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卻說這二位官差口中的林聰兒是何人?


    不錯,她正是大名鼎鼎,白蓮教十餘萬義軍的的八路總教師,林聰兒是也!


    相傳:這林聰兒乃湖北襄陽人士,年方二十二,自幼喪父,隨著家母流竄與各地雜耍賣藝,練得是一身好功夫,是跑馬走繩,舞刀使棒樣樣都行,後來機緣巧合下,結緣當時在白蓮教內德高望重的教師齊林,後與其結為夫婦。(..info無彈窗廣告)


    保酆二十年,因吏治腐敗,以致民生多艱,是以湖北襄陽白蓮教眾推舉齊林為總教師,打著推翻暴政的旗號,在襄陽城內暴動,然,因教中變節者的泄密,百餘教眾慘死清軍刀下,而齊林更是被削了首級,懸掛於小北門三日。


    痛失首領後,教眾忿忿然,勢要抗爭到底,後推舉齊林之妻林聰兒為總教師,組織了盡萬義軍,揭竿反清,四年內,在林聰兒的領導下,白蓮教眾廣泛流竄鄂、豫、皖、川、陝、甘六省傳教兼武裝暴動,清軍曾多次派軍鎮壓,無奈由於其遊擊作戰,又皆是拿刀為兵,卸刀為民等等原因,從未實現大規模的清剿。


    而之於匪首林聰兒本人更是從未逮著過她一次,清軍畏其:極善兵法,性情詭詐。


    然民間百姓和白蓮教眾則傳言其乃無生老母顯靈,是救百姓於水火的女英雄,更是因為白蓮教宣傳‘所有子弟不分男女老幼,一概平等’的言論,加之如今的女總教師林聰兒之神化,白蓮教義軍中不乏大批婦女兒童參軍,誌氣甚是高昂。


    就在去年,林聰兒帶領襄陽義軍在四川順利會師,隊伍更是壯大到十四五萬,他們一路殺過來,如今已經殺到西安,盡管西安府集結民與兵血戰抗爭,卻因其極其善於隱匿,及遊擊作戰,攻時不定等等原因,一直不曾潰其大軍。


    是以,保酆帝委派延玨到此。


    好勒,以上種種皆為傳言,信多少,那是您的事兒了,咱們接著說咱的書。


    卻說小猴兒一聽林聰兒三字,笑了。


    雖是刀抵著脖子,可卻是卸了緊張。


    “介位兵爺,您好雪亮的眼呐,合著這天下間女子還都成了那林聰兒不是?”


    官差冷哼:“休要狡辯!光天百日,你為啥女扮男裝!”


    “哈。”小猴兒笑笑,“兵爺,如今介世道,我們姑娘家家的在外,諸多不便,您該理解,再說了,那林聰兒是襄陽人士,我介口音也不是,是吧?”小猴兒難得頗為有耐心的邊給他智商開光,邊擋住他能瞧見巷子裏的方向。


    然,卻聽那另一個兵差一旁說著:“別信她,那林聰兒素來狡詐,詭計多端!”


    “就是!別再巧言令色,尋常女子,哪裏有刀比著脖子不慌的!”拿刀的兵又往前抵了抵。


    小猴兒暗歎:媽的,到底是忘裝一樣兒,可再裝也來不及了啊。


    果不其然,卻聽那持刀的兵說:“廢話少說!是與不是,我說的不算,且跟我回去再說!”說罷,隻見那另一個兵倏的揪住那越躲越遠的小道姑的脖領子,威嚇道:“躲啥躲!你也得跟咱們回去!”


    媽的,倆傻逼!純屬搗亂的!她哪裏有閑功夫跟他們回去!


    說時遲,那是快,就在那兵過來抓她胳膊的當下,小猴兒猛地揚起始終在背後持刀的手,二話不說便要抄那兵差脖子紮去,然那一旁另一個兵差的慘叫聲卻是比她這個先一步響起――


    小猴兒一分神,甩頭看去,卻見那另一個兵差竟轟然倒地抽搐,而他胸口卻是插著一把刀!


    “有怪莫怪,我不是有心的!”那捅了人的小道姑臉煞白,似是極為害怕的喃喃著,而見狀,原是抵著小猴兒脖子的刀,卻猛地朝她紮去,同時要大呼城中同伴!


    然風馳電掣間,還未等他一個‘來’字出口,小猴兒的匕首卻極為精準的紮在了他的喉管上!


    血像泄了閘般噴了出來,小猴兒抹了一把濕乎乎的臉,手間盡是粘膩,她猛地回頭去看那殺了人的小道姑,卻見她嚇的蹲在地上,全身哆嗦,卻又把拳頭塞進嘴裏,不敢作聲。


    小猴兒拿著刀,一臉殘血的朝她走過去,居高臨下的打量著她,模樣極是陰鷙,她看著那小道姑撐著牆哆哆嗦嗦站起來,眨著倆黑葡萄眼睛,顫顫巍巍的跟她道:“謝……謝……女俠出手相救,我不能跟她回去。”


    誰他媽有閑工夫救你!倒黴催的!


    心下才一咒完,小猴兒倏的靈光一閃,接著倆眼兒一瞪,幾乎是不敢置信的道:“操!你――”


    話沒說完,卻見穀子一瘸一拐的跑過來,急道:“小爺兒,不好了!那邊來了好多官差!”


    媽的,給你害死了!小猴兒恨不得一刀紮死她,可她眼下沒那麽多閑功夫幹這些,卻聽那當啷當啷的佩刀聲越來越近,小猴兒二話不說抓著穀子就要跑,卻在這時,一雙粗礪的小手兒抓住了她。


    那小道姑說:“走,跟我來!”


    ……


    虧得小猴兒和穀子跟那小道姑跑了,否則,在那四麵湧來的幾十個兵的嚴搜下,人生地不熟的她倆怎麽也躲不過去。


    然,才從虎山逃,又遇狼穴。


    當小猴兒跑的幾乎岔氣兒的當下,那小道姑拉她們進了一個院子。


    這是一個尋常院子,西北特有的黃土夯的窯房,從外頭瞧著,跟這裏所有的房子沒有丁點兒異樣,房頭該掛啥掛啥,有驢,有羊,可小猴兒才一進了院子,就嗅到了異樣的氣氛。


    她聞到了一股子淡的不能再淡的香火味兒,彼時,她更加敲定心中所想,腦筋也在為這突如其來的遭遇而咕嚕咕嚕轉著。


    而就在這時,卻聽官兵追來的腳步,那小道姑抓著她的手一緊,似遲疑了半晌,又低聲正色道:“跟我來!”


    跟在最後的穀子想是也猜出十之八九,她跟小猴兒搖頭,然小猴兒隻頓了頓,便一把扯著她,跟那小道姑進了屋子。


    卻見黑漆漆間,小道姑一把掀開炕上的草墊子,那墊子底下卻不是土炕,而是一整塊木板子!


    小道姑掀開板子,回頭小聲跟她們說:“快!跟我來!”


    穀子又拽了拽小猴兒,然她的勁兒哪裏跟小猴兒的蠻勁比的了?三拽兩拽的就被小猴兒給扯上了‘炕’。


    那板子底下,果然是地道,更貼切的說,是個窯洞。


    雖是黑漆漆的沒一點兒光,然在那小道姑似是無比熟悉的引領下,三人先後順著一個繩梯下去,最後下來的小道姑又鼓動鼓動的擺弄半天。


    小猴兒知道,她是在善後,待她們下去,那上頭,仍是一個‘火炕’。


    這地道並沒不算太長,烏漆抹黑,嘛也瞧不見,隻能聞到滿滿的黃土味兒,幾個人悄無聲息的爬了一會兒,終於到了底兒。


    然與小猴兒所想的相同,卻又不同。


    相同的是:果然香味越發濃重,外頭的味兒是這裏散出去的。


    不同的是:非但沒人,而且居然沒丁點兒亮,以至於完全無法判斷,這兒倒地有多大地方。


    卻聽這時那小道姑長籲了一口氣,道:“嚇死我了,虧得沒被發現。”


    她這一說話,但聽那空曠的回聲,小猴兒便知,介地方不會小的,最少能藏個百八十人,那是絕沒問題!


    黑漆漆中,她們仍在小道姑的引領下前行,卻聽穀子這時問道:“道姑,這……這到底是什麽地方?”她言語間有些哆嗦,可小猴兒知道,以這丫的腦子,她害怕歸害怕,可這句絕對是此地無銀的問句。


    然那小道姑卻似是為難,支支吾吾了好半晌才說:“別害怕,你們救了我一命,我不能害你們,你們隻管跟著我走,待會兒我給你們藏起來,他們回來了,你們千萬不要說話,躲過這一晚,明天我就給你們送出去。(..info)”


    “他們是誰?”小猴兒揪著話茬隨口問著,然那小道姑也不說話,又是一陣唉聲歎氣,似是籠中鳥般壓抑。


    小猴兒心念:介傳言果然能信,她就說麽,一個二十出頭的江湖賣藝的女子能領著十四五萬人揭竿起義,果然是扯王八犢子。


    合著她丫不過就一對外吹牛逼的‘招牌’。


    是的,如果說小猴兒剛才隻是懷疑,那現在她基本上可以敲定,這個小道姑,肯定就是那傳說中白蓮教無比牛逼的八路義軍總教師女俠林聰兒是也。


    都說她英明狡詐,狡兔三窟,誰也抓不著她,可不?


    就她那發育不良的小姑娘模樣,就是正麵擦肩誰會懷疑她就是無比牛逼的‘女俠’?更何況她還穿著道袍?


    不是抓她的人眼拙,而是她本人就是拙。


    可不?


    冒冒然就敢帶她和穀子兩個陌生人來這藏身之處,說她不傻,傻子她娘都憋屈。


    然,這林聰兒的傻,還是遠超了小猴兒的預想。


    當三人走了半天,終於走到了地方後,那林聰兒拔出了火折子,點了蠟,窯洞內陡然一亮,讓已經適應了黑暗的小猴兒和穀子猛地還覺得晃眼,倆人硬是眨了好半天,才適應。


    於此同時,倆人也終於看清了眼麽前的環境。


    一張破木桌子,幾個破板凳兒,一張土炕,一個炕櫃,一個灶台,一口缸,牆與地全部的黃土砌的,十分簡陋,若說唯一有顏色的東西,就要屬那插在一小撮兒土上的那把鐵槍上的紅纓。


    “那是我男人留下的,好看吧。”小道姑忽然幽幽的一句話,讓小猴兒和穀子倏的都起了雞皮疙瘩。


    不是別的,而是這話從她口中說出十分怪異。


    沒辦法,這個小道姑實在生的太瘦小了,而那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始終散著無比單純的光,實在讓人無法想象,她是一個比她們倆大了好幾歲,已經死了丈夫的小寡婦。


    好在,如今燭火還算亮,近看過去,她的皮膚確是有些黑而粗糙,可見她卻是窮苦人家出身。


    “那你男人去哪兒了?”穀子又裝傻的問道,此時她們倆都心明鏡兒的知道,她所說的男人,定是那個前幾天被割了腦袋掛於襄陽城頭的教匪首領齊林。


    果不其然,穀子才問,那林聰兒便蓄滿了眼淚,而且是說掉就掉的低頭抹上了淚兒,就在這當下兒,猴子偷摸伸腿兒踢踢穀子,她摸著自個兒肚子,跟穀子甩著眼神兒。


    多年的默契讓穀子立馬心領神會,卻見穀子憋了一會兒,硬生生的擠出點兒眼淚來,也嚶嚶的哭上了,接著她邊哭邊說:“那些個沒心肝的男人,整天就顧著忙著忙那的,就是苦了咱們個女人,浮萍一樣的飄在這塵世,恁地沒個依托。”


    那林聰兒一聽,忙抬頭,淚眼婆娑的看著穀子:“怎麽,姑娘,你男人也……”


    “不是我,是我這可憐的妹子!”穀子搖頭拭淚,說罷去扯著小猴兒拉她到板凳上坐著,她看看坐在對麵的林聰兒,又摸摸小猴兒的肚子,而後‘忿忿’的罵著:“我這妹子好好的,偏生遇上了那個沒心肝的……”穀子頓了頓,不知小猴兒究竟要扯什麽謊,隻又是惋歎又是恨的道:“道是可憐我這妹子,年紀輕輕還要帶著孩子奔波不已。”


    “你有了身孕?”那林聰兒本來就大的眼珠子瞪的更大,原本淚眼汪汪的眼睛竟沾染了些許喜悅。


    “嗯。”小猴兒點點頭,彼時穀子跟腳底下踢她,意思是:小爺兒,你到底要幹什麽啊?你自個兒說,我隻能扯到這兒了。


    卻見這時林聰兒倏的起身,過來摸小猴兒的肚子,“呀,不小了啊!”


    “五個多月了。”小猴兒又道,她板著一張‘喪夫似的冷臉’,心中卻在咕嚕咕嚕琢磨著。


    卻見這時那林聰兒眼中的喜悅卻又轉為哀傷,她懾懾的道:“我的那個也有三個多月了。”


    “你有孩子?”穀子詫異的問著,沒聽說過啊?


    林聰兒搖搖頭,大眼睛一濕,又是要哭的模樣兒,她哽咽道:“沒了。”


    許多年以後,小猴兒和穀子才知,原來齊林死的時候,林聰兒果然是有著身孕的,然卻因為那個始終覬覦她的義軍真正的教師,也是她男人齊林的大弟子姚勝,不許她留下,而生生給她打掉了,卻也正是因為這個,林聰兒幾次護著懷著身孕的小猴兒,不過在當下,她們權當這女人心眼子實。


    事實上,林聰兒也真是個實心眼子,不然小猴兒和穀子也不可能在這兒。


    她抹抹眼淚問小猴兒:“那你男人呢?他怎麽讓你帶著孩子在外頭奔波?我瞧著你也是有些功夫的,你是――”


    卻說她這話還沒說完,但聽遠處響起稀稀碎碎的動靜兒,林聰兒忽的麵色緊張起來,“不好,他們回來了,要是給他們發現了,肯定不會放過你們的!”


    “那怎麽辦啊!”穀子驚慌道,這驚慌是真的,恁是她知道小爺兒有她的打算,可這畢竟是匪窩,是凶是吉誰能料呢!


    但見林聰兒站起來,滿屋子的瞧了一圈兒,最後眼珠子鎖在那一口大缸上,她趕忙走過去掀開蓋子,“來,藏這兒!”


    ……。


    咕咚!咕嘟嘟――


    操!


    當身子忽悠一下去,水瞬間給浸了個透兒,小猴兒打了一個顫,媽的,破缸,居然介麽多水。


    索性不是太涼,彼時穀子也已經跳下來,而林聰兒已經將那蓋子蓋上,她倆嘛也瞧不見,要麽扯著脖子仰頭兒,要麽就得喝漫上來的水。


    當然――


    殺了穀子,穀子也不會喝一口那水,因為,才泡上,她便覺的小腹處一陣熱乎乎漫過來。


    她惱的捏了下小猴兒:小爺兒!你講究點兒不成!哪能說尿就尿!


    小猴兒也不講理的推搡推搡她:我咋講究,我這才鬧了肚子,現在冷不防一激,我還能憋死不成?


    然這過後,隨著一陣不下幾十人的腳步聲,穀子卻抓的小猴兒越來越緊,當然,不是為那惡事,而是真的緊張。


    而此時,小猴兒其實也腦筋翻轉著,不知道自己這步棋走的對不對,可她始終覺得,那白克敬就算不在城門口設防,也不可能傻到不去阻斷城裏前往兵營的路。


    其實如今,哪步棋都危險,而如今又愀然來了這麽個機會,她道不如順應了直覺,至少她覺得,這些教徒大多是百姓出身,再怎麽詭詐,也總比那些老官油子來的好對付。


    果不其然,不如她所料。


    卻聽那外頭不下幾十人進來,一口一個參見總教師的跟林聰兒說了幾句後,就開始討論上了今兒去探查的結果。


    一大漢道:“我就說這忽然城門都撤了設防不對勁兒,果然!要不是姚教頭英明,帶咱們先去察壇察壇,咋能讓咱們發現那城外竟埋伏了那麽多人!”


    “可不!想是定是那京城來的狗王爺使詐!又是說要振糧,又是撤了守衛的!讓咱們掉以輕心,在這時候出西安城,到時候再在城外給咱們來個埋伏!”


    “哈哈!白日做夢!有咱們姚教頭在!區區詭計,還不是輕易識破!他們要引咱們出來,咱們偏不出來!累死他狗王爺也猜不到,咱們的大軍早已悄悄轉移走了大半!想來個一網打盡,白日做夢!”


    小猴兒心道:別給自己臉上貼金,那兵壓根兒就是堵他們的,關你們白蓮教什麽事兒,一口一個狗王爺的,真以為一個個的是什麽英雄,如今讓人當槍使了都不知道!


    想到延玨之前跟她分析的那些官員利益,小猴兒轉而又念:或許這白蓮教壓根兒就不是難滅,而是那些官員根本就沒想滅盡,可不?


    有他們跟這兒攪和,那朝廷的銀子源源不斷的往這兒送著,地方官還能借機征糧征稅,再加幾道蓄了美名兒的奏書,他們這些個官員還能得個‘鞠躬盡瘁’的賢名兒,何樂而不為?


    倒黴的隻有百姓,管他豎著哪路旗,畫的什麽餅,吃的喝的剝的都是百姓的。


    卻聽人群中,這時有個頗有威嚴的聲音道:“雖是如今已經有四路軍悄悄前往甘肅,可咱們畢竟城外還有幾萬人,如今狗王爺帶著三十萬大軍前來,若是真的對峙起來,情況對咱們極為不利。”


    “管他娘的!咱們不怕死!就跟他幹!殺韃子狗,殺一個是一個!”


    “糊塗!”那威嚴的聲音又道:“如今六省的教民對咱們奉若神明,若是這回真的在西安府栽了跟頭!誰還會信服咱們替天行道!”


    我呸!


    小猴兒心念:狗揍的孫子,就說都不是什麽好鳥兒,狗屁替天行道,說到底都是為那點兒富貴,要是讓那些個死心塌地的教民聽見這話兒,死了都得氣活了。


    卻聽這時又一個大漢問道:“那姚教頭,如今怎麽辦?”


    接著肅靜了好一會兒,那姚教頭似是在思考什麽,好半晌道:“既然來硬的不成,咱們就來個響的!”


    “怎麽個響法兒?”


    “行刺狗王爺,殺殺清狗的威風!壯哉我義軍氣勢!”那姚教頭說完這句,眾人狂笑山呼好!好!好!


    此時聽到這兒,小猴兒心下激動,簡直是天賜良機啊!都省了她準備一肚子的挑撥離間的話了!


    煩請上天他二大爺保佑,成敗在此一舉!


    倏的――


    啪啦――


    嘩~


    掀起木蓋子,小猴兒倏的從水缸裏鑽出來,接著不無意外的,一聲爆喝“是誰!”之後,那些個草莽大漢全都拔刀朝她紮來。


    而全然沒有戲裏說的梁山好漢那般道義,那砍過來的刀根本就沒打算給她說話的機會,就在那模樣最凶的人一刀砍過來後,小猴兒一把推開擋在她麵前的穀子,而後她眼尖的一躲,卻還是被鋒利的刀劃過了臉,刀尖在耳朵附近畫了條血線。


    而眼見那第二刀又砍過來,小猴兒心念這步棋看來是死棋的當下,忽的一把鐵槍擋住了那刀!


    刀槍相撞,鐺的一聲!


    小猴兒鬆了口氣兒,捏了捏手心的那條橫線,心念:到底她還他媽是個命硬的。


    “聰兒!”那生的凶悍連毛胡子的姚教頭怒喝,然卻鬆了刀,沒再砍下去,而那後麵的那些莽漢見狀,也都沒再動作。


    卻見那瘦小的林聰兒竟扳起了嚴肅的臉,可那看向姚勝的卻是遮掩不住厭惡、惡心、憤怒、還有種種不明所以的眼神。


    她撐著鐵槍,板起臉道:“混帳!齊林是你的教師,我就是你的師母,誰準你直呼我名字的!”


    “……是……總教師”那叫姚勝的這話像是在牙縫兒裏擠出來,彼時小猴兒瞄瞄他攥刀攥出青筋的手,跟倒栽在缸邊兒的穀子交換了個眼神兒。


    嗬,介倆人,有事兒!


    正好!


    當然,小猴兒可沒那心思惋歎她們之間的什麽彎彎糾葛,對她來說,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把握當前的形勢,才是頭一位的。


    卻聽這時,果然林聰兒和姚勝吵了起來。


    “她們是你帶進來的?”


    “是又怎麽樣?!”


    “你怎麽那麽不聽話,又出去了!”


    “姚勝!你搞清楚!我可是八路義軍的總教師!”林聰兒這話說的極為諷刺,那一笑,全然沒有剛才巷子裏所見那麽清透,滿滿的諷刺彰顯著她傀儡的痛楚。


    “……是,你是總教師,所以你才要更清楚你的身份!外麵多危險,若是你遭了什麽不測,那――”


    “那你就更應該謝謝這兩位姑娘了。”林聰兒把話轉到小猴兒和穀子身上,她把鐵槍一把紮到地上,另一手指著小猴兒道:“才剛我差一點兒就被官差抓了,要不是這位姑娘,我早就被帶進官府了!追兵窮追不舍,我不帶她們回來,難不成還任由官差把她們帶走!姚勝!你天天滿口仁義道德,這個道理,你來說!”


    卻見這話一處,空氣中的殺氣卻是少了幾分。


    而那姚勝更是卸了幾分凶煞,似是頗為擔心的打量了林聰兒,見她安好,這才歎了口氣,雙手作揖跟小猴兒道:“姑娘得罪了,是姚某冒犯了。”


    “不,姚教頭千萬別這麽說,不知者不罪。”


    見小猴兒一個十幾歲模樣的丫頭一派江湖作風,如此場麵又不露絲毫懼色,姚勝心中也不無懷疑,遂,他問道:“敢問姑娘――”


    “在下黃鳳,天津衛人士。”


    “那怎會――”


    知他要問什麽,小猴兒頓了頓,在心中串好說辭後,暗暗的咬了下自個兒的舌頭,一個吃痛,眼淚渣兒強擠了幾滴出來,將巴濕了眼眶。


    彼時林聰兒已經攙著她出了水缸,而周身這麽一濕,顯得她隆起的小腹,更為明顯。


    就在眾人都沒準備時,小猴兒忽的屈膝跪地,二話不說,便給林聰兒和姚勝磕了幾個頭。


    林聰兒慌了,趕緊去扶她:“你這是幹什麽啊?”


    卻見天津衛黃鳳‘眼眶濕潤’的娓娓道來:“實不相瞞,黃鳳自小在鍋夥裏頭長大,過的也是打打殺殺的日子,直到遇見了我男人,他同我一樣,也是天津衛的混混兒,平日在碼頭憑一雙拳頭吃些飯,原本我們兩個成了親,日子過的也還不錯,我們也說好了,不再去做那些個危險的事兒,飯嗖就吃嗖的,最起碼不用提心吊膽,可……”黃鳳哀怨的歎了口氣,又摸摸自個兒的肚子:“直到我有了孩子,我們家那個為了俺娘倆兒能吃上一口好飯,就應了長蘆巡鹽禦史果齊遜老爺家一份差事,原是那果齊遜破了長蘆私鹽的案子,要回京複命,可說是怕去的路上遭了鹽商的報複,這才雇傭了不少混混兒隨他回去,可這一去……”


    黃鳳‘哽咽’,“……我男人就再沒回來……”說罷她又看看那目瞪口呆的穀子,又說:“這是我表姐,原在睿親王府伺候,我打聽過了,那睿親王正是果齊遜的女婿,於是我便上京去尋我這表姐,可誰成想卻聽說,竟是因為我那男人口糙,不過一句冒犯!我男人竟被活活打死!”


    說到這兒,小猴兒越說越快,眼珠子越瞪越紅,拳頭越攥越緊!


    她低吼:“那殺人凶手不是別人,正是那去給果齊遜接風的狗王爺!”


    “太可恨了!那些個滿狗就是不拿人當人!”林聰兒激憤的跟著罵道,想著自己被滿狗割了腦袋,懸掛城牆的亡夫,她那大眼睛眼淚就流了下來。


    而小猴兒見氣氛剛好,眼淚快要擠不出來的當下,就趕緊又轉過頭去跟那姚勝嘭嘭磕了兩個頭。


    她瞪著猩紅的眼,狠狠的道:“我黃鳳對天發誓,此生不取狗王爺的命,我對不起我兒子!”


    接下來,她又沒完沒了的開始編,什麽她幾次去府上鬧,最後連累的表姐都被打斷了腿,後來她見京中無法動手,又不遠萬裏,跟著狗王爺一路,就是找個能下手的機會,為夫報仇!


    卻不想在機緣巧合下遇見了總教師,剛才又在水缸裏聽見他們要刺殺狗王爺,一下激憤之心難以抑製,這才鑽了出來,等等廢話。


    而林聰兒也跳出來說,難怪見她拿著刀,不懼不怕的樣子。


    當然,小猴兒演的再逼真,林聰兒這種簡單的人會相信,不代表姚勝那種人會信。


    可恁是他懷疑,也總要信上幾分,主要有幾點。


    首先,小猴兒說的太仔細,實在推敲不出什麽漏洞。


    其次,小猴兒懷著身孕,明眼人都瞧得出來,這世道,別人說話都是虛偽,孕婦說話,那怎麽都帶著可憐。


    再來,累死姚勝他也不會知道,如今的睿親王早就陷入了囹圄,在他的立場看,去殺狗王爺,他實在想不到別的目的。


    最後,也是相當重要的一點,就是他們這些人都有親朋教友死於清狗刀下,經她這麽一說,煞是燃起了所有人的激憤,他們幾乎無條件的相信,那些個艾新覺羅都是不把人當人看的狗韃子!


    當然,最最最後,也是最最重要的一點,小猴兒的煽情成功的說服了,那對姚勝絕非一般意義的林聰兒。


    就在小猴兒好一頓煽情之後,卻見除了姚勝在外的所有人都忿忿的罵了起來,而那同為‘喪夫之痛’林聰兒更是淚眼婆娑的拉著小猴兒的手。


    她忿忿道:“黃鳳,你不要哭,你的仇,我幫你報!我便隨你去刺殺那狗王爺!”


    “總教師!”姚勝低聲喝她,製止她的魯莽。


    卻見林聰兒也紅著眼,怒瞪他:“姚勝,我的事論不著你管!我說要幫黃鳳報仇,是我的事,你若怕死,便不用跟來!我若死了,隻當是隨了齊林去了!反正剩下我一個,活著也沒什麽意思!”


    “聰兒!”姚勝又喊出了她的本名。


    卻見這時他眉頭緊縮的死死打量小猴兒,然小猴兒卻找塊兒板子就趕緊浮水的,壓根不看他,隻對林聰兒,言辭激動的說:“好!我黃鳳雖不是你教中人,可我也是江湖兒女,你我萍水相逢,你竟介般對我!”說罷小猴兒忽的抽出刀來,二話不說的割了手腕,血滑滑留下來,卻不如她眼中的激憤赤誠!


    她揚著流血的手腕說:“皇天在上,今日我黃鳳便歃血立誓,認林聰兒為長姐,縱是死生由命,此情也足矣無憾!”


    ……


    好勒,好戲掐到腰,後來的事兒咱就不贅述了,那林聰兒是何等單純之人,在小猴兒這麽又哭訴又歃血的話下,她自是也隨了她。


    於是,恁姚勝一萬個覺得不妥,白蓮教的總教師女俠林聰兒還是多了一個把姐們兒,而自然,小猴兒這些通通不過是為了走投無路的當下,能跟他們一塊兒盡快殺回城中,趁亂攪和,借機生事。


    至於能不能救到延玨,說真的,她並沒有譜,而且可以說此舉是相當危險的,甚至過後穀子都不隻一次勸說,不讓她跟著去。


    可小猴兒堅持。


    沒辦法,她覺得自己是淡定的,冷靜的,可這個晚上在百般烙餅囫圇了一覺的時候,她竟夢見那素來衣裳幹淨,靴子幹淨,頭發流淨,手幹淨,到處都幹淨的牛逼哄哄的祖宗,手腳帶枷鎖,腦袋上亂七八糟的紮根兒草,在牢房裏跟狗搶食。


    夢裏,她笑了,可醒時,她心抽抽了。


    ……


    而同一時間,那個小猴兒夢裏跟狗搶食的延玨,這會兒正坐在搖椅上慢慢搖。


    當然,什麽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此等屁話,您千萬別信,這人果是分三六九等的,就說囚庶民,那都是破牢房舊草墊子,可若是囚堂堂皇子――


    估摸不是深仇大恨,都跟如今延玨一個待遇。


    此時,陝甘總督府的一個進院兒裏,幾百士兵的重重守衛下,一個被釘了窗子,上了鎖的屋子裏頭,三個發小兒跟這兒各自搖晃。


    延玨,疊著修長的腿兒,躺在搖椅上搖。


    阿克敦,不知跟哪兒弄把扇子,拽開也朝臉搖。


    而在這兒比他們多待了一天的精衛,則是抓著個凳子滿屋搖。


    當然,您也可以說那叫‘砸’。


    對,他還配了‘唱詞’。


    “你幫這幫孫子!跟天借了膽了!沒了王法了!居然敢囚禁爺兒!”


    “得了,黑鬼,別吵吵了,你都扯脖子喊仨時辰了,不累啊?”阿克敦搖著扇子,燭火下那狐狸眼兒一閃,不是精光,全是喪氣。


    不是他不急,而是這會兒喊天喊地喊祖宗都沒有。


    自白克敬把他和爺兒帶過來後,便沒有多說什麽,就給鎖這屋兒了,美其名曰‘七爺兒,你且先歇歇’。


    歇個屁!


    心得多大?


    盡管爺兒沒事兒人似的跟他們說:“湊合睡吧。”


    可自跟精衛一番‘敘舊’後,都過了仨時辰了,仨人誰也沒闔過眼。


    尤其是爺兒,更是不嫌迷糊的在那搖椅上整整搖了三個時辰,他這一搖,也搖的阿克敦心涼一截兒。


    原本看爺兒閑庭信步的主動跟白克敬走時,他還以為爺兒心中自有一番打算,可他這麽一搖。


    卻讓自小一塊長大,無比熟悉他的阿克敦知道,這回爺兒也沒招兒。


    合著他那麽跟白克敬走,也是權宜之計,不然鬧下去,可能連院子裏頭的猴子和穀子都脫身不得。


    如今,阿克敦唯盼著那個猴精兒能把消息帶出城去,當然,這些話,他們仨壓根兒不能說,因為那門外頭有幾百隻耳朵,若是給人知道了,那猴子和穀子就危險了。


    “孫子!有膽子你就出來!跟你爺爺我單打獨鬥!烏龜縮殼是什麽本事!”


    精衛仍忿忿不已的在那兒邊砸邊罵,外邊兒依舊沒丁點兒回應,卻是阿克敦給他敲的耳朵刺撓,可他知道他的怨和憤怒積壓了太久,恁是他勸破舌頭也壓不住,索性也不搭理他,由著他了。


    彼時阿克敦隻倒了杯早就涼掉的茶,一瘸一拐的走到延玨跟前兒。


    “爺兒,湊合喝吧,隻當涼茶就是了。”


    延玨沒應聲,或說他壓根兒沒聽著,卻見他一張本就生的陰惻惻的臉,因閉上眼,攢著眉頭,顯得更為陰沉。


    知道他在想事兒,阿克敦也不再吵他,隻站他旁邊兒,茲溜茲溜的自個兒把茶水都喝個幹淨兒。


    好半晌,延玨才緩緩眨了眨眼睛,眉頭卻是皺的更深。


    見狀,阿克敦忙問:“可是想到了什麽?”


    “爺兒有辦法?”精衛也竄了過來。


    然,卻聽延玨蹦出一個漠然的字兒,讓這哥倆兒又蔫兒了下去。


    “等。”延玨說。


    這不就等於沒辦法麽?


    精衛憤怒的又去拿著板凳‘搖’了,然阿克敦的腦子卻顯然比精衛好用,他喪氣了好半晌後,卻又在低頭茲溜一口涼茶後,想到了什麽似的。


    他說:“爺兒的意思是,三個和尚……”


    延玨看看他,隻道:“這是咱們唯一能賭的。”


    可不?


    阿克敦這會兒又精神了,他怎麽忘了。


    那夾在陝甘總督白克敬和西安府知府文尚武之間,可是還有個陝西巡撫蒙濟啊!他可曾經是大爺兒的人啊!


    這一個和尚挑水喝,兩個和尚抬水喝,三個和尚他沒水喝。


    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那全真就能這麽心齊?


    阿克敦這會兒也明白了延玨這個‘等’的意思,是啊,即便九死,也至少有一生啊。


    然延玨,卻想的全然不是這些。


    此時他眉心的皺痕,隻因一個問題。


    白克敬如此,究竟二哥是知或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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