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陸昭漪沒注意到夏裴的目光,隻顧低頭,微蹙秀眉。


    有關周氏殘餘在冀青之地活動,她是知道的,但卻沒想到,隨著胡宛與東寧聯軍出動,境內事態會嚴重到這等程度。


    “陸娘子!”


    夏裴輕喚了她一聲。


    當即,陸昭漪回神,抬頭望向夏裴,有些茫然。


    他,到底想怎樣?


    “冀青之亂,朕想聽聽你的意思。”


    這話,倒是讓陸昭漪心裏一緊,她深吸口氣,“其實也有其他法子。”


    “哦?還請陸娘子說來聽聽?”


    “臣以為,其實不必用夏元弘將軍出征,原因有二。一是開拔大軍,千裏迢迢趕至冀地,便開始作戰,疲兵而戰,實為下策。”


    眾朝臣傾聽,有的人微微點頭,確是在理;有的則嗤之以鼻,不以為念。


    陸昭漪並未在乎旁人,繼續說:“其二,朝政剛剛平穩,大動幹戈,勞民傷財,豈不是損害百姓休養之策?故而,臣以為,不宜擅自舉兵操戈!”


    此言落定,滿朝半數以上皆直指陸昭漪,痛罵她“婦人之見”、“口出妄言”等等。


    然而,她又想了想,隨即調整坐姿,正色道:“平原郡尚有五萬黑甲騎兵駐守,又有十萬青州軍開墾務農,可一夜之間,迅速化零為整,趕往清河郡援助。”


    當她的後半段話脫口,瞬間,殿內鴉雀無聲,而夏元弘更是一拍大腿,“哎呀,弘沒想到啊,平原郡還有這一支奇兵,定能一舉剿滅逆賊。”


    不久,眾人緩過勁來,滿朝嘩然。


    仿佛是陸昭漪,在幫他們回憶起,原來在司隸州以北,有精兵十五萬,還是勾辰子的屬軍。


    這可謂是一箭雙雕。


    一是,助朝廷解決冀、青兩地的威脅;二是,無非用這十五萬大軍,敲打朝中這些,質疑她的朝臣們。


    當滿朝文武還在震驚之餘,杜言眼球翻轉,立刻跑出來,向夏裴叩拜,大喊:“陛下英明,陸娘子此計,甚妙!”


    而後,他目光掃過朝臣,朗聲道:“臣以為,此計可行。陛下讓陸娘子入朝,實為我朝之幸啊!”


    “陛下英明!”


    大殿上的朝臣,紛紛側身,向夏裴跪拜,齊呼萬歲。


    而陸昭漪也是盈盈福了身子,眸中閃過一絲冷光,如此看來,她這一招,還確是奏效,暫時滿朝再無人敢質疑。


    隻是,杜言這個匹夫,的確聰明絕頂,懂的急流勇退,將他質疑勾辰子之言,徹底掩蓋,用心極深。


    想到這裏,陸昭漪暗自搖頭,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


    在眾人眼神的簇擁下,杜言緩緩退下。


    此刻,夏裴的目光,卻一直落在陸昭漪身上,那眸子裏的,是欣賞、是讚歎,還夾雜著幾分不為人言的情愫。


    直到,朝議結束,內侍呼,退朝。


    夏裴才從她的身上,收回目光,走出大殿之前,眸光微凝,卻不知在想些什麽。


    退出禦苑,陸昭漪剛想快步離宮,卻發現自己麵前,已有幾位五大三粗的朝臣,阻擋了她前進之路,衝她哈哈一笑。


    她瞧了瞧幾人,心裏咯噔一下,麵上還是保持冷靜,“幾位將軍,七娘有何過錯,需要將軍攔我去路?”


    其中一位將軍,目光不懷好意似的,不斷地發笑。


    正好此人,她也認識,乃是征東將軍嶽離,上洛人士,曾是夏裴當世子時的門客之一,如今卻也為四品將軍。


    就在他們與陸昭漪糾纏之際,令眾人都未察覺的,殿外一名內侍,探頭探腦的瞧著他們的方向,四顧之下,轉而偷偷溜走,很快便消失不見。


    且看那將軍,雖眉眼不善,但轉而與其他將軍一起,恭恭敬敬地,對她施以一拜。


    “諸位將軍,為何……如此?”


    三品左將軍田泉,仰頭大笑,“軍師向來就是我等將士們,最為敬重之人,若非有軍師,可能這亂世還無法平複,我等還在刀口上討生活。”


    “沒錯!”嶽離一聲讚和,“爾是軍師弟子,更該受到我等敬意,倘若今後朝堂之上,有誰欺負你,我等武將,必不饒了他們。”


    “那些狗屁文臣們,肯定想不到我們有多敬重軍師,若不是軍師奇謀善計,結束亂世,恐怕這仗,還要再打個一百年呢。”另一位將軍接下話茬。


    原來是這樣!


    她心裏一陣感激。


    也說明她過去三年所做的,並未白費。


    想著,陸昭漪眼眶微紅,向將軍們福身,“多謝將軍仗義之言。”


    諸位將軍連忙罷手,個個皆稱,恕不敢當,而屬車騎將軍與驃騎將軍,眼淚橫流,一把鼻涕一把淚。


    此時,車騎將軍曾立忽然拉起她的手,摩挲著,滿手沾染上老將軍的鼻涕淚水。


    “七娘啊!聽聞,軍師身體抱恙,一直想去別院探望,但又怕令軍師動氣。”


    “你即是軍師弟子,往後就是我等親侄女,以後若有難處,盡管報叔父姓名就是!”


    見此,陸昭漪趕忙抽回手,左手逃出絹帕擦拭一番,丟在一邊。


    “車騎將軍言重了,怎麽說,七娘也是將軍的掛名郎官,將軍此言,不太好吧!”


    曾立哈哈大笑,“這孩子,還跟我見外。”


    這些將軍們,在戰場上殺人無數,而為官,卻不懂圓滑世故,向來不愛玩那些陰謀詭計,如此直言,令陸昭漪感到溫馨。


    一邊往宮外走,她們一邊還在閑談,談起當年江夏之戰、南郡之戰還有決定統一大業的隔江之戰。


    每每提及此,陸昭漪心中,皆是深有感觸。


    一路行至宮門口,將軍們還不肯散去。


    突兀地,身後卻有一陣輕微咳嗽聲響起。


    若有人注意,此人正是方才在殿外,縮頭縮腦的盯著他們,而又忽然逃離消失的內侍。


    當眾人發愣時,內侍抬頭挺胸,高聲喊著:


    “陛下說,諸位將軍隨大司馬北征回朝,著實辛苦,朕甚是體量。但此為朕之皇宮,爾等在此糾纏陸娘子,實在難看,此後,別再讓朕看到爾等與陸娘子一起。”


    口諭即下,內侍躬身告辭。


    左將軍田泉翻了翻白眼,“看來,陛下不願我等與七娘子親近咯!”


    他說的這話,像是從夏裴的傳話中,讀懂了什麽。


    陸昭漪低頭,尷尬一笑。


    潮水退卻,大臣們一一走出宮外,攜家眷回府。


    等陸昭漪來到宮外時,曲七娘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七娘,那些將軍對你,還真不錯啊。”說著,又湊近她耳邊,“當年,你是怎麽說服武公,招攬你為幕僚的?”


    陸昭漪笑了笑,先行踏上馬車。


    一坐馬車,她又陷入回憶,淡淡的說了一句,“隻一句而已。”


    “哪一句?”曲七娘追問。


    她眸光一寒,嘴角微觸,“隻需三年,必能一統天下!”


    ……


    洛京,永安裏的宅邸。


    陸昭漪與曲七娘,一前一後踏入庭院,就喚了影衛讓廚房做些吃食。


    可還沒走幾步,她就見院中婆子、女婢臉色不對,似乎家中有事發生,心中隱隱升起了某種預感。


    待跨入廳堂時,果然,就見一些熟悉的身影,而這些人,也是她一直以來憎恨之人。


    “大母,怎麽是您啊?還有她們,不在侯府待著,來我這中郎府,為何啊?”


    她的目光掃過去,這一群人裏,個個麵帶怒色,一眼望去,盡是侯府中的女眷,站在陸太君身後,滿含凶光。


    為首的,正是陸家老太君。


    “陰魂不散!”她忍不住,低聲喊了出來。


    這一聲,她們定是清晰的聽到了,但卻無人敢發火。


    因為,院內影衛的刀,正架在她們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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