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寧沉不敢輕易回話,不知蕭洋所指的到底是哪一句。


    “回去吧,天晚了。”蕭洋定定的看了寧沉一會兒,兩人無言的沉默後,他下了逐客令。


    “小師叔.......”寧沉猛的站起身來,糟糕,他好像弄巧成拙了!


    “我這兒可沒地兒留你。”蕭洋語氣比之前柔和些,卻也談不上多親近。


    “不,我,我嘴笨,人也笨。小師叔,我跟你道歉。”寧沉上前兩步,被蕭洋的眼神震懾住,又怯怯的停下腳步。


    “不是你的問題。”蕭洋之前還不怎麽覺得寧沉有壓迫感,可能因為經常見他的模樣都是鼻青臉腫,身上就沒留下一塊兒好的地兒。寧沉這些日子健壯不少,體型不可同日而言,站在他對麵襯得像座小山似的。


    莫名的令他心中一震,呼吸瞬間窒息,許多久遠的事情,蜂擁而至攻擊得他心裏局促非常。現在他並不想跟寧沉共處一室,他需要好好清淨清淨,免得腦子一熱,不分青紅皂白就拿寧沉撒氣。


    “小師叔!還請小師叔,必須救救寧家!”寧沉眼見著蕭洋躲他躲得微妙,可他已經沒有時間再慢慢的去討蕭洋的歡心了。索性噗通跪倒在地上,他作為一個小輩,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實在不多。


    蕭洋好像什麽都不缺,他甚至都不與外界弟子有交流,寧願隔三差五的下山濟世,也不願再摻和修真界裏的是非爭鬥。寧沉之所以一直纏著蕭洋,正是因為他修煉寧家副卷功法後,蕭洋恰好為他療過傷,他發現蕭洋所用藥方的配比與寧家傳承的醫術極為相似。


    他起初並不肯定,因為寧家所修的醫術都脫胎於丹道殘卷,與清凝峰內傳承的丹道有異曲同工之妙。蕭洋的藥方配比更為精妙,所用藥材卻並不十分金貴,但藥效卻能遠遠超過尋常丹藥。


    寧塵乾曾將丹道本卷暗中托付給他,奈何他在此途實在沒什麽天賦,看著敲腦殼。死記硬背好歹不至於半點不懂,才能發現蕭洋所用的藥方,調配的手法,似乎同丹道本卷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蕭洋本背對著寧沉,他回身,看著跪倒在地上的人。


    “你做甚?”蕭洋皺眉,這小子是瘋了。


    “小師叔,你也與寧家頗有淵源吧?你本是六焰峰之人,卻並不修習六焰峰的功法。反而一手丹道,出神入化,所用藥方與丹道本卷何其相似。丹道本卷乃寧家上古秘傳,非本脈本源宗族血脈根本不可傳承。”寧沉也在賭,他不知道蕭洋到底發生什麽,導致不願再插足修真界。


    他在賭,蕭洋是寧家的血脈,也在賭,蕭洋若還有一絲顧念舊情,便不能坐視不管。


    此話一出,蕭洋的臉色隨著室內昏暗的燭火,明暗不定,他那雙略帶著些病弱的眸子捉摸不定的往寧沉身上掃。寧沉目光灼灼,飽含了太多的情緒,期盼,請求,忍耐,兩人悄無聲息的對峙好像連風都凝固。


    良久,蕭洋閉了閉眼,嘴角微動。


    “我早已無心爭鬥,不過是一階棄子。”


    “寧家將傾,若小師叔尚且顧念往日舊情,哪怕提點一二,晚輩亦感激不盡。”寧沉依舊固執的跪著,不肯起身,蕭洋的修為比起他們而言,要高出太多。


    如若此戰有他相助,說不準.......


    “你回去吧。”蕭洋一雙霧蒙蒙的眼睛裏,有過一瞬猶豫,下一刻就甩袖離去,不願再與寧沉對視。


    “小師叔!”寧沉急得站起來,卻留在原地,沒有上前。


    蕭洋逃離得慌張,他生怕旁人窺探出他的情緒,揣測出他心中所想。千年了,終於還是來了。他躲在山腳下千年,既不離去,也不進去,被傻愣愣的困在原地。


    是他哪兒都去不了。


    小茅草屋在月夜中靜默的屹立著,他沒有像這樣站在遠處看過那座茅廬。對他來說,住什麽屋子根本不重要。月色薄涼,霧蒙蒙的雙眼突然之間好像有點看不清遠方。


    他努力睜大雙眼,卻還是發現天地之間迷蒙一片,能勉強分得出萬物的輪廓,卻無法清晰的描繪出所有東西。蕭洋遲疑的伸手碰了碰雙眼,他咬唇,僵立在原地,渾身跟石化了似的無法動彈。


    “小洋.......外頭風大,夜裏你看不清東西,不要四處走動。”模糊之中,一道身影緩緩走來,他提著一盞燈,手臂上搭一件披風。


    “你的病,放心交給師兄。”


    蕭洋呼吸突然急促,淚水大滴大滴的往下掉,本就模糊的視線更被淚水衝刷得萬物都混到一起去。他皺著眉,半張著嘴唇,喉嚨間幹澀難以發出聲音,竟是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哎呀,怎麽哭啦?雖說哭也不會影響到病情,不過小洋還是多笑笑吧。”


    那抹光亮愈發靠近,蕭洋真的看不清來人的臉甚至穿了什麽他都已經看不清。隻知道,那抹亮色帶著輕快的笑意,並不會刺傷他。蕭洋站得穩穩的,夜裏的路對他來說十分不好走,因為他的雙眼入夜後,就會慢慢看不清四周的景物。


    所以,他很少在夜間活動,他又是峰裏修為最低的。


    “夜裏山路難行,下次可不能再自己跑出來。”耳邊又響起一聲告誡,蕭洋忽然渾身卸去力氣一般,轟然跌倒在地上。


    蕭洋捂著臉,無聲的哭泣。


    “師兄.......”


    “嗯?小師叔,你在說什麽胡話?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寧沉原本沒打算去追蕭洋的,他把東西都收拾完後,打算先回去。沒承想蕭洋本就沒有走多遠,隻是在茅草屋附近徘徊。又見他呆愣愣的站著,不跑也不走,突然就渾身癱軟似的跌倒在地上。


    嚇得寧沉連忙提個燈往蕭洋那兒趕,他蹲在蕭洋身邊,這人還在捂著臉哭,嘴裏念叨著師兄。難不成是酒量太差,後勁兒上來,發起酒瘋來了?還真別說,流雲宗弟子們都知道食膳堂賣的白酒喝的多,沒及時運行功法化去其中蘊含的靈力,很容易會被後勁兒衝到。


    世俗的說法,就是醉酒,喝醉之後哪裏還管天南地北,鬧起來是常有的事兒。


    食膳堂賣酒,從來不讓在裏頭喝,就是怕一眾弟子鬧起來,糟心。


    “小師叔?你喝醉了,我是寧沉。”寧沉扶著他,免得他再自己給自己弄傷。


    “回去......我要回去。師兄......嗚嗚,我再也.....嗝兒......夜裏我不出去了。”蕭洋放下手,一張蒼白的臉哭得稀裏嘩啦的,還好他不屬於那種哭天喊地的,隻是淚水止不住的往外冒,好像怎麽也哭不完一樣。


    “好好好,回去,我們回去。”寧沉扶起蕭洋,心裏頭還嘀咕,幸好還不算難搞,喝醉了頂多也就往外跑,還跑不遠。


    “師兄,我的眼睛......”蕭洋任由寧沉架著走,似乎真的把他當成記憶中那個師兄,言聽計從,沒有半分掙紮。


    “嗯?眼睛?你的眼睛不是好好的嗎?”寧沉側頭,眨眨眼,除了太能哭,沒有別的毛病。


    “我,我......”蕭洋哭著哭著,委屈的閉上雙眼,似乎十分痛苦,怎麽也說不出話來。


    寧沉把人放到塌上後,蕭洋還是一副默默淚流,半生不死,痛不欲生的模樣。十足十的悲涼模樣,驚得寧沉都以為是不是換了一個人。轉念一想,許多弟子醉酒後,經常會說出一些了不得的話,趁此機會,也許可以套出些什麽東西。


    “蕭洋.......”寧沉不知道他口中的師兄,素日裏是怎麽稱呼他的,隻得試探性的叫喚一聲。


    “師兄,上藥,我要上藥。幫我上藥吧......我要快點好起來。”蕭洋本來是低垂著頭,猛的又驚醒似的,睜開眼睛,看向寧沉。


    寧沉見他的雙眼睜得這麽大,不由彎腰在他眼前伸手晃來晃去,蕭洋隻睜大眼睛沒有半點反應。寧沉心底大驚,莫不成蕭洋的眼睛是瞎的嗎?不應該啊,他平日裏都是能正常視物的。


    “師兄?”蕭洋十分信賴口中這位師兄,但他卻又認不出眼前的並非那位師兄,而是寧沉。


    “藥......藥放哪兒來著.......”寧沉想套話,蕭洋竟認不出他來,完全把他錯當成故人,隻得硬著頭皮接著演下去。


    “在櫃子第三列二箱裏,我收那裏去了。”蕭洋那雙眼睛本就生得霧蒙蒙的,如今看上去,好像跟平日裏沒什麽兩樣。


    “哦,好,師兄馬上給你上藥。”寧沉麻利的找到藥包,發現裏麵是一罐藥膏還有繃帶。


    “師兄,我的病,是不是治不好了?”蕭洋此時看上去十分失落,他半垂著眼瞼。


    “怎麽會呢?你以後一定會好起來的。”寧沉覺得,蕭洋口中的師兄,應該是千年前那屆弟子。千年前的弟子,多數都身死道消咯,哪裏還有命活到現在。


    那就是說,蕭洋喝醉後,腦海中的記憶,回到了千年前,他跟師兄弟們一起修道的那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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