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依蘭,到你了。”


    “來了。”


    被叫到的姑娘,一襲湖藍裙裝,眉心貼著六瓣梅形花鈿,蛾眉宛轉,清麗脫俗。


    輕移蓮步,款款而至,飄然似仙。


    隻見她足尖一點,輕身躍上高台。身影翩躚,宛若梁上飛燕。


    鼓點響起時,水袖順勢一揚。


    纖長的頸子後仰,足尖勾起,身體繃成一道圓潤弧形。


    隨著鼓點節奏漸漸加快,她的身姿亦跟著不斷變換。


    塗著蔻丹的十指纖纖,豔色時隱時現。


    舞姿輕靈,婉若遊龍,翩若驚鴻。


    鼓點漸歇時,一抹柔婉笑意自她的眉眼傳至唇畔,水袖一收,如浩渺煙波,襯得她恰似誤落凡塵的仙子,美不勝收。


    “不錯不錯。”


    一個身著月白裙裝,眉心一點濃豔朱砂的女子撫掌道。


    “那我……”


    “顏若,你先帶她下去。”


    一個五官端麗,紅衣似火的女子低頭稱“是”。


    依蘭長籲一口氣,心道還好還好,總算不枉費她的辛苦。


    “隨我來。”


    顏若在前引路,依蘭跟在後麵。


    二人路過流水小榭,旁邊一方池塘,內有夏荷灼灼盛放,妍麗非常。


    曲曲折折的石子小徑盡頭,是一棟靛青磚石搭就的小樓。


    “此處乃大家習舞之所。”


    聽了顏若的介紹,依蘭輕點臻首。


    “顏若姐姐,為宮內舉辦的春日宴所排演的羽衣舞,領舞是誰呀?”


    顏若回眸,笑容明豔如驕陽。


    “我。”


    依蘭瀲灩的眸子裏閃著星光:“顏若姐姐好厲害!”


    “倒是生了一張巧嘴。走吧,我領你去見見其他人。”


    顏若食指輕輕點了點依蘭額頭,說道。


    依蘭吐吐舌頭,隨她步入小樓內。


    2


    顏若出現後,小樓廳堂內,本來嘰嘰喳喳的女子們,都收了聲。


    “這是新來的倡優,依蘭。”


    依蘭微微斂衽,唇角翹起:“大家好呀。”


    她們隻點點頭,並無人回應,弄得依蘭有些尷尬。


    “你們先熟悉一下,前麵菱姐那裏還未完事,我先回去了。”


    不顧依蘭挽留的目光,顏若一旋身,複又離開了。


    依蘭有些發愁,她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麽,一身著鵝黃裙裝的女子比她嘴還快:“嚇死我了,我怎麽覺得若若比菱姐還可怕?”


    “蘇琪,你這就不懂了,若若身為領舞,當然要端著一些。”


    另一淡綠裙裝的女子抓了一把瓜子,邊嗑邊說。


    “簡綠,若若都走了,你這馬屁拍晚啦。”


    她旁邊,一個豔粉裙裝的女子口氣十分之幸災樂禍。


    “苗藍,你再這麽編排我,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簡綠一手的瓜子殼,盡數撒在苗藍麵前。


    “我……”


    依蘭剛說這一個字,苗藍就一步跨到她麵前,直接將手搭在她的肩上。


    “依蘭是吧?我跟你說,咱們這兒有三不能惹,將你招來的菱姐是其一,帶你過來的若若是其二。至於這其三嘛……”


    苗藍眼角瞥了瞥簡綠的方向,接下來的話不言自明。


    簡綠被氣笑了,把掌心剩下的瓜子隨手往桌上一扔,纖腰一擰,欺近苗藍。


    然後,將她從依蘭身上撕下來,就開始咯吱她。


    “哈哈,苗藍,我,我不敢了。”


    “晚了!”


    這邊廂她們二人笑笑鬧鬧,另一邊,依蘭悄悄拽了拽蘇琪衣角。


    “你們都是教坊司內,排演羽衣舞的倡優?”


    蘇琪點點頭,“怎麽啦?”


    “羽衣舞的教習娘子,是招我來的菱姐嗎?”


    “是呀。”


    依蘭黑白分明的眸子轉向蘇琪,裏麵盛滿疑惑。


    “那,所有人都是菱姐教出來的?”


    此時,簡綠和苗藍二人已經停下來了。


    沒待蘇琪回答,苗藍就搶先說道:“若若不是,她是……”


    “若若!”


    苗藍話才說到一半,簡綠就大喊了一聲。


    依蘭隨著她的話音往門口一看,顏若帶著一名紫衣女子,正靜立在那。


    “慘了慘了……希望若若沒聽見我剛剛的話。”


    苗藍一臉壞事兒的表情,讓依蘭大為不解。


    蘇琪在她耳邊悄聲說:“若若十分不喜歡別人提到她師父,一提就冷臉。”


    依蘭也湊到蘇琪耳邊,繼續問道:“這是為何?”


    “因為她師父沒留下任何音訊,消失許久了。而且,她師父消失的時候,恰逢兩年前,宮裏春日宴開始之際……”


    “你們二人嘀嘀咕咕什麽呢?”


    接到顏若詢問目光的蘇琪,立刻噤了聲。


    依蘭不好再問下去,也將注意力轉移到顏若那邊。


    “這是元霜。”


    顏若一雙剪水瞳眸掃視眾人一圈後,淡淡說道。


    3


    依蘭這異乎尋常的好奇心,並非毫無緣由。


    她來到教坊司,也不是為了做一個倡優。


    依蘭此行,為尋人而來。


    她本是一名賞金獵人,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這次是一個神秘人,著人給她送來一大筆錢,讓她尋一個叫秦玉的女子。


    前腳接到定金,依蘭後腳就去查了秦玉其人。


    以一段驚豔四座的羽衣舞,秦玉成就了煙雨樓中花魁之名。


    也是因為羽衣舞,在花魁之位被新人頂替後,秦玉為自己贖身,入了教坊司做教習娘子。


    羽衣舞原本乃是獨舞,但是宮中春日宴為皇帝獻舞,獨舞便有些小家子氣了。


    於是,秦玉改良過後,將羽衣舞變成了群舞。


    顏若是羽衣舞改良之前,秦玉剛到教坊司收的徒弟。


    秦玉十分滿意顏若這個徒弟,將壓箱底的本事都教給了她。


    這便是之前,依蘭查出的全部了。


    她之所以選擇教坊司,而不是煙雨樓,皆因秦玉失蹤的地方就在此處。


    神秘人給她的時限是直到春日宴時,還剩一月有餘。


    4


    接下來的日子,依蘭與眾人一同排演羽衣舞。


    當她看到身著七彩羽衣,翩翩起舞的顏若時,總算明白秦玉為何會在一舞之後,成為花魁。


    雖然並不是秦玉一開始所跳的羽衣獨舞,而是改良後的群舞,但也足夠驚豔了。


    依蘭入教坊司之際,跳的也是改良後的羽衣群舞。


    但是和顏若,委實雲泥之別。


    羽衣舞是秦玉所創,據說源於太極。


    無論改良前後,其精髓都未變。


    唯剛柔並濟,方能顯出羽衣舞最獨道之處。


    依蘭之前所跳,有些失之柔弱了。


    也許是因為羽衣群舞經過改良,顏若身為領舞,雖跳得極好,依蘭總覺得還欠缺那麽一點點。


    可惜她未能有幸,得見秦玉當年風姿。


    不過,依蘭並未忘記她為何而來。


    她將近日以來,在教坊司內問到的信息一一拚湊,發現秦玉失蹤前,一點征兆都沒有。


    甚至在前一夜,她還曾細細叮囑顏若,要她在禦前獻舞時莫出差錯。


    秦玉的失蹤,似乎並沒有表麵看上去那麽簡單。


    隻是,依蘭還沒調查出結果,教坊司便迎來了一場大劫難。


    那日天朗氣清,眾人正排演之時,忽有一陣白煙飄來。


    依蘭抽了抽鼻子,暗道不好。沒來得及捂緊口鼻,就暈了過去。


    待她再度睜眼,發現手腳都被綁了起來。


    苗藍、顏若、簡綠、元霜、蘇琪,以及教習娘子宮菱,也和她一樣,被捆住了手腳。


    不過,她們都還昏迷著。


    依蘭悄悄觀察四周,這地方雖然寬敞,但十分封閉,隻有一扇門可以通往外麵。


    然而,那扇門很明顯被鎖住了。


    又過了一會兒,其他人也紛紛醒轉。


    蘇琪膽子最小,那雙杏仁兒般的眸子已蘊了一汪清淚。


    她抖抖索索地靠在顏若身上,試圖把自己縮得更小一些。


    “莫慌。”


    教習娘子宮菱聲音沉穩,起到了一些安撫作用。


    “究竟是誰把我們抓到這裏?抓我們這些倡優有什麽用?”


    苗藍眉心緊蹙,悄聲說道。


    “我們要是知道,還會被抓嗎?笨。”


    都這時候了,簡綠也不忘嫌棄苗藍。


    “菱姐,我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還有三日便是春日宴,怕是來不及……”


    宮菱與顏若對視一眼,眸子裏裝著同樣的擔憂。


    依蘭並未開口,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捆住她的繩子上了。


    按說她一個賞金獵人,解開繩子不在話下。


    可捆住她們的不是普通繩子,而是牛筋繩。


    越動,捆得越緊。


    眼下,她的手已經被勒得青筋暴起,繩子仍然未曾解開。


    依蘭額頭沁出汗珠,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5


    門口傳來“吱呀”一聲,依蘭不由抬頭望去。


    來者戴著惡鬼麵具,一襲墨色長衫。


    身形挺拔,如修竹一般。


    “都醒了?”


    聲音清朗,似珠落玉盤。


    “你待如何?”


    宮菱柳眉倒豎,顯然動了真火。


    鬼麵人悠閑踱步至她身畔,蹲了下來。


    “聽聞教坊司的羽衣舞,連皇帝都讚不絕口。今日,我便想看上一看。”


    聽他如是言之,宮菱倒鬆了口氣。


    “若隻是想看羽衣舞,來教坊司便是,何必如此為之?”


    教坊司平時雖是關門習舞,但每月初一、十五,會對外開放。屆時,無論何人,都能欣賞到那禦前揚名的羽衣舞。


    鬼麵人搖了搖頭,“我要看的,是獨舞。”


    宮菱麵色沉了下來,離她最近的顏若,麵色更是難看。


    “如果不能讓我滿意,我可會殺人的。”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出,緩緩攤開手掌。


    他的口吻,聽起來像是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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