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賀姥爺聞言先是一愣,繼而轉頭看了看也被孫子的話驚在原地且滿臉已然寫滿複雜神情的張賀姥姥,遲了好一會了,才問他道:“誰跟你說的?”


    “您別管誰跟我說的了?反正我知道。我就是想問您,您當初不同意我媽的婚事,為什麽他倆最終還是成了?我媽和我姨她們不是一直都特聽您的話嗎?”張賀一本正經的問道。


    “大人的事,小孩別管。”張賀姥姥表情不悅的衝這邊說道。


    張賀轉頭看了一眼姥姥,也懶得再顧忌自己話的輕重,直接就向姥爺說道:“怎麽不關我的事?我心疼我媽,我覺得我爸對我媽不好,我想攛掇他們離婚。”


    “離婚!”張賀姥姥重複了一聲,隨即便停下了手裏的活兒,快步走到方桌前,從桌子下拉了把凳子坐下,盯著張賀的眼睛問道:“你這孩子瞎說什麽呢?你知道什麽是離婚嗎?”。


    張賀一見姥姥如此,立刻就笑著說道:“您那麽激動幹嘛呀?我知道什麽是離婚!我就是不想讓我媽跟他過了!”


    “這些詞你都是從哪聽來的?”張賀姥姥板著臉問張賀。


    沒等孫子開口,張賀姥爺就插話道:“你先告訴姥爺,你到底知道什麽了?是不是你媽跟你說什麽了?還是他倆吵架時說什麽讓你給聽見了?”


    “偏得是大人說什麽呀?就不能是我自己覺得嗎?您們自己說,我爸他對我媽好嗎?您們對這個姑爺滿意嗎?您們覺得您閨女過得幸福嗎?”張賀皺著眉不耐煩的說道。


    二老被說得頓時語塞,故相互對視了一眼,也沒再往下說什麽,隻是充滿疑惑的同時看著張賀,在心中感歎道:“這孩子是怎麽了?以前隻要一提他爸,他就跟談虎色變似的。今天怎麽連離婚這詞都說出來了?”


    張賀自然明了二老的心理,於是又說道:“行了,姥姥姥爺,您們就先別琢磨我了。還是說說您同不同意我爸我媽離婚的事吧?提前說啊,不許拿我說事,我沒我爸,也照樣能活的挺好。有您們疼我,我什麽都不缺。”


    “你這孩子今兒是怎麽了,麗雲,你進來一下,有話問你。”張賀姥姥突然聲色俱厲的衝屋外喊道。


    張賀見狀立刻就從凳子上跳下了地,皺著眉瞄著廚房說道:


    “姥姥您叫我媽幹嘛呀?都跟您說了是我自己想的!您要這樣以後我什麽話都不跟您說了啊。”


    可惜話音剛落,張母就一邊擦著手一邊進了屋,衝張賀姥姥開口問道“媽,怎麽了?什麽事啊?”


    “沒事!你媽讓你多做點,晚上咱都吃這個。”張賀姥爺表情嚴肅的盯著張賀隨口說道。


    “我也這麽想的,這坐一天車了,晚上來口稀湯掛水的省的上火。就這事啊,那我做飯去了!”張母說完便又轉身去了廚房。


    至此,又安靜了好一會兒,張賀姥爺才又開口問道:“你跟姥爺說說,你為什麽想讓你爸你媽離婚啊?”


    張賀表情不悅的看著窗外,遲了一會兒才又坐回到凳子上答道:“我就是覺得我媽不幸福,覺得我爸不是人。”


    “嘿!不許沒大沒小啊,哪有兒子罵親爹的呀?”張賀姥爺聞言立刻板起了臉責備了張賀一句。


    “哼!罵他都是輕的,您知道他怎麽對我媽嗎?您知道每次大晚上我媽抱著我回來是因為什麽嗎?”張賀一臉嚴肅地說道。


    “因為他倆又吵架了?你爸又動手打你媽了!”張賀姥姥好似不走心的隨口答道。


    “您知道!”張賀一直以為是在父母離婚後,姥爺姥姥才知道母親被家暴的事,竟不知原來姥爺姥姥早就知道。故立刻就瞪大了眼睛質問道:“那您怎麽舍得再把我媽放回去讓他打呀!您幹嘛不早點攛掇他們離婚呀?姥爺,這事您也清楚?”


    “那怎麽辦呀!兩口子的事。熬過這歲數就好了。”張賀姥姥眼眶裏轉著淚水,呆呆的望著窗外說道。


    “姥姥您糊塗啊!這都多少回了,您偏得讓我媽被他哪天失手給打死才算頭嗎?”張賀更加激動的說道。


    “你知道你爸為什麽住著咱家的房,離咱家這麽近,都不過來嗎?”張賀姥姥表情平靜地望著窗外說道。


    “為什麽呀!他不就是每年都要爭先進!禮拜天也要加班。覺得住的是您的房,腰杆不硬嗎?”張賀沒好氣的答道。


    “哼,是你姥姥當年因為他打你媽,在咱家,就這屋,就在這兒,給了他一個嘴巴。所以從那天起他就沒在登過咱家的門。”張賀姥爺將頭轉向屋裏,用手指著床旁邊的地麵,好似又看到情景重現似得描述道。


    “我姥姥給了他一個嘴巴?什麽時候的事啊?我怎麽不知道啊?從沒聽家裏人跟我說過呀。”張賀盯著姥姥的臉問道。


    “那會兒還沒你呢?是他倆在工廠裏吵架,你爸一腳把你媽從一摞鋼板上給踹下來了。”張賀姥姥用手抹了一下眼淚,表情嚴肅的望著窗外答道。


    “一摞鋼板?我媽的腿?那次工傷?”張賀一下子便將三者聯係了起來,故立刻驚道:“我媽腿彎不了,是他害的?”


    “光是腿呀!你上麵還有個姐姐呢?都成型了,就被這一摔也給弄掉了!”張賀姥姥滿臉怒氣的說道。


    張賀聞聽此言,頓時就氣的一下子從凳子上跳了下來,掐著嗓子強壓著音調,衝二老咆哮道:“離呀!當初就得離呀!您們幹嘛那會兒不勸我媽跟他離呀?”


    “勸了,你媽沒離呀!被你爸三言兩語就給勸回去了。要不怎麽有的你呀。”張賀姥姥表情複雜的看著張賀說道。


    “我就靠,我的天哪,這難道就是我媽的命嗎?”


    “想我老媽!身高1米68,人長得漂亮,還是一個學霸!


    想我老媽!烏黑的長發,四十載年華,也不見白絲掛甲。隻可惜,那時節工人階級是老大,


    故不願留校滿桃李,隻欲進廠效國家。


    豈料,一枝獨秀冠晚霞,善者聞香蝶戀花,


    近者千萬,卻堪被歹人折下。


    從此花非花,踐踏於腳下。”


    張賀聽了姥姥說的話,瞬間就從記憶裏翻出了兩幅讓他永遠都不會忘記的圖畫。


    一幅是在他父母正式被法院判定離婚的四年後,也就是張賀14歲即將讀初三的時候,他跟母親與多年未見的父親相約一起到前門自行車商店買自行車時的場景。


    他清晰記得那天姍姍來遲的父親在見到他們母子後,全程都陰沉著臉,自始至終都沒跟他這個兒子有過一句寒暄,隻在給他隨意挑選了一輛店裏最便宜的永久牌自行車後,要求他在一張證明材料上簽字,之後便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雖然那時的張賀年紀不大,但也明白買完東西要他簽字,絕不是父愛的表現形式。但是,他卻發覺自己的母親竟對此不以為然,且從始至終都是用含情脈脈的眼神來對待這個曾經傷害和背叛她的人。


    而另一幅是在1995年春節的大年初八,母親出殯的當天。當時,包括張賀在內的所有親屬,都試圖要去合上張母雖已被凍得僵硬,但卻仍未緊閉,始終留有一條縫隙的眼睛。但是誰都沒能成功,直到即將被火葬場的工作人員推走火化的最後一刻,父親突然的出現,才讓母親奇跡般的合上了眼。雖然你可能覺得這是巧合,但是對於有過為姥爺合眼經曆的張賀來說,他堅信母親絕對是想在此生的最後一刻見到父親。


    故而這兩幅畫麵一直深深的刻在了張賀的腦海裏,直至剛才他才好像解開了一直困擾他多年的迷題。心中不禁感慨:“生前含情脈脈,死後依依不舍,這難道就是我媽至死不渝的愛情嗎?”


    詩雲:癡男信女情為天,


    苦中亦為世上甜。


    真心錯付終無怨,


    還欲來生續前緣。


    也不知是上蒼不願讓張母聽到兒子的話,還是因為張母一時分心才致使耳朵屏蔽了聲音。總之,張賀的低吼聲並沒有引來她,隻是讓姥爺和姥姥瞬間沒了話。隻見爺孫三人就那樣各有所思的一同望著窗外,直到張母端著熱騰騰的麵進了屋,才回過了神。


    “哼,你要吃的韭菜花窩雞蛋麵!這碗先給姥爺啊,你的等會兒。”粗心的張母並沒有察覺氣氛的變化,故將碗往父親麵前的桌上一放,便又轉身去了廚房。


    “姥爺,姥姥,今天先不說了。我的意思您們也都清楚了,我就是不想再讓我媽受委屈,您二老明白就行了。”張賀瞅著母親的背影,低聲向姥爺姥姥交代道。


    “哎!不說了!”張賀姥姥起身擦了擦眼睛,隨即起身也去了廚房幫張母端麵。而張賀姥爺則呆呆地看著張賀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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