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渠製鐵坊內的賬目與錢財,在隨後,由阿全等人交了出來。


    對於此舉,陸昭漪卻摸不著頭腦,不知他們意欲何為。


    仿佛察覺她臉色的變化,阿全解釋著。


    原來,他們此次入京,是為了擺脫朱雀堂的控製,征詢了吳娘子給他們的意思,來到洛京,將洛京五處製鐵坊的其中一家,其所藏的賬簿,與一批假銅幣送至邙山腳下的南陽侯府中,以此向勾辰子提交這份證物,得到庇護。


    陸昭漪心中雖有些狐疑,但想到他們既已決心離開朱雀堂,恐會遭到報複,因此便也沒有拒絕,收下了證物,並讓他們暫且藏身於南陽侯府內,待阿沅身子好轉一些,再接去洛京城。


    阿全等人謝恩之餘,也是感激涕零,當即答應了下來。


    當夜,陸昭漪在自己的閨閣中,與影雪翻閱著賬目,同時將那一箱子的假銅錢翻來覆去地瞧著,不時仍有疑惑需要商榷。


    影雪一邊幫她整理賬簿,一邊小聲嘀咕著:“我看這些賬冊都不怎麽幹淨,有幾本是新賬,而有幾本是舊賬。”


    她默默讚許,卻是有不少的舊賬,而且每一筆賬目都有特定的記數。


    比如,三月初七,契定五千錢,共售六百五十斤鑄鐵,其記數為壹叁陸玖;但到了三月廿二日,契定八千錢,售一千二百斤鐵,記數卻成了壹零柒捌。


    再比如,二月廿日,契定九千錢,售一千二百斤鐵,記數為貳零捌捌。


    “看來,這些賬目,是有人故意用此法來混淆視聽的。”


    陸昭漪搖了搖頭,眼底盡顯疲態,乍一看確實沒什麽問題,但讓她心中覺得異常的,唯有每一筆交易最後的記數,或許這裏麵有什麽隱藏之處。


    “今日就到這裏吧?影雪,我讓你送出的信,叫人送去了嗎?”


    聽聞,影雪抬頭微怔,隨即趕忙回答,“已經讓張又致親自去一趟偃師縣,無論如何,他定是會接到萬永……”


    她依然顯得深沉,“我隻怕,路上會遇到有人行刺他,實在是他知道太多事了。”


    房間中沉默了片刻,影雪又想起什麽,指了指旁邊裝滿銅錢的箱子,“這些,七娘要打算怎麽處理?”


    箱子當中的銅錢,與朝廷現行流通的銅幣大致吻合,無論是重量、色澤、紋路還是磨砂痕跡,幾乎沒有什麽可懷疑的。


    但越是這樣,越是讓她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又沒有其他法子,隻能明日將這些銅錢帶回去,交給鑄銅官坊,讓官坊的鑄幣匠人仔細鑒別一番。


    想到這裏,陸昭漪歎息,“隻希望回去之後,能得到鑒別,回去路上你也要小心看護,以防被有心之人鑽空子,毀掉我們這些證據。”


    影雪輕聲應著,心中亦是擔憂,卻不敢表露半分。


    ……


    隔日,陰雲密布,天空一陣撕裂般突閃,隨即幾個呼吸之後,雷聲轟鳴萬裏,猶如巨獸般怒吼,驚起萬頃狂瀾,回響在眾人的耳畔。


    如此惡劣天氣,看著大雨即將傾盆而下,讓陸昭漪的心裏隱隱有種不安的情緒,卻又說不出緣由。


    望著天色,影雪收拾好的行李,走到她身邊,語氣輕緩,且話語中透著幾分擔憂:“如此天氣,不若我們明日就動身去偃師縣吧,也免得節外生枝。”


    回洛京的路並不算太遠,最多隻有十多裏的路程,若是全速返回,也隻需一個時辰便能趕到。


    她倒不是在介意天氣的惡劣,而是心中早已飄回了洛京城,她擔心的是,若自己回去晚了,那麽城內許多線索可能就此被抹除,但自己此刻冒雨回去,這路上指不定會遇到什麽危險之事。


    正猶豫著,阿全與許參從廂院方向,沿著長廊一路趕過來,當即喊了聲“陸娘子”。


    聞聲回過頭,陸昭漪瞧了眼二人,直覺他們興許還有何事要告訴自己。


    “兩位,不知這侯府,你們還住得慣嗎?”她開口詢問著。


    他們兩人相互對望了一眼,旋即,阿全卻上前一步,眼眸中似有著讓人猜不透的深意,他開口道:“多謝陸娘子收留,我等昨夜還住的很習慣。隻是……我與許先生想起一件事,應該要與您說……”


    "是何事?"


    陸昭漪撇過頭,與影雪交換了眼神,有些出乎意料般不太尋常。


    阿全略微斟酌了一下,在得到許參堅定的眼神,才從懷中掏出一物交了過去,終於開了口:“我們出發前,吳娘子曾給了我一封密信,說要我們見到了勾辰子之後才能打開,昨夜我與許先生一同看過了,故而想請陸娘子請教一番。”


    接過了信,陸昭漪展信瞥了幾眼,信上寫:


    隸不見春秋,朱雀入洛京。袍澤臨朝殿,市井謀於乾。不見其深,隻在五方台!


    陸昭漪的心中微微一跳。


    “吳娘子還有說什麽嗎?”她忍不住追問。


    阿全搖了搖頭。


    信被她扔給了影雪,腦海中卻不停地回想著信紙上的內容。


    若是在昨夜以前,她沒有從許參口中得知朱雀堂之事,可能還會有所疑惑,但此刻,心中已是更為慌張失措。


    朝堂之上,有人位居高官厚祿,背地裏卻是朱雀堂的人,而此時此刻,那個人可能正在洛京市井之中,搜刮並銷毀一切與朱雀堂有關的痕跡,一如之前,他們曾經在淮南郡一事,拋棄江左的風世誠;關中糧穀貪墨案,拋棄韋、王兩家;洛京士族之禍,拋棄了吳崇……


    但凡計劃不如預期,且陷入無法挽回的頹勢之下,他們自始至終隻想起保住自己,哪裏還會顧忌到其他人?


    如此局麵反複出現,便反複清除痕跡,但這一次,陸昭漪不願意放過他們,想法不斷地從腦海中湧現,也不斷衝擊著她的心靈,讓她的臉色愈加難看了起來。


    許參瞧著,忍不住開口詢問了一句:“姑娘怎麽了,可是有什麽不妥嗎?”


    她回神,勉強扯了扯嘴角,看向廊外的天空,那電閃雷鳴、暴雨降臨的景象,讓她有一瞬的恍惚,思緒卻早已飄回到了洛京。


    “影雪,我們要不……趕緊回去吧?”她輕聲詢問著,語氣中透著幾絲焦急。


    此話一出,卻立馬遭到了許參的否決,“此事非同小可,陸娘子萬萬不能魯莽啊!”


    “沒錯啊。想必此時回京的路上,已經埋伏了一群朱雀堂的殺手,你們就這樣回去,實在太危險了。”阿全也出言意圖製止道。


    她不是不知道此去凶險無比,可卻進退兩難,若不回去,放任此事繼續演化,到最後可能真的會喪失此次將洛京中隱藏的朱雀堂勢力一網打盡的機會。


    她又怎甘心就此放棄?


    此時,在她身邊的影雪,手指輕輕摩挲著手中的東西,輕輕頷首,聲音極為輕柔,“好。我這就讓人安排……”


    聞言,陸昭漪心中卻有些遲疑了起來,她雖有些畏懼,但卻更為擔憂,而在影雪轉身的瞬間,她卻有種直覺,極其濃烈的直覺……


    她一把拉住了影雪的手腕,輕喚了一聲,“不如,你就在侯府看護好他們,終究要有人在這裏守著。我帶著雍衛和府上的飄雪樓弟兄回去!”


    影雪的腳步頓時僵硬在原地,眼底劃過一抹掙紮,“可我擔心……”


    “沒有可是,聽我的話!”陸昭漪語氣嚴厲地打斷了她,又緩了口氣,繼續道,“你尚且放心,若論武力,他們不比你差多少。但你若再有半點閃失,我心裏也不會好過的。”


    她一連串的話語,令影雪啞口無言,一雙杏目死死盯著陸昭漪,良久才低喃了一句,“好吧,七娘你多保重!”


    “好!”陸昭漪點點頭,隨即轉身離去。


    不消多久,她換上了一身蓑衣,與一同起程的七八名雍衛、在侯府充當護院的十幾名飄雪樓弟兄,紛紛走出侯府大門,騎上馬,揮舞起馬鞭,策馬奔馳在雨幕之中。


    大雨磅礴之中,影靈目送著他們離開,卻是被同樣留下來的李旻恥笑,“七娘做事向來都有準備,此次她帶著這些人,足夠解決這些麻煩。”


    影雪回頭,有些質疑般地看向他,“你怎麽也被留下來?”


    “我?”李旻哼唧一聲,“七娘讓我留下來看住你唄!”


    ……


    馬蹄狂奔,濺起的雨水與汙泥,沾染著她的衣裙,在她身上形成了一塊塊泥濘斑斕的痕跡,即使驟風暴雨侵襲而下,卻絲毫無法阻礙她回京的步伐。


    雨幕中,那二十多條的身影,似因雨霧而被遮掩,疾馳的馬蹄越來越快,在雨中狂奔而去。


    從邙山到洛京城下的距離,除了剛從侯府出來時,那一段的山路,往後就是極為平坦的大路,隻需一路踏著這平整的大路,就能抵達洛京城。


    陸昭漪在馬背上,仰望向四周,原本可以清晰看到北邊的山脈與南邊的洛河,此時,隻能看見朦朧不清的輪廓,甚至連輪廓也沒有。


    她的心中不禁犯起了嘀咕,心思也逐漸活絡起來。


    當即,她向隨行之人下達指令,拿起懸掛在馬鞍的弓箭,向幾處可能會藏有埋伏的地方射去,在幾次三番的試探之後,終於讓他們發現到了,一處莊稼地裏麵,跳動的人影。


    那麽剛才那一箭,是射中了?


    “樓主,那裏有暗哨!”她身邊一人,目光緊緊盯著前方不遠處的樹林,開口提醒了一句。


    陸昭漪往前麵望過去,順著身邊人所指的方向,果然看見了隱藏的幾個黑影,而埋伏處,正是他們返回洛京的必經之地。


    “看能不能衝過去!收攏隊形!”


    話已脫口,二十幾人同時調整馬兒行徑的方向,呈現一個圓形隊列,將她護在這樣的隊列之內。


    馬蹄踩踏泥土,還在不停地飛濺著,馬兒的口中發出的悶響猶如一柄利劍,朝著那隱藏之人喊出。


    同時,眾人皆在心底默數著一二三,等待著那些黑影的現身。


    在這寂靜的磅礴大雨之中,眾人耳畔隻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與心跳聲,一顆心不由自主地提到嗓子眼。


    “樓主!小心!”


    “七娘小心!”


    兩種聲音突然喊出來,當她開始反應過來時,看向前方,幾支冷箭無聲無息的穿透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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