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曲那年剛剛七歲,正是垂髫之年,懵懂之時。


    她隻是覺得太美,美則美矣,也太妖豔。


    之後她一直不喜愛紅色。


    小姐也隻是那樣隨性披了一場紅妝,然後就被送上了花轎,再無回頭之路。


    十一歲被放血之後,她恨上了這最妖豔的色彩。


    這是一個無人可及的秘密,隱藏在她眼眸深處與牙齒後麵,無人理會的心事。


    右手祭出三條煉氣,一並散向危險之源。


    她給過這可憐人機會,不止一次。


    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能力不足偏貪心太重,什麽也是枉然。


    芸娘翻身想要躲過,卻發現自己動也未動,她失去了對自身的掌控力。


    她心底漫過驚慌,卻見對麵的素和終於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殘忍的,微妙的,很合時宜的微笑。


    煉氣纏上身,她心底雖然還是驚慌不已,但依舊迷茫。


    素和收起笑容,覺得眼前的這個蠢貨,真是沒有勁頭。


    從相見的第一天開始,不是她在算計自己,而是互相算計而已。


    她早早在她身上埋下了煉氣,因著她體內的魔性不穩並不能察覺,卻也不能不怪她不知小心駛得萬年船的道理。


    說到底,隻是芸娘太過自負罷了,她的身份早年也是高高在上的,高位淪落下來的人,要麽愚蠢至極,要麽就是精明至極。


    芸娘終是被打的魂飛魄散。


    素和看著她掙紮,聽見她慘叫,眼眸中的冷情乍現,一揚手將那嫁衣一並還了她。


    “我放過你一次,你還想如何?智者與蠢貨終究殊途。我的肉身豈是你能奪得?不自量力。”素和輕斥,言語間的嘲諷並不掩飾。


    月神席床而坐,他的身邊睡了一個女子。


    女子身邊的有些許紅光閃動,縈繞著她一圈一圈的飛速旋轉,襯得那清秀的臉龐也妖嬈起來。


    他能感受到那不同尋常的波動,但也僅僅是感受一下而已。


    兩個人誰生誰死,隻能各憑本事而已。


    忽然,素和悠悠睜眼,歎息一聲。


    眼前是紋理講究的帳幔,她側了側頭,入眼的男人是青衣一角。


    他盤腿而坐,感到轉醒素和的視線,又或者是聽見她那一聲歎息,看向她問道:“這是怎麽了?”


    素和坐起身,滿目的底色不明,她一手撐著床,一手撫在胸口。


    月神挑眉,傾身向前靠近她,指尖觸碰到她的肩時驚訝紛致。


    她身體像一塊寒冰,沒有半分溫度,以至於月神向著若是此時素和哭起來的淚,一定是都是冰粒。


    素和抬起頭,眼望靠近的月神,輕吐慢語:“我殺了一個人。”


    月神一愣,一瞬間反應過來,無所謂的挑眉:“是的,你確實殺了一個人。”


    為了活下去。


    素和身邊的慢慢顯出煉氣,糾纏在她身邊閃著不祥的紅光,映在狹小的床圍間中格外紮眼,忽然房門一聲巨響,一道劍氣斬來。


    月神蹙眉,揮手輕巧的化了這道劍氣。


    “承一,成王敗寇,這也是你說過的。”


    承一提著劍,雙目通紅,盯著月神道:“您是不是偏幫了她?”


    素和看著這場景不覺可笑,承一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太過感情用事。


    她的性命向來都不是捏在他那個不成氣候的妹妹手中的,又如何讓月神偏幫搭救?


    真是異想天開。


    況且,她掃了一眼身邊的人,一開始就打定主意坐山觀虎鬥的月神,又怎麽會如此?


    月神偏頭,輕易看穿她的心思。


    佛曰渡化萬物,大約就是,叫他們不要再愛。


    在這一方麵,月神看的極其明顯。


    她就是一個無情無義之人,卻不會讓你厭惡,隻會使憐惜之人更加憐惜,不懂之人更加懵懂。


    他們消失在周圍,何曲吸了口氣,眉目成冰:“通殺。“


    素和其實是一個眉清又目秀的女子。


    她不像月神見過的任何一種美人,一點也不像。


    多少典型的美人自眼前流水般的過,然而這些人讓月神勾不起半分心思。


    他早已經感到厭煩,隻是世人不知而已。


    素和不是十分的漂亮,連他平日見過的女子五分美麗也沒有,所以她並不那麽顯眼。


    但素和似乎從不對自己的容貌失望,簡而言之,她不在乎。


    但女子再美如何,皮囊中若是沒有裏心,還不是廢物一個。


    不能擁有上好的裏心,那皮囊也會發臭,長斑,然後腐爛。


    鏡花水月,大約說的就是如此了。


    承一覺得眼前的景象簡直就像是夢一場,夢醒時分,沒了妻子沒了妹妹,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在一瞬間幻滅。


    他的痛苦,好似全然建立在素和活命的基礎之上。


    素和……


    她於他的救命之恩,簡直就是孽緣。


    “我……不能殺你。”重重的垂下手,他轉身想要走出房門,卻聽素和淡淡一聲歎息:“你若是要現在殺我,我還想著一刀兩斷便也罷了,再見麵就是仇敵。但如今卻是這樣的結果。”


    “承一,若是一早開口,又何必鬧到如此地步。”


    他若是肯問上一問,也未必沒有辦法讓芸娘壓下魔性,但他們隻是一味的想要謀害她的性命,這是叫人心塞。


    她如此慢慢想著,對承一道:“如今,你我也再不是朋友,下次見麵,還是仇敵為好。”


    初上天宮之時,她就知道自己是一個隨時可以犧牲的奴隸。天籟


    天宮的禦下之道與家族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家族喜歡獻祭於天,卻又不想外人知曉,於是她們這些刺客的新秀,變成了可改天逆命的工具。


    每一代活人的鮮血灑在血槽之上,青銅的血槽吱呀吱呀的轉了好幾個百變,轉走了那麽多女孩的青春年少,換來家族的千秋萬代。


    可這麽多年下來,終是人心易變。


    在新一代,老舊的族規,也隨著上一代王朝的覆滅與之土崩瓦解。


    新一代的人,他們要有新的要求了。於是家中不和,於是衝突不斷。


    於是家族這樣的龐然大物,在新的一代,還要受皇族外戚與高官的壓製。


    與如今的三界何其相似。


    天界天宮壓製眾人眾界,靠的不過是各界的不團結。


    所以當素和跟著月神出走,她低眼看著混亂的魔界之時,有些感慨。


    曆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三界的通道,總是沉寂的。


    靜,一切靜得出奇。


    從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沿伸出的靜,讓素和的倦怠被放大,小困轉為大困,她慢慢覺出累,累得出奇,以至於神經也開始麻木。


    從船頭走下向船艙內走去,一步又一步,她突然覺得頭上一鬆,涼涼的發就那樣傾斜了一肩。


    素和的發快長及腰部,她眼前飄下的一絲發,散開的發,令她從光潔的額頭到脖頸直至全身,寒意乍起。


    她停住了身,她已經明白,不知左肩還是右肩,有東西。


    呼吸漸緩,一呼一吸一收一放,都似乎一個百年般冷寒。


    她身邊的練氣飛速旋轉,卻沒有立刻攻擊,它們在等,等著它們的中心,告訴它們該如何做。


    素和一動未動,發被肩上的東西撥到一邊,露出白皙的脖頸。


    那搭在脖頸邊上的爪,寒涼無比,不自覺讓素和微微戰栗。


    她心底對層出不窮的麻煩歎息一聲,練氣飛速紅光大盛,通體發白的怪物被戾氣一擊至死。


    她還未覺出什麽別的危險,眼前一暗被抱了滿懷,鮮血飛濺,灑了素和滿目。


    身邊的怪聲響起,響徹天空,素和眼睛被鮮血濺到,一時間看不見周圍。


    但她早已知道,誰為她擋下了那利爪。


    她眨了眨眼,血液落下,好似她清淚已然流盡,灑了幾滴熱血出來。


    再度反擊的那一刻,響起一聲長鳴。


    一切都是從那聲長鳴開始的。


    素和認識月神開始,剛好三十一日零五個時辰。


    她以為,即使人死了,都死了,僅剩她一個了,誰用能指責她什麽呢?


    可在看見他肩胛被利爪抓傷透出滲白的骨頭時,她才明白原來什麽在乎,都是假的。


    她會指責自己呀。


    那一百多鞭,讓她學會了在應該哭時笑,應該在笑時假笑。


    可在來些什麽,才能讓她明白在同伴的舍命相救,痛苦嘶叫中,做什麽?


    哭也哭不得,笑也笑不得,再來一千鞭她亦不明白。


    彼此的素和,仍是不會愛人的。


    月神對這種不知名的生物厭惡極了,官道上殺人越貨的低賤魔物,很是難纏。


    它們通體發白,長脖長臂,牙尖嘴利。


    左肩胛傷的通徹,骨頭的碎裂聲響在耳側,他不自覺向懷中看去,女子眉清目秀,她眼中彷徨不已,卻仍是未動。


    他輕笑一聲,他知道她在做什麽。


    月神的笑仍是帶著一點不屑,帶一點不尊重。


    可是偏偏沒有了那一點不在意,一點也不剩了。


    他在意著她還能在這種時候回憶走神,怕是從沒有珍惜過自己的性命。


    不尊重與不珍惜,到底是不同的。


    前者令人悲傷,後者叫人絕望。


    素和在臉上的血液有些幹涸時,行動的徹底。


    她想著,若是此劫必有,那她即已知,就難辭其咎。


    何況,他是因為她受的傷。


    練氣終於翻飛起來,她輕微一笑,眼中彷徨盡散,她已知,自己道是有諾千金,既已應了此次他人安危,又何必讓他死傷皆有呢?


    人傷人死,或許從他為她擋下一場危機開始,就注定了與自己有關。


    避無可避,這是她的決定,此時的猶豫,隻會在增一身血債。


    何況,素和呢,從來就不習慣對誰低頭。


    哪怕是什麽道,什麽神,和什麽物。


    哪怕是天道,月神,和怪物。


    練氣散飛,以月神為中心形成一場風暴,殘暴厲色並存,存心叫人害怕。


    她眼中已無悲無喜:“你相信我能不讓你出手嗎?”


    月神臉色一白,想說些什麽,卻隻是張了張嘴,無聲。


    他沒有什麽立場來讓她保護,卻也沒什麽理由來拒絕她的保護。


    人生如戲,不必計較太多。


    肩膀上的傷痛久久沒有愈合,他揮了揮衣袖,決定將苦肉計進行到底。


    素和仙子——在承一一事中說明智商過關,還要看看武力不是?


    日後自有千秋萬代,前路漫漫,孤身一人不太可能,他需要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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