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對召見邢觀的過程很滿意。


    甚至有種覺得這樣的人才發現的晚了。


    因為產業、市場這才是真正重要的因素。


    後世人都記得英國誕生了蒸汽機,然而在出現蒸汽機和珍妮紡紗機以前,英國人已經有了百年的產業發育期了。


    簡單的講,蒸汽機今天提高了生產力,短時間內產出大量產品,可賣不出去有什麽用?這樣的機器第二天就會被商人扔進倉庫,變得無人問津。


    所以從大機器到大發展,這不是完整的邏輯鏈條。


    全部的邏輯鏈條應該是穩定的政治環境、重商的社會環境、龐大的市場需求、成熟的銷售網絡,之後才是大機器的產生,然後大發展。


    因為大機器的發展,所以帶來了各類工具的革新,提升了軍事力量,軍事力量又保證了市場的穩定。


    更為關鍵的是,大生產需要精密的協作分工,需要各類人才,這個過程中又完成了人才的訓練。


    如此是一個正向的循環。


    英國人當年是如此,美、德的工業化也是如此,直至後來的數個成功工業化的國家無不是如此。


    否則,蒸汽機這種老掉牙的機器都誕生幾百年了,為什麽到了二十一世紀全世界還是隻有少數的國家實現了工業化呢?


    令朱厚照感到振奮的是,竟然有一個大明的官員在向他灌輸發展棉紡織業的重要性。


    說明他用開海的實踐所帶來的社會變化成功影響到了新一批當代的官員群體,海商、貿易以及帶來的改變開始動搖人們最初的觀念,並逐漸認識到,這也是一種強大的途徑。


    這次南巡他本以為隻有一個喊出‘重孔孟輕奇技’的關延卿,沒想到最後在寧波還有一個和他大談產業的邢觀。


    此外,這些遠不僅僅是觀念這麽純粹,其背後是一群實實在在的利益群體。


    十年以來,上至皇帝,中至平海伯等一眾勳貴、當地以仕途進步為目標的眾多官員,下至具體的每一個商人、平民,大量的白銀流入讓這個群體變得富裕,並依賴於這條商路。


    “……朕記得當時離開山東時,是讓關延卿任了杭州知府是不是?”


    皇帝在寧波行宮裏一邊摘落花瓣,一邊和尤址閑話。


    尤址則沒想到皇帝竟然還記得那樣一個小知府。


    “是,陛下還交代過,若是過了一年他幹的不錯,便向陛下稟報。”


    “嗯……”朱厚照少見的糾結起來,他生出一種心思就是將邢觀帶回京城。


    可伍文定的身邊確實需要這麽一個人。


    英國人搞左手大炮,右手貿易,這兩隻手缺一不可。所以伍文定和邢觀也是少誰都不可以。


    關延卿呢,還是年輕,先前是知縣,現在還隻是杭州知府,拔苗助長也不是什麽好做法。


    所以說朱厚照略微顯露出愁容。


    心情不佳,再加上出來了這麽多時日。


    正德十年八月四日,皇帝下旨回京。


    這期間路上再不做停留,大概八月底就可以抵達京師。


    在天子聖駕離開後的第十天,伍文定率領四十座戰船,共六千餘名士兵正式自寧波港起航。


    他們方向是東北!


    ……


    ……


    京師八月末、九月初已經入秋。


    楊一清和王鏊在夜半時分被人敲醒,來人提醒:皇上明日簡行入京,不得過分擾民,同時在京大員一律於午後入宮,於奉天門外候旨。


    朱厚照在今天起了個大早,他選擇淩晨入城,盡量不引起旁人注意。


    因為他的隊伍實在龐大,光是一路護衛他的神武衛就有上千人,此外還有外國使臣所獻的十名美女呢。


    剛剛回京,諸事繁多,朱厚照的心思還不在她們身上。


    這種季節早上已經有些微微的冷了,凍得他整個人睡意全無,“靳貴啊,你辛苦點,把謝丕和景暘叫過來,撿這兩個月重要的奏疏拿來給朕看。一批一批的拿來,這樣朕可以馬上開始看。”


    靳貴自然應下來,不過他還是綴了一句,“陛下,也不差這半日,是不是待歇息好了之後再閱不遲?”


    朱厚照搓著手,“不,朕不想睡,快去吧,朕已經傳旨午後要見大臣,所以該看還是要看。啊,尤址,早膳除了給朕的,不要忘記他們。”


    “是!”


    身邊的兩個人隨即都領旨而去。


    朱厚照自己在乾清宮的暖閣裏轉悠兩圈,多日不見,竟有些想念起來,接著他爬上自己的軟塌,隨意的翻了翻上麵的東西,外麵呢,漸漸有些光亮,想必天也快亮了。


    他估計今日奉天門之議,大部分還日本國之事。


    所以依然呢喃著:要是邢觀在就好了。


    實際上的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更激烈一些。


    皇帝出巡一次,宣布了兩場對外戰爭,幾乎沒有和朝中大臣進行過仔細的商議。


    這總是不免草率之嫌。


    太陽逐漸升起,至正午時,午門外已經聚集不少在京大員。


    在等著開宮門的時候,內閣王炳、楊廷和,少府令顧人儀,總理外務大臣顧佐全都被擊中起來‘猛攻’。


    楊一清、王鏊雖然不說話,但不理會他們也是一種態度。


    便是如性格比較耿直的工部尚書毛紀,那就不客氣了,風涼話直接說了起來,“兵者國之大事!陛下又一向是穩重謹慎的性格,西北用兵尚可說是漢唐故地,怎麽到了寧波便忽然間要因為一樁案子而伐日本?!原先本官還不知為何是這幾位隨駕,現在明白了,最為迎合聖意嘛!”


    顧佐會比較悶一些。


    但是顧人儀才不慣他,“毛尚書此話何意?!你是說陛下東征日本,做法輕忽嗎?!”


    “不要給本官扣這等罪名!本官說的不是陛下,而是你們!你們有沒有盡到為人臣子、輔佐君主的職責!還是整日裏唯以邀君主之歡為上?!”


    “你!”


    顧佐拉住了他,微微搖頭,“義山,不必如此爭吵。無愧本心就好。”


    “好一個無愧本心!”毛紀繼續開炮,“東瀛島國遠在千裏之外,海上風浪更是無情,若是出了什麽岔子,本官第一個便要參奏你們這兩位問心無愧之人!”


    宮門在此時緩緩打開,露出尤址的麵容,皇帝就知道外麵不太平,所以才叫他來,“諸位,皇上已經在等著了,要麽擦擦嘴上的唾沫,隨咱家進宮吧?”


    “哼!”


    毛紀怒哼一聲走在前頭。


    落在後麵的楊一清對身旁的顧佐問:“陛下為何要再派寧波知府邢觀為參軍?”


    這件事是有些奇怪的,武將出征,身邊有個監軍,這個是正常的,或是找一個文臣節製武將,這也是常規,唯獨把這麽個知府塞成參軍。這有些奇怪。


    楊一清政治經驗豐富,所以敏銳的注意到這一點。


    這種場合來不及說得太細,顧佐講道:“與陛下所說的產業二字有關。”


    “產業?和日本國也有關嗎?”


    “有。”


    “喔……”


    這樣看起來,皇帝是有更為深層次的通盤考慮。


    雖說沒有和他們商量就開始直接做有些不妥,不過這種想法心裏冒冒就行了,直接對皇帝表達那是嫌命太長。


    皇帝召見的是在京大員,基本就是內閣和六部九卿。包括戶部尚書何鑒、兵部尚書王璟、吏部尚書梁儲、工部尚書毛紀、禮部尚書王華、刑部尚書趙慎等。


    初秋的午後溫度宜人,朱厚照這次沒有給他們每個人都排個坐,而是讓他們站著。


    行禮以後,皇帝也和他們開門見山,“靖虜伯那邊可有軍報?”


    “回陛下。”兵部尚書王璟回稟,“三日前有過軍報,我大軍已出哈密、抵土魯番門戶必殘城外,此戰由副將馬榮率領,我軍銳不可當,半日克城,俘獲無數。”


    “這是個喜報,靖虜伯不愧為當世名將。”皇帝笑了起來,不過他視線掃了下眾人,發現他們都沒什麽動靜,“……朕知道,你們是想說東征日本之事對不對?毛紀,你很不理解?”


    毛紀也不是什麽小人,一人做事一人當,自己的想法幹嘛不敢承認,他當即站出來,道:“微臣鬥膽,確實不甚理解。日本國孤懸海外,乃是無人願往的不毛之地,且陛下為何在須臾之間執意定下出征之策,臣連日來每每沉思,都不得其解!”


    朱厚照坐於龍椅之上,他輕笑一聲,“朕代你說好了,你想知道朕到底是不是意氣之爭。你是個虎膽,自己的話自己認,朕告訴你,朕也不是什麽膿包,意氣之爭這四個字,朕也認!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十六字好聽也是好聽的,但不過是咱們自己說說,有些人就是不認,為首的就是這日本國!


    在你的話裏,那是不值一提的小國,嗬。就是這樣的國家竟敢對大明生出覬覦之心,朕就是為此而征它,這有何錯?!難道靠你那三寸不爛之舌,就能保證日本國從此不再用卑鄙的手段敲詐勒索我大明的官員嗎?你可知那些人對我大明的官員做了什麽?他們自恃拿捏住把柄,便頤指氣使、不可一世,朕每每想起就會怒不可遏,這難道不該征?!”


    皇帝語氣極為嚴厲,他是真的說起一次生一次氣,“朕已經忍了一路了,日本國在寧波的使臣都是地方大名的人,室町幕府足利家的使臣在北京吧?好,朕今天就要下旨,向室町幕府遞交宣戰書!”


    這句話也不是隨便說說,地方大名並不是日本國的官方代表,中央雖然弱勢,但畢竟是中央。這個是要講究的,不能亂來。


    毛紀沒想到皇帝更來勁,“陛下!!”


    “不要再說了!”朱厚照大手一甩,“朕告訴你,這件事就是你們都不同意,朕也要辦!而且還要辦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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