語他其實很不喜桃花和酒。


    杜陌顏卻因為太想他愛了桃林與美瓊。


    那天酒醒了後那樣後悔,不停的去恨自己好不容易見到他為什麽還要那樣任性,不可理喻,不明事理。


    之後在魔域的每一天她都會種幾畝桃花林,看著它們大片大片的消亡,她就在它們的殘花敗葉中將自己喝個大醉,然後南柯一夢。


    故人不來,桃花已敗;酒中忘言,欲可泯滅。


    然而她再也沒見過素語。


    其實細細算來,素語是這個世上除了娘親,她最依賴的人。


    我們雖沒在一個肚子裏待過的,但爹到底是月森一個,隻不過他比我從不同的肚子裏早爬出來幾百年罷了。


    如今兜兜轉轉,時光飛逝,她這個哥哥陪她荒唐了一場,大鬧了一場後,被著三界的諸神視為異類,畢竟他那樣高貴的出身,又怎能和她相比。


    他是月森幼時的嫡妻所出,那嫡妻乃鬼界君主的幺女身份非凡,可惜天妒紅顏於一場凡間渡劫時傷了三魂,後因懷了素語拖垮了身體,生下素語便撒手人寰。


    她是月森的幼妻,彼時月森不過是一千多歲的青澀的年齡,在日夜相伴的身邊人逝去的之後快速成長出來,帶著一個牙牙學語的小奶娃,坐上了如今這個位高權重的位置。


    素語曾告訴杜陌顏,月森與他母親不過是相互撫慰之情,中間也是有著算計的。


    當年月森根基不穩卻因戰功而步步高升,他母親又因早年母妃母家獲罪而四麵楚歌,於是二人將就一下,也沒顧什麽她比他大了那麽多歲。


    所以月森與這妻子的感情無關愛情,有關親情。


    所以,素語是個實打實的貴族。


    這位貴族哥哥的結局,卻不是那般美好,為她這樣的卑微之人,犧牲了自身。


    她若是天界拿他陪她出嫁的事情做文章,立什麽罪名,她不會讓素語跟著自己的。


    然而素語之事,她一概不是很關心,畢竟這麽多年,這個哥哥也都是表麵上算計她,暗地裏保護她。


    素語藏的太好了,讓她也看不見真心。


    素語要跟著自己出嫁的目的,與駱寒娶她的目的一樣。


    他們都害怕她挺不過這次的雷劫,隨時準備犧牲。


    他消失時,身後隱隱約約的閃著弑神的鎖鏈,與他融為一體,離她相隔一尺。


    他那時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隻是抱了抱追上的常寧低眉斂目,無聲無息。


    閉上眼,猛吸了口花香,心中默念:素語,見見我好不好,你瞧,這裏有花有酒有故人,當是甚好。


    故人來,桃花敗;酒中言,欲可滅。


    魔界仲宮的魍魎橋上,有眾星捧月式的恭台。


    恭台的冰床上,躺了一個眉眼如畫的女子。


    她的身邊縈繞著諸多活躍的煉氣,襯得紅衣豔麗,容顏精致。


    底下是遊蕩的諸多妖魔散魂,他們比行屍走肉還要麻木一些,生動一點的,則是跪在地上撕扯著被仲宮拋下的罪人的進食者。


    整個畫麵異常的幹淨,隻有不斷傳來的吞咽聲以及咀嚼聲。


    與恭台搖搖相望的另一邊是魍魎橋的入口,堯門忽開,外界的微光映著來人的眉眼,風華絕代。


    底下的遊魂都不約而同的停下動作,向著入口齊齊跪下:“恭迎吾主駱寒。”


    駱寒蹙了蹙眉眼,月白的衣角輕動,抬手免了他們的禮,邁步行過虛空中的魍魎橋,腳下是匍匐著的諸魂。


    抬手挑開帳幔一角,入眼的杜陌顏神色安詳,隻是仍舊沒有清醒。


    “她如何了?”


    床邊的燕語行了一禮,低眉道:“不是很好,還是不願醒。”


    駱寒抿了抿唇,心底的自責之意再次襲上來,床上的女子雙目緊閉,臉色蒼白。


    “你下去吧。”


    燕語眼中有悲傷之意閃過,她緩緩的退下,輕咬唇角。


    駱寒心中一歎,在冰床邊緣坐下,指尖一道召喚術法流出,不消半晌便有一道纖細的身影在一旁慢慢顯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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