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初升,懸掛在天穹之中,映襯著一片宮苑之中。宮燈火燭搖曳閃爍,倒映整座宮殿之下,如夢似幻般迷離朦朧。


    然而,此情此景,無論是宮中侍衛,還是夏裴,都沒有絲毫欣賞美景的閑工夫。


    在擺脫了太極殿內酒宴中,群臣的慶賀之後,便一臉凶神惡煞地,帶著身邊禁衛往後宮趕去。


    右丞相杜言迷瞪著眼,略有醉意,將手搭在左丞相袁奇的肩頭,望向夏裴離去的方向,“陛下……這是急著……趕去入洞房吧?”


    “你這老匹夫,”右丞相袁奇點點頭,通紅著臉,醉意顯現,“嗯,似乎,陛下也是……很迫不及待?”


    這一幕,並未讓夏裴所察覺,他此刻內心隻想著趕快入新房一探究竟。


    中宮東苑的式乾殿,慌不擇路般,夏裴趁著酒意衝入洞房,一進門便見陸昭漪坐於殿中,伸手取著麵前葡萄,口中又在不停地嚼著。


    她此刻滿是慌張的模樣,葡萄丟回銀盤裏,縮回手,不安地坐在那裏,神色反複變換,確實是有些緊張了。


    而這一番舉動,像是對皇帝表明,自己不是有意要偷吃。


    “漪兒!”夏裴見她這般,連忙招呼起護衛退下,隨手又將殿內緊閉,這才邁著緩慢的步子,一步兩邊地朝她走去。


    越靠近,他的腳步也愈發沉重起來,仿佛每一步都邁得艱難而小心。


    她的手指上,還留有葡萄的果汁,滴答落在她的裙衫之上,好在她穿著的是大紅婚服,粘上了也不會讓人看出來。


    但她的內心是真的慌張不已。


    沒有等來預想中的狂風暴雨,她微微抬首,就見夏裴一身酒氣的坐到了自己的身邊,仰著頭在盯著自己。


    “朕頭次大婚,若有禮數不周之處,還請皇後……多多指教。”


    什麽?


    陸昭漪一頭霧水。


    “指教?什麽指教?臣妾也是頭一次啊?”她眨巴著雙眸,滿是不解。


    夏裴嘴角微起,清了清嗓,微微正色,“朕在前殿聽聞你受人行刺,十分擔心,但進來見你安然無恙,朕也就安心了。”


    “既然朕已經入了洞房……不如就接著一起飲合巹酒吧?”


    他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玉手。


    陸昭漪頓時身軀震了震,欲要將手抽了回去,可終究沒有抽回去,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


    隻覺得那隻手,傳來一陣溫熱的體溫,極為輕柔,且力道適宜,似乎怕弄疼了自己一般。


    他的眼眸中,有一抹淡淡的喜悅,似乎還夾雜著些許的期盼,這也讓她內心的一絲不安瞬間煙消雲散了。心中不由暗罵自己:這個男人已是自己的丈夫,還有什麽好擔心的?


    大婚之夜,二人對坐,眼神之中相互傳遞著彼此心頭的那一抹心緒,不需要言語交流,便似乎已然明白對方在想什麽。


    氣氛極為微妙。


    夏裴看著麵前的桌案上,兩支酒器擺放著,相互之間連著一道紅繩,而旁邊的銀器內,盛滿液體,他知道,這是宮人給他們洞房而準備的合巹酒。


    酒杯中的酒,是用上好的花雕所釀,色澤鮮豔,色澤晶瑩透徹,一看便知是佳品。


    兩人的目光同時看向酒盞,又相互對視著,忽然間,同時笑了起來。


    陸昭漪也在這一刻,心中徹底放鬆了下來。


    “漪兒在想什麽?”夏裴輕聲問道。


    她回神,望著他的眼睛。


    兩人莫名般都覺得彼此眼中,似乎有某種情感在醞釀著。


    “臣妾想,陛下今後要如何對待蔡貴嬪?”


    夏裴神情微變,鬆了手,臉轉向一邊,似乎是有怨氣,“提她作甚?若非泓太妃給她撐腰,執意讓其留在後宮,朕豈會留她?又怎會讓你今日險些遭受宮中的行刺?”


    前些時候,陸昭漪被送往式乾殿的路上,遭遇到的襲擊,正是蔡政君所為。


    在剛得知這件事時,夏裴在前殿尚且走不開,便命近身太監李德,欲要讓人去施以懲戒一番,被泓太妃阻攔,更引得他不悅。


    陸昭漪微微抿唇,低聲道:“陛下不必如此費心,臣妾已是皇後,後宮之事盡管交給臣妾處理即可。”


    他回眸,深邃的黑眸凝視著她的容顏,良久,才緩緩開口,再度將她的雙手輕輕地握住,“朕……是不想你太辛苦,往後,無論前朝還是後宮,都要你去操心,豈不是太勞累了?”


    說完,隻覺得他的嗓音低沉暗啞,卻又格外溫和,陸昭漪的手被他包裹在掌心,有一種暖暖的感覺傳遞到自己的手心。


    “不累。”她微微揚唇,“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臣妾都能鬥的,區區一位不受陛下寵幸的後妃,有什麽鬥不得的?”


    忽然她語調微轉,眼眸也泛起一絲別樣的意味,繼續道,“好在這後宮,陛下隻有一位後妃,若將來陛下納妃納的多了,臣妾可能就……”


    一聽此言,夏裴的眼眸倏然睜大,忙製止她後麵的話,“漪兒!你胡說八道些什麽?”


    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悅,但更多的,是對她的心疼與憐惜。


    “朕要會納妃,早在開朝第一日便納了!”他義憤填膺地回擊道,“當年,河陽公退位於朕,朕登基當日,他便送來自己幾個女兒,朕當即就退了回去,隻留了朕的親外甥女在宮裏!更別提各地士族……”


    陸昭漪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眼角似有一絲笑意。


    河陽公與大公主的女兒,她確實在宮中見過,當時宮人隻告訴她,是大公主托夏裴代為撫養,卻沒想到是這樣的內情。


    轉頭,她又試探的一問,“陛下,以後真的不打算納妃?”


    “你是在懷疑朕的真心?“他臉頰有些微熱。


    陸昭漪笑意加深,眼底閃過一抹促狹,“臣妾可沒說。”


    見狀,夏裴不再說話,拿起酒壺,倒了兩杯酒,一杯遞到陸昭漪的手中,自己端起另一杯。


    “喝完合巹酒,朕與漪兒的大婚便已告成,從此,漪兒你是朕的皇後,朕要一生一世與你長相廝守,天地為鑒,日月可明!"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卻是被他的這句話給驚到,不由自主地接過那杯酒,兩人同時一飲而盡。


    酒水入喉,醇香綿密,帶著些微甘甜,入腹之後,一股熱浪湧了上來,直逼胸腔,令人舒暢至極,似乎連整顆心髒都被溫潤了


    “這是……”


    飲下此酒,身為醫者的陸昭漪,頓時感覺這酒的異樣,似乎有催情之效……


    夏裴似乎也察覺到了,臉色頓時一變,但很快的,兩人皆是心旌搖曳,似乎覺得在這間洞房之中,兩人的情緒瞬間被點燃了一般。


    他急切地問道:“漪兒,你覺得如何?”


    陸昭漪臉色緋紅,眼波蕩漾,仔細地聞了聞銀器中盛有的酒,瞬間放下了心,“並非特別烈的那種,不傷身……更多的,是有助眠之效。”


    “那……”夏裴欲言又止。


    長夜漫漫,洞房花燭,兩人本就是新婚燕爾,前半夜有一出沒一出的談著與此夜無關之時,說到了路臨被軟禁之後,夏裴讓廷尉與河南尹去審問之事。


    再然後,再聊起了對於社稷與江山的治理看法。


    夏裴對於治國之道,是頗有造詣的。


    他的心思縝密,陸昭漪也是很是意外,兩人對於一些治國的想法,還是有許多重合的部分,更讓她沒想到,竟然他們性情互補,如若能將彼此的看法結合起來,說不定真的能有意外之喜。


    兩人越發投機,越聊越歡。


    子時已過,陸昭漪坐在榻上,而夏裴則坐在榻邊的腳踏上,正好能讓他的頭趴在她的腿上。


    看著他迷瞪著眼,她嘴角微揚,不禁輕聲問,“陛下……這是困了嗎?”


    新婚之夜,新郎若是犯困,傳出去豈不是奇恥大辱?


    頓時,他清醒過來,一雙眼眸深情款款,直勾勾地盯著她,似乎要將她看穿。


    陸昭漪莞爾一笑,“臣妾講著史書裏的故事,讓陛下如此犯困,那便……繼續講別的,還是……就寢?”


    如此暗示之下,夏裴又怎會不懂?他當即便用著低沉的聲音,帶著一股子的深情,仰著頭,眼神眨都不眨地,望著她。


    殿內燭火似柔似熾,赤紅的顏色所包裹著的蠟具,在這黑夜中忽閃忽暗,不斷地燃燒著。


    ……


    第二日,六月初八,已過卯時。


    當陸昭漪再次睜開眼睛時,入眼便是陌生的環境,腦中片刻的回憶過後,才想起來自己在昨日完成了大婚,今日也是自己成為大淵皇後的第一日。


    她伸手摸了摸身側,原本夏裴躺著的位置已經空了,不自覺的爬起身,看向殿中。


    剛看清殿內環境,隻見她想要看見的那個男人,此刻正在宮人的服侍下,穿戴整齊,一身玄色的朝服,將他襯托得英姿勃發,精神異彩。


    見此,她手支著自己的頭,笑容燦爛,“陛下今日也要朝議?”


    夏裴猛一回頭,衝她微笑,“朕吵醒你了?”


    她確實剛醒之時,見他一個勁給身邊的宮人打著手勢,讓宮人們莫要發出聲響。隨即,她內心隻覺好笑,搖了搖頭回應。


    穿戴整齊,他朝向她走去,拉起被子往上移了移,蓋住露出的肌膚,輕喚了聲,“還有很多政事要處理,路臨的事,朱雀堂的事,還有……士族抗議遷都之事!”


    “遷都?”她微愣。


    此事她記得,自己曾在關中之時,就與他提出過,後來以為他早已忘記,自己也沒再提起,反倒是在當下,遷都之事被翻到台麵上。


    這也是在說明,夏裴從來沒把她的話,當做耳旁風。


    他低著頭整理著自己的朝服,“漪兒大可多歇息一些時辰,朝堂的事,你暫且先不必放在心上,但按禮製,今日你得要去太後那裏奉茶……”


    “不過,朕已經交代過了,你可以晚些再去,太後也同意了。午時過後便可。”


    經這麽提醒,陸昭漪當即一拍腦門,才想起來,作為新婦,她今日確實需要早早去給太後問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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