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前些日子燕軍南下直撲徐州的消息傳回來後,京師很是震動了一番,當時還是正月,大過年的朱允炆正在休沐後的朝會接受百官的拜年呢,突然就有軍報送過來說朱棣犯了失心瘋越過山東去打徐州了,當即就有懂軍事的大臣分析出來朱棣是想不管不顧地直奔京城,把朱允炆駭得麵無人色,連朝會都沒心思開了,跑回禦書房找自己的智囊方孝孺商議許久,可還沒得出結論,前線的消息就接連不斷地傳了回來,搞得兩人的心情變換不斷,還是最後得知朱棣在宿州被堵住了,這才長鬆了一口氣。


    要知道前些日子朱允炆還在考慮怎麽處理其他藩王的問題,前線戰事穩定,他也就把目光移向了別處,現在齊泰在廣德募兵,黃子澄在蘇州募糧,練子寧、黃觀及駙馬梅殷分赴各地征調兵員,百姓被搜刮得怨聲載道,這種情況下不知多少軍國大事要處理,但天才皇帝朱允炆不知怎麽的,突然想起了被流放到雲南去當野人的周王來,令人把他帶回京城,嚴加看管。


    湘王一家自焚了,代王被關到了四川,寧王跟著燕王造了反,諸王裏麵,也就周王穀王還是自由之身,穀王在金陵,就在朱允炆眼皮子底下,他倒不擔心,可他害怕在雲南當人猿泰山的周王也學燕王揭竿而起,三個藩王一同號召天下靖難,豈不是更加聲勢大振了麽?於是朱允炆趕緊下了一道詔書,把他五叔周王十萬火急地從雲南弄回了京師關押起來,這才算是安心了。


    而朱允炆動手收拾他親戚的時候,他的“臥龍”方孝孺引經據典、認真考證、夙興夜寐地辛勤工作,也終於完成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徹底依周禮更定了大明的官職勳階。


    這兩個極品...


    但眼下朱棣發了瘋,這些事情是做不下去了,朱允炆每日都在等前線戰報,宿州離金陵太近,戰報要送過來很快,在看到盛庸徐輝祖大敗燕王,如今已經把燕王堵在睢河邊上後,他大喜過望,可麵對盛庸催糧催兵員的奏表後,他又開始猶豫起來。


    朝廷...也難呐,近四年苦戰,幾乎掏空了朝廷的家底,民夫征召已經過了百萬,可以調動的兵力如今已經全在北方,糧草已經緊缺到要靠大臣去富庶之地從豪門鄉紳百姓處募集,哪兒還有餘力滿足盛庸的獅子大開口?要知道連京城的大營都隻剩下了不到十萬兵馬...


    想到這裏朱允炆眼皮一跳,老天爺,金陵居然就這點守備力量了?不到十萬的兵馬,要是燕逆真打了過來,金陵豈不是危矣?


    不對,那裏畢竟有近二十萬大軍堵著,燕逆應該過不來...


    可萬一呢?當初八十萬大軍不也被燕逆打了個落花流水?相比之下這二十萬都顯得有些少了!但凡盛庸他們敗上一次...


    之前還隻是憂心前線戰事的朱允炆猛地醒悟過來,他第一次感覺到了生命受到威脅的那種緊張和恐慌,朱老四那張臉仿佛已經出現在眼前,朱允炆甚至想象到了自己站在金陵城頭看城下朱棣帶著大軍耀武揚威的樣子。


    不行!要想辦法!前線都往後稍稍,保住金陵和朕最重要!


    一想到這裏朱允炆不由寢食難安,他思來想去,又找來自己的智囊方孝孺商議,最後還是方孝孺這個極品人才給他出了個主意:金陵缺一大將坐鎮,耿炳文靠不住,李景隆是個廢物,前線有盛庸鐵鉉這對老搭檔就夠了,甚至還有平安,不如把徐輝祖調回來坐鎮金陵,到時候就可保萬無一失。


    人才,真是人才!


    這種餿主意真沒幾個人想得出來,最關鍵的是朱允炆此時也是病急亂投醫,方孝孺和他一個敢說一個敢聽,於是接連三道催促徐輝祖回京戍守金陵的詔書,就這般飛往了前線。


    剛剛取勝的徐輝祖看見詔書差點氣得吐血,但皇帝急了,要他回去保衛京城,他難道還能說個“不”字?


    於是他隻能恨恨一咬牙,將大軍托付給平安,輕裝簡行上了路...


    ……


    四月十九,南軍的斷糧情況,越來越嚴重了。


    軍事對峙已經快持續了一個多月,但朝廷的糧草還是沒送到,瘦了一圈的盛庸和鐵鉉在帳中清點完了糧草數量後,絕望地發現剩下的軍糧頂多還能撐四天。


    而且這還是與徐輝祖的那十萬大軍合兵一處後,沾了徐輝祖帶了不少糧草的光,才能撐到現在,這些時日河邊上都快被南軍搜刮幹淨了,眼下再也找不出一粒糧食,這看起來漫漫無期的對峙,該怎麽持續下去?


    十八萬大軍屯兵河岸,看起來倒是壯觀,但其中艱難,隻有盛庸鐵鉉、平安何福等將領知曉,眼下燕軍還有多久斷糧他們不知道,但再過四天,南軍將士們就要沒東西吃了。


    對峙到了這種境地,已經沒有必要再對燕軍形成包圍,盛庸看得清楚,前番大敗後燕軍都還沒撤兵或者移營,分明是存了死戰的決心,壓根不會考慮撤退這個選項,河對岸大營裏的朱棣,是真的準備把這最後的朝廷大軍打垮,然後直奔京城,或許他也是知道了南軍斷糧的窘境,才會做出如此豪賭。


    該怎麽辦?盛庸的目光一一掃過鐵鉉平安等將領,然而沒有人能出聲提供一條出路。


    “事到如今,隻有移營了,”盛庸沉聲道,“河岸不易防守,而且睢河附近糧草已絕,再守下去,隻有死路一條。”


    平安皺起眉頭:“移營何處?”


    盛庸思考片刻:“靈璧。”


    他指著沙盤:“山東還有最後一批糧食能送過來,但需要過睢河,如果我軍移營靈璧,燕逆隻有兩個選擇。”


    “其一,不管我軍,直撲金陵,而金陵城高牆厚,又有魏國公回京坐鎮,絕不會輕易被破,且我軍得到糧草補給,可以輕易追上燕逆,到時候前後夾擊,燕逆必敗。”


    “其二,燕逆心知不破我軍不能南下,隨我軍移營靈璧,繼續對峙,但我軍補充了軍糧,拖下去燕逆也是敗亡的結局。”


    他看了一眼眾人:“若是繼續留於此地...再拖四天,軍中糧草一斷,就守不住了,靈璧深溝高壘,可作長遠之計。”


    眾將紛紛陷入沉思,到了如今地步,他們清楚和燕軍的對峙已經不能再繼續下去,樹挪死人挪活,再不動彈動彈,到時候輸了真就要成千古罪人。


    過了許久,鐵鉉才出聲:“突然移營,燕逆必然有所警覺,萬一派出騎兵襲擾糧道怎麽辦?”


    盛庸看向平安:“所以得需一員大將帶兵接收押運糧草,平安將軍帶兵六萬前去護衛如何?”


    平安點了點頭,盛庸見其餘眾將默不作聲算是默認,盛庸長長吐了口氣,站起身子:“傳令,全軍開拔,本將親率步卒斷後,移營靈璧!”


    ……


    十幾萬人的開拔,就算在河對岸,也是很容易就能覺察到的,負責輪值的士卒紛紛如臨大敵,生怕南軍是要進攻,但觀察半晌之後,他們才發現南軍竟是沿著河道往上遊去了,看著模樣,分明是要移營。


    得到消息的朱棣和諸將也跑到望樓上盯著南軍的一舉一動,在看到盛庸還帶著大軍斷後,整個南軍行動之間秩序還算森嚴後,朱棣有些遺憾地歎了口氣:“可惜了,不能帶兵衝上一波。”


    盛庸的想法不難猜,很顯然朱棣也沒有越過盛庸平安這十八萬大軍去打金陵的勇氣,唯一讓他慶幸的就是徐輝祖走了,這大舅子真是讓他恨得咬牙切齒偏偏拿他還沒什麽辦法,聽說徐輝祖回了金陵,朱棣簡直覺得整個世界都美好了起來。


    眼下盛庸移營,呆在原地不動肯定是不行的,直接南下也是不行的,唯一的法子,還真就應了當時剛到宿州朱棣和顧懷說的那句話。


    需要一場決戰,一場打垮這十八萬大軍的決戰,如此才能沒有後顧之憂地直奔金陵。


    還能怎麽辦呢?早已認清現實的朱棣回頭傳下了大軍開拔的軍令,盛庸到哪兒,他自然也要跟到哪兒,不然去哪裏斷他的糧道?


    要換了往日,燕軍還真沒資格和南軍耗,但眼下情況反過來了,朱棣清楚,隻要讓南軍得不到一粒糧食,派騎兵襲擾那些搜集糧草的士卒,再把盛庸的糧道一斷,隻要拖下去,早晚盛庸的這十幾萬大軍會灰飛煙滅。


    當然,這一路緊追,派兵騷擾偷襲的事情肯定也是要幹的,反正隻要能讓盛庸惡心,讓南軍出現戰損的事,朱棣都樂意去幹,雖然他現在還不知道盛庸準備去哪兒,準備做什麽,但不妨礙他再給盛庸添一添堵。


    他轉身走下望樓,喃喃自語:


    “已經快五月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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