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帶人看住宮門,有硬闖者,無論官職身份,殺無赦!”


    “陳平,帶兵巡弋宮牆,封鎖所有出口,一個人都不許放出來!”


    宮城門前,隻帶了幾百輕騎的顧懷勒住馬韁,語速極快地下達著軍令:“老三,你帶人過去,將宮中所有宦官宮女集中一處,不要讓他們與任何人接觸,記住,任何人!”


    三人轟然領命,幾百輕騎立刻兵分幾路,開始對整個宮城進行清掃,顧懷深深吸了口氣,策馬進了早已無人看守的宮門。


    江山的傾覆...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守衛宮城的禁軍要麽在搶奪宮中財物,要麽已經放下武器出城投降,而那些宦官宮女,則是尖叫著在宮城內四散奔逃,當看見燕軍已經進了宮城時,這種尖叫越發高亢了幾分,隻是當魏老三帶人堵上去狠狠給了他們幾耳光後,他們才從驚恐的情緒中恢複過來,乖乖地集中一處,惶恐不安地等待著。


    馬踏宮門,換在之前,那就是殺頭的罪過,但顧懷此刻卻完全想不到這些,他帶著人在漫長的宮道上策馬奔馳,眼中隻有朱允炆所在的後宮。


    外城已經淪陷,金陵失守已是定局,現在最緊要的,就是建文帝朱允炆!朱棣打了四年仗才來到金陵城內,靖難口號喊了四年,到時候朱允炆要是真活著,他難道要親自動手送朱允炆上路?


    所以朱允炆必須死!而且要在朱棣進內城之前就死,隻有這樣,朱棣才能不用冒天下之大不韙坐上那個位置。


    這樣的髒活,朱棣也就隻能交給顧懷了,一是其他將領都要攻占其他城門安定外城,二是這種事不交給最為親近信任的人,誰知道之後會有什麽風波?所以顧懷輕裝簡行,隻帶了幾百人就匆匆進了宮城,一路飛馳過來,就是為了要讓朱允炆趕快去死!


    說不定要親手殺一個皇帝...說實話顧懷之前從來沒有想過這一幕,但眼下已經容不得他多考慮其他的事情了,朱允炆一旦逃出金陵,說不定就在哪兒東山再起了,如今的大明朱棣實際隻控製了北境,之前那麽多大臣勸朱允炆逃出金陵另尋他處再與燕王戰過,不是沒有道理的,金陵失守又如何?朱允炆是皇帝,是正統!隻要他還活著,戰爭就不可能落幕。


    這條漫長的宮道,顧懷之前走過一次,但遠沒有眼下這般驚心動魄,他已經想好了,如果朱允炆還沒跑,又不願意自盡,說不定還真得由他來送朱允炆上路。


    已經經曆了這麽多,已經承受了這麽多,哪裏還能有半刻猶豫?


    後宮處突然冒起了滾滾濃煙,顧懷猛然一驚,勒馬停下,馬蹄踩在青石板磚上的聲音清脆悅耳,顧懷怔怔地看向那團濃煙,長長地鬆了口氣。


    宮城西北角,朱棣正扶著朱鐤走出牢房,後麵跟著喜極而泣的周王妃和一眾子女,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大概也隻有那個受了朱允炆蠱惑,告發朱鐤蓄意謀反的二子有些畏畏縮縮了,畢竟朱允炆沒有實現他的承諾,而如今周王獲救,告發了自己父親的他從今以後又該如何自處?


    一片嘩然聲忽然響起,朱棣站住腳步,隨著圍觀人們的指指點點看向遠方,隻見遠處宮城一股濃煙扶搖而上,熱浪夾雜著灰燼不斷翻滾,那方麵分明就是後宮,而這麽遠都能看清煙柱,這團火一定不會小。


    想起之前帶兵先行入城的顧懷,朱棣的心神也隨著那升騰的烈焰飛上了高空,俯視金陵,他知道,最後的阻礙已經消失了,從現在開始,他就是大明的主宰!


    遠處街巷裏,方府的後院,方孝孺扶著牆頭看向宮城起火的方向,老淚縱橫。


    他確實想要守城,想要在最後盡自己的一臂之力,但上了城牆,那箭矢如雨人命如草芥的場景真的把他嚇到了,他不敢繼續呆在城牆上,也不敢去見朱允炆,朝廷落到如今局麵,他知道自己難辭其咎,可如今陛下真的如之前所言,以身殉國了,他...又該如何?


    六部衙門,聚集在一起的官員們遙望宮城,看著那道煙柱,兵部尚書茹常撚須一歎,環顧身旁的十幾位官員:“宮城...起火,燕王殿下勢必要去探望,我等...也前去拜見吧。”


    外城,還提著刀以國公身份安撫諸門的李景隆眺望著遠方起火的宮城,心頭有些酸,但最終還是轉為一笑:“陛下啊陛下,倒也剛烈了一回,你若是不走,這滿朝文武是殉國還是迎奉新主,終究是一件羞臉皮的事,不過這龍馭上賓,終究是免了滿朝文武的難處!”


    他收起佩刀,一邊往宮城趕想去湊這個天大的熱鬧,一邊抓耳撓腮喜不自勝活像隻猴子:“下注早就是好哇,也得虧了顧懷,不成,之後得找個時間好好感謝他一番!”


    眾生百態,不一而同。


    而此時的後宮門前,顧懷臉上卻不見笑容,他看著眼前洶湧的火焰吞沒了一座又一座宮殿,開口道:“不確定?”


    年輕宦官懷恩身上滿是煙熏火燎痕跡,想必是下了力氣尋找一番:“最後見著陛下的宮人都消失了,一開始燒毀的大殿倒是找出了幾具屍體,隻是...隻是燒毀嚴重,不能辨明容貌。”


    幾具燒焦了的屍體被搬了過來,顧懷一一看過去,除了一對母子相擁而死,能看出來是皇後和太子外,其他幾具都沒有特征,根本分不清朱允炆有沒有在其中。


    事情有些嚴重了...朱允炆死沒死,是必須確定的一件事情,一想到朱允炆逃出去的可能性,顧懷的眉頭就緊緊地皺了起來。


    遣開下人,放火燒毀宮殿,看起來像是要自焚殉國,但顧懷根本不敢確定,因為真實曆史上建文帝最後下落本就成謎,如今...難道還要重演一番?


    “放火之前,陛下有沒有什麽奇怪的地方?”


    “倒是發了好大一陣脾氣...對了!”懷恩突然想到了什麽,“陛下單獨召見了錦衣衛的裴大人,在殿中商議了好一番,直到破城,裴大人才出了宮。”


    顧懷猛地轉過身,眉頭一點一點挑了起來,嘴唇緊緊地抿著:


    “裴...昔?”


    ……


    錦衣衛衙門,和其他衙門一樣,在這個最後的時刻,已經敞開大門,等著時代更迭,然後被新的皇帝派來的人接收了。


    一隊快馬沿著宮城禦道奔馳而來,領頭的騎士一身黑色鎧甲,身後係著披風,隨著勒馬停下的動作,那條內紅外黑的披風如雲揚空,好不威武。


    騎士取下頭盔,露出年輕俊朗的樣貌,他看了一眼幾個輪值的番子,翻身下馬快步向衙門內走去。


    幾個番子下意識按住了腰間的繡春刀,卻沒有勇氣拔出來,因為兩個極為魁梧的漢子緊跟著那年輕將領,一人持刀一人甚至提著大戟,他們冷冷一掃,便讓番子們頭皮發緊,一句話也不敢詢問出聲。


    等到幾人身影消失,一個看門的番子才回過神來,有些不確定地撓撓頭。


    這個年輕的燕軍將領...怎麽好像在哪兒見過?


    錦衣衛官署,顧懷來過很多次,所以不需要讓番子帶路,他就走到了那座小院外麵,王五和魏老三還想跟著,顧懷卻舉起手示意他們留在原地,他輕輕一拉頷下係著披風的絲帶,那披風就順著肩膀滑落,不等落地,魏老三便一彎腰將那披風抄在手裏,而顧懷已經獨自走過了那月亮門。


    依舊是青磚的小路,不大的庭院,兩側草木繁茂,木廊立柱都有些掉了漆,一片靜謐景象,而在院子中央,坐在竹椅上的裴昔放下酒杯,微笑著看向他:“你來了。”


    看得出來他已經等了很久,顧懷心中一緊,那份猜測...看來是成真了。


    “大人。”


    “坐,”裴昔指了指一旁空著的竹椅,“還有時間。”


    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超凡脫俗的神態,此刻的裴昔不像是特務頭子,反而像是久居山中求仙問道的人,顧懷依言坐下,裴昔修長的手指便推過來一杯酒:


    “我知道你來是為了什麽,沒錯,陛下的最後一道旨意,是要錦衣衛把他送出金陵。”


    顧懷笑了笑,看來他果然猜對了,他仰頭將酒一飲而盡,裴昔的眼神越發像是長輩看晚輩般慈祥欣慰:“不怕有毒?”


    顧懷沒有回答,又輕輕抿了一口,才問道:“大人放燕王三子離開的時候,就想到了今天?”


    “你是贏家,贏家是沒必要賭氣的,凡事都應該小心一點,”裴昔拿起酒杯,“我如果能料到今天,錦衣衛怎麽會蹉跎這麽多年?隻是我很欣賞你,所以也就在燕王那邊下了一注,隻是現在看來,這一注居然成了我這一生最為奇妙的一次落子,世事...當真無常。”


    他歎了口氣:“秘諜司,二十四節氣,四年諜戰,你給了我太多驚喜,我之前一直在想要怎麽把你帶回金陵,讓你把錦衣衛傳承下去,可沒想到你居然用這樣的方式回來了...我一直很想不通一點,當年燕王那般勢單力薄,你怎麽會那麽堅定地選擇他?直到今日我都沒有想明白,朝廷到底是怎麽輸的?”


    裴昔喝了口酒:“但終究是燕王贏了,也是你贏了。”


    “戰場或有勝負,但錦衣衛和秘諜司,沒有輸家,”顧懷放下酒杯,“從漢武帝的昭獄,到大唐的內衛,再到宋朝的皇城司,錦衣衛的存在,有存在的必然理由,而從今以後,錦衣衛也不會再是之前的模樣,卑職相信,燕王一定會恢複祖製,而錦衣衛,也一定會重新站上舞台。”


    裴昔靜靜地看著顧懷,慢慢微笑起來,那笑容很欣慰,帶著一種滿意和放心的安詳。


    朱允炆的下落,必須是一個謎!他可以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但還是留下了線索,因為他要讓朱棣清清楚楚地知道,朱允炆還活著!


    隻要朱允炆還活著,錦衣衛就不可能成為可有可無的衙門,朱棣要安穩朝堂,要尋找朱允炆,都離不開錦衣衛,他需要一群鷹犬,需要一群暗影裏的守護者,而這世上,沒有人比錦衣衛更適合!


    錦衣衛的光明未來清晰可見,眼前他選定的繼承人有和他相同的理念,他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他拿起桌上卷好的那幅《錦衣伴駕出巡圖》,端詳了許久,才遞給了顧懷:“錦衣衛潛伏在大明天下的秘諜名冊,藏在這幅畫裏,有了它,你可以調動任何一個潛伏的秘諜。”


    顧懷沒有去接,他很疑惑裴昔為什麽要做這種類似後事的安排,但當他抬起頭,裴昔的嘴角已經溢出黑血,顧懷猛然一驚:“大人!”


    “兩頭下注,注定沒什麽好下場,燕王不可能放過知道建文帝下落的我,新的錦衣衛,需要一個他信得過的人,那個人,不是我!”之前就服了毒的裴昔死死抓住顧懷的衣袖,將那幅圖放進他手裏,“我死了,才能讓他每一夜都睡不好,才能讓錦衣衛,有存在的理由!”


    他嘴角掛著一絲痛苦,還有一絲得意和驕傲:“你贏了,但我也沒有輸!這份薪火,我傳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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