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鳳駕趕到東閣殿時,陸昭漪急忙抬腿跨入殿中,隻見夏裴、公輸韜、許祿與李潛等,他們都站在殿內,分散在各處角落之中,臉色沉重,看上去似乎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殿正中,一人妝發整齊,筆挺地衝著龍案方向跪去,可皇帝卻不在那裏。z.br>


    再一瞥眸,原來,夏裴是站在一處角落的龍柱旁,一手扶著,一邊轉眸,看向她進來時,這才稍稍露出些許笑容。


    「皇後,你來了!」他輕緩地吐露出來,神色盡顯疲態。


    陸昭漪微愣,張著嘴,快步走近他身邊,「陛下可還好,要不先下去歇息?」


    她的聲音也很低沉,剛說完,便伸手想扶住他的胳膊,但夏裴卻避開了她的觸碰,隨即擺擺手,示意自己沒有問題。


    揮了揮手,在另一方向立著的公輸韜,拖著年邁的身軀走了過來,向陸昭漪拱手。


    「臣公輸韜,拜見皇後,皇後千秋!」


    這一聲嗓音,沙啞得像破鑼,聽起來十分刺耳。


    「免禮吧!」陸昭漪回應,目光緊盯著公輸韜,似乎是想要從他的臉上探察出什麽不為人所知的消息。


    「謝皇後!」公輸韜起身,站直了身體,轉身便指向唯一跪在此處的那人,「回皇後,臣與河南尹、許司空,連番審問路臨半個多月,一無所獲。今日,他突然開口說,要隻跟皇後一人交代。故,陛下與臣等無可奈何,隻能請皇後您出麵了。」


    聞言,陸昭漪眉頭一皺,視線投向跪在那裏的人,卻見他一動未動,眼簾垂著,雙手擱在膝蓋上,仿佛已經陷入昏睡狀態。


    她心中不斷地揣測,這個老狐狸,到底要弄什麽把戲?


    麵對路臨,從她開始選官入仕途開始,便與她明裏暗裏的交鋒。可說來也怪,自打她去過淮南郡之後,便很少有過接觸,反而荊州派係的大臣,有事沒事便在朝中彈劾她。


    如今,朝中局勢已定,她也成了皇後,在大婚當日司徒府亦沒有攪入亂局,按理來說,這路臨應該是安分守己,哪怕有天大埋怨,也該知道什麽是回頭是岸才是。


    卻是讓她沒想到,居然在被軟禁之後,路臨依舊咬死不說。畢竟,誰也不敢保證,路臨背後,會不會還藏著別人?


    思及此,陸昭漪唇邊浮現冷冷一笑,走了過去,「路臨,予來了,有什麽話趕緊說吧。」


    路臨仍閉著雙目,嘴角微揚,不知他到底在嘲笑自己,還是在嘲笑他人,但終究給了這位皇後的薄麵,抬起手簡單地比劃了個拱手禮。


    「請陛下帶領殿內其他人退下,容罪臣,將深藏多年的話,講與皇後一人聽。」


    殿內除了夏裴以外,李潛、許祿與公輸韜三人低頭互看了一眼,好像是沒打算動身,顯然是不太願意就此離開。


    陸昭漪也望了夏裴一眼,麵上也是不悅,更不願意動身。


    他們都知道,以路臨這樣武將出身的人,單獨麵對著手無縛雞之力的陸昭漪,若他真有什麽歹念,根本就沒有任何招架的可能。


    既然都站在殿內,無人肯動身,定是有存了什麽心思。


    眼看僵持著,互不肯讓,路臨見眾人還杵在這裏,也不願開口,站在一旁的公輸韜,忍不住歎氣,搖頭,又對夏裴躬身施禮。


    「陛下,不然,您帶著李府尹與許司空離開此地,老朽雖年紀大了,但要論及身手,可不是一般人能與老朽抗衡的。」


    路臨並未有任何定罪的證據,非牢獄之徒,隻是被軟禁在東閣殿而已,因此在這座偏殿之中,他仍是自由之身。


    為防止對皇後的報複,公輸韜主動請纓,想要留在這裏,替陸昭漪擋掉所有危機。


    此言入耳,夏裴點點頭,也是覺得如此,忽然眉宇微展,有他在,也不至於太過擔心她的安危。


    他清楚公輸韜的武功高強,確實不是普通人能抵擋得住的。於是,他便喚著李潛與許祿兩人一同準備起身,走出大殿。


    而在他將要跨過門口之時,轉回頭,一雙含情眸望了望陸昭漪幾眼,盡是深情款款之意。


    她也在瞧他,兩人那副眼神,似乎都是有一股子心裏話,想要與對方袒露的模樣。


    待夏裴等三人都離開之後,整座偏殿內,便隻剩下陸昭漪和路臨,還有一旁的公輸韜。


    陸昭漪淡漠地轉身,一步步走上龍階,一直坐在了夏裴的位子上,抬眸注視著他。


    「路臨,這裏沒其他人了,要說什麽,便說吧。」


    她輕啟朱唇,聲調平靜,卻透著一絲冰寒。


    聞言,跪著筆直不動的身影,換換挪了挪地方,轉眼間,路臨猛地抬起腦袋,他的視線,在陸昭漪絕美的容顏上停駐片刻,旋即收回,慢慢地環顧四周。


    他平靜地瞧著公輸韜站在自己跟前,絲毫沒有畏懼之色,反而卻略帶著笑臉,肆無忌憚地念叨著:「公輸韜……哼。還行,皇後是有多瞧不起罪臣?至少也要安排個,像……夏元隆那般之人吧?」


    夏元隆!


    聽到這個名字,陸昭漪冷笑,「他啊?」


    眼神逐漸飄遠,看向遠處,她繼續說:「不知你好不好奇……大婚當日,這既是分兩路奉迎隊伍,又是排兵布陣,聲東擊西的,你可聽說過他那日可曾有出現過?」


    「確實沒有出現過?」路臨眸子一冷,「那還問皇後,勾辰子,不知夏元隆此時正在何處呢?」


    陸昭漪隨手從龍案上取了把匕首,淡淡而笑,「他……在博望啊!正帶領著三萬青州軍,要對朱雀堂展開追捕……」


    聞言,路臨猛地抬頭,一張臉頓時變得慘白,「什麽?」


    「你怎麽了,臉色這麽差?」陸昭漪言語激化,試圖引起路臨的恐慌,「莫非,你真的以為,予派去領兵的,就隻是一個年歲十七曲芷芸與十三歲顧滿,便將重任隻交給他們?」


    他回神,搖了搖頭,「不會,你是勾辰子。勾辰子從不輕敵。」


    「你倒是了解予。」


    「那是當然,罪臣曾是您的手下敗將,荊國因此覆滅,這般教訓印象深刻,不敢不謹記於心啊!」


    陸昭漪冷笑。


    「你還說不說,你深藏在心裏的秘密?你讓予來,隻聽你說這些的嗎?」


    他望了陸昭漪一眼,眼神有些躲閃,又垂了眸子,沉默半晌,才一字一句地說道:「殿下應是知曉,當年,罪臣的確誠心歸附大淵。這一點,罪臣沒必要扯謊。」


    陸昭漪沒說話。


    「當年,在荊國於隔江之戰後覆滅,荊王一脈盡數亡於火船之上,唯有王太子淩申,因意外落水,才沒有登上那艘火船而僥幸生還。此後,他逃入永昌郡無量山。但此事,罪臣當時還不知。「


    隨著路臨的回憶,漸漸揭開了隱藏多年的迷霧。


    永昌郡,並不是什麽風景秀麗的地方,而是遍布荊棘與毒蛇的絕境,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中長大,也因突發變故,致使淩申,性子變得極為孤僻怪異。


    由於,在無量山,淩申遇到無量山的五毒教教主,並就此安定,但也有著深埋心中已久的計劃,在他的心中升騰而起。


    這一切的事情,就源自於三年前。


    曾在亂世之中,南方各國組成的聯盟,在零陵郡宣誓後不久,短短兩年,便遭遇北方夏氏的南下大軍。


    而淩申費盡心力,終於在夏裴稱帝開朝的同一日,


    將原先的聯盟重新聚集,並製定了計劃,


    其中,參與者,便有南陵公、吳崇、衛恒與風世誠,再加上他,路臨。除此之外,東寧王的使者、陵州氐族,又聯合了北方四夷,與關中世家等。


    他們的目的便是針對,勾辰子。


    至於他們的計劃,就如陸昭漪這一路走來的那樣,從淮南癘病、關中之變,荊州侵田,並州之戰等等,他們的所有的計劃,都被她一一破解,這才讓南方聯盟的計劃土崩瓦解。


    但這些,與陸昭漪先前所猜測的,幾乎無一二致。


    陸昭漪聽得有些不耐煩,出言打斷了他的話,「你說到這裏,都是我知道的,我想聽我不知道的……」


    這番話脫口而出,似乎好像,又覺得不太對勁,想了許久,立即從席間直起。


    按照路臨的說法,這一切計劃源自於三年前,可在吳崇那頭,她所知這整件事的源起,則在五年前,她的父親上洛太守陸庸被害之前,就已經定下的。


    她一縷冷汗從額間冒出,後頸不斷發涼。


    甚至都已經暈了,到底哪一樣才是她要探尋的真相。


    即使這樣,還是沒有提到西陵之令,與公輸家,和前朝禍亂天下的太師,都未有任何關聯上。


    難道,朱雀堂,也是這整個棋盤上的棋子?


    似乎看到她的臉色,路臨那張平靜的臉上,泛起了一絲漣漪,冷眸蔑視著她,「皇後,罪臣方才所說的不都是你心裏所想?難道,還有錯嗎?」


    聽聞,沒有緣由的升起一陣怒氣,「路臨!你在唬予?」


    「並非罪臣糊弄皇後,而是皇後從源頭就已經錯了,罪臣隻是用這番言語,來警告皇後,要再好好想想,到底哪一環錯了!」


    「真相,到底是什麽?」陸昭漪再次詢問。


    路臨輕蔑地搖頭,還是那一副不變的笑容,「若皇後不能找出漏洞來,那麽,皇後您就枉顧勾辰子之名!」


    「罪臣方才有一句話是對的,路臨,當年確是誠心歸附大淵,也想為大淵建功立業,建立不世之功業。罪臣之所以要與皇後作對,目的,是讓皇後你想清楚,其中不對勁的地方。」


    「你胡說八道!」


    「皇後,罪臣沒有胡說。」


    陸昭漪咬牙切齒,卻是一句話也反駁不了。


    此時此刻,她的心中,恍然想通了,她父親陸庸「被害」之前,送回河北老家的東西,那一份西陵鐵牌,加上後來,陸昭漪自己無意中得到的類似之物。


    再串聯起來這幾年間,所發生的事情,無一不在告訴她另一種事情的可能。


    但她不願相信。


    路臨此時大喊:「皇後別再自欺欺人了。你已經想到了,為何皇後還不肯接受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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