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叫毛伊罕。<strong>最新章節全文閱讀.info</strong>”


    映入小猴無比虛弱的眼簾的是一張黑裏透紅,疤痕橫過,胡茬滿麵,憔悴且略帶羞怯的詭異組合臉。


    “羞嘛?”小猴兒連翻白眼都無力,可嘴卻是依舊倍兒利索倍兒哏兒,“是閨女的變不了小子,你介整的跟夜兒個那人不是你是的。”


    這嘴好幾天沒開封,說出來一句話,給小猴兒嗓子幹的夠嗆,使勁兒在嗓子裏抽出點兒唾沫來,她自個兒咽了兩口,喉嚨一動,發出了幾聲悶悶的動靜兒。


    僧格岱欽一瞧,回身兒去端了杯水,他扶起小猴兒,讓她虛軟的身子靠在他的身上,“慢點喝,嗓子發緊,先潤潤。”


    小猴兒哪裏受得了那個,這會兒她嗓子就跟皴皮了似的,恨不得一股腦把水杯都給吃了,受不了僧格岱欽那緩慢的動作,她索性用牙一口叼上那杯子,搶食似的仰頭幹個痛快。


    瞧著大口喘息的她,嘴角兩邊兒成流流出來的水,僧格岱欽無奈的笑笑,回手拿過了毛巾,自然而然的去給她擦拭,可才觸及,卻見兩隻水靈靈泛著星星點點紅血絲的大眼睛,似笑非笑的瞧著他。


    小猴兒自然而然的靠在他結實的臂膀上,唇角慢慢的上翹,笑了起來,那一笑,似乎要笑盡眾生。


    僧格岱欽的身體輕顫了一下,拿著毛巾的手停在半空,這時他才發現,此時兩個人的距離有多麽的近,因為——


    “……大夫說,你這出疹子的患處要通風,會好的比較快。”僧格岱欽極力把話說的平穩,可貼著隻穿一件薄薄的肚兜的小猴兒完全赤裸的背的地方,竟覺的滾燙不已。


    多年禮佛的僧格岱欽的定力極心思之純淨絕非一般人所有,這許多天,他對著這赤裸在外的身體,並無不妥,可……


    加上此時這雙靈動的眼,這身體就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女人。


    “我……”僧格岱欽把腦子別過一邊,不自然的避過所見的白嫩。


    “我嘛我,我一個娘們兒都沒臊,你臉紅個屁!”小猴兒不覺好笑,這一笑,卻是惹的咳了起來,僧格岱欽趕緊放下茶杯,自然而然的給她順著背。


    滿手硬繭的手在豬胰子似的光滑肌膚上來回幾下,竟泛了紅。


    那紅,有小猴兒的後背,那紅,也有僧格岱欽的臉。


    低低的笑聲從小猴兒的嘴逸出,她哏兒道:“是該找個娘們兒給你開開荒了,我介一揣崽子的球貨都給你臊成介模樣兒,說出去也不怕讓人笑話。”


    僧格岱欽有些怔楞,不是別的,而是她的語氣。


    她很久沒有這樣輕鬆的跟他說過話了,他甚至以為,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一天了。


    “你……”不惱我了?他沒問出口,可小猴兒卻像是聽懂了,她笑著聳聳肩,扭頭白他一眼。


    “得,你是我爺爺,我他媽是你孫子。”


    ?這莫名其妙的話,讓僧格岱欽頓了頓,半晌,嘴角哭笑不得的揚了起來。


    原來她說的是,那晚在果府院子裏撂的狠話:咱們以後就當倆石頭見麵而,誰放個屁誰他媽孫子!


    這丫頭啊……


    僧格岱欽悶悶的笑著,像是幾百輩子沒笑過似的,笑的不可遏製,一發不可收拾。


    卻聽小猴兒忽的嗷嘮一聲,“操,介是嘛呀?”大腿奇癢,小猴兒對折過來,才要撓,這才瞧見自個兒給白布纏成倆粽子的手。


    僧格岱欽低低笑著:“還不是你那猴兒爪子欠,一個勁兒的抓著那些水皰,我若醒著,還能看著點兒你,我是怕我睡著的時候,你自個兒再去抓,本來就生的一般野模樣兒,到時候臉上再多倆麻子,等你兒子生出來都得嫌棄你醜,不樂意認你。”


    小猴兒揚著一張水皰臉兒,橫楞眼斜他,“至不至於,我有那麽醜麽?”


    僧格岱欽憋著笑點點頭,又貌似中肯的搖搖頭,“不算太醜,不過也湊不上美。”


    “呦嗬,評價不低啊,替我謝謝你八輩祖宗啊。”小猴兒訕訕的笑笑,這話題她壓根兒不放在心上,這會兒她一心就三件大事兒——


    一,刺撓。


    二,相當刺撓。


    三,哪兒都刺撓。


    說撓就撓,就算撓不了,至少也能蹭,小猴兒一把掀開大腿上蓋的被子,毫無形象的把腿兒一匹,搞了個蛤蟆蹬水的姿勢,接著那裹成粽子的手二話不說朝最刺撓的大腿根兒蹭去,可說時遲,那是快——


    壓根兒手還沒塞進去,就給僧格岱欽一抓,吊在了半空中。


    “別亂抓,抓破了皮兒,若的瘡口不癒,就要留疤了。”


    “留不留疤能怎麽著啊?誰他媽還能扒我褲襠瞧啊?”小猴兒斜眼兒,一臉老大不樂意的去掙脫他,可別說她如今病歪歪的,就是火力實足的當下,她也跟眼前的石頭塊子拚不得啊,啥差距,隻瞧他那比她得粗兩圈兒的胳膊就顯而易見了。


    “嘿……”小猴兒諂媚的一笑,索性換了個死不要臉的套路,就跟她要那腿兒是他僧格岱欽的一樣。


    “就撓一下,就一下。”她討價還價著。


    不過僧格岱欽還是沒鬆手,他隻無奈的笑笑說:“也不隻是留疤的事兒,如今你這水皰雖不是什麽厲害病,可大夫說若是創口不癒,毒侵了身子,怕毒了孩子。”


    “忍忍吧,我去給你投個毛巾,你擦一擦,也能解解養。”


    小猴兒翻了個白眼兒,重獲自由的手拍了下鼓起的肚子,嘟囔:“缺德玩意兒!”


    當小猴兒咬牙切齒的自個兒擦了一圈,根本不算解癢了之後,隻得用注意力轉移大法——


    “誒,來隻糯米雞吃吃吧。”


    ……


    一個時辰之後,當僧格岱欽端著空的比臉還幹淨的湯碗從小猴兒的屋裏出來的時候,在外頭侯著的堯武眼珠子都瞪的老大。


    “都吃了?”天呐,不是才清醒麽?不是還病著麽?


    僧格岱欽聳聳肩低聲笑笑,那模樣兒惹的堯武都愣住了,竟看鬼怪似的看著他。.info


    “看什麽?”僧格岱欽詫異的摸摸自個兒蓄滿胡子的臉,有些紮手。


    堯武說:“嗬,將軍,你知道自個兒多長時間沒這麽笑過了?”


    “有麽?”僧格岱欽不以為然。


    堯武搗蒜似的點頭,甩頭給一旁的大貝勒福祈,“貝勒爺,您給說句公道話。”


    福祈沒有笑的意思,卻是萬般誠懇的點了點頭。


    僧格岱欽笑笑,笑意始終。


    堯武湊著興味,挑眉道:“要我說,幹脆就把七福晉留在咱們府上,留一輩子,反正咱們院子大,人少,藏個人也不是什麽難事兒!”本是玩笑話,可僧格岱欽的笑意卻僵在臉上。


    就在這時,僧格帶蛆不知道跟哪兒竄出來,一股腦的習慣跳在僧格岱欽腦袋上,驚的僧格岱欽手一鬆,碗墜地——


    啪!


    瓷片稀巴爛,碎茬兒四濺,福祈往後退了一步,抬頭一看,卻隻剩僧格岱欽筆挺的背影。


    ……


    翌日一早,小猴兒被一股清涼的觸感弄醒。


    “別亂動。”今兒的僧格岱欽剃了頭,刮了胡子,整個人精神不少,可聲音仍是疲啞,像是昨兒個也沒怎麽睡好。


    “嘛玩意兒?”小猴兒揚揚冰涼涼的手,噤噤鼻子嗅嗅那散了一室的清香味兒。


    “去疤的膏藥,年前皇上賞的,說是青海土司進貢的聖藥,十分靈驗。”僧格岱欽邊說,手上的動作也沒停,用手指挖出那小瓷瓶裏的金黃的膏旨,在小猴兒前些日子被火炭燙的皮皺皺,有些猙獰的手上一點點的塗抹著,從那笨拙卻習以為常的動作來看,該不是頭回給她塗了。


    看小猴兒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僧格岱欽笑笑:“放心吧,我那兒還有很多,如今你這手傷口癒的差不多,先用著,等你臉上的水痘幹癟,退了皮成了癬子,再用也不遲。”


    “誰跟你說那個了?”小猴兒嗤笑,揚揚因為疤痕顯得有些猙獰的手,“長成花兒又能怎麽著,都他媽是障眼法,早晚得老抽抽,再來點兒斑嘛的,早晚都是個亂七八糟。”


    僧格岱欽搖頭歎道:“我真懷疑你是不是個女人。”


    “嗬,要麽你也給我揣個崽子看看?”小猴兒拍拍自個兒肚子上的球兒,白了他一眼後道:“我是納悶兒,皇上閑的荒怎麽著?賞你個老爺們兒去疤藥膏——”話說一半,小猴兒的視線定格在僧格岱欽的臉上,恍然大悟的吹了個口哨。


    “哦,對,你介還他媽趴條蚰蜒呢。”


    春日的暖陽從窗逢中投進來,映照在僧格岱欽的臉上,瞧上去一覽無餘,老實說,他的這道疤要比她阿瑪那道深的多。


    僧格岱欽反應過來時,小猴兒的手已經觸到他臉上的疤痕,她的動作很自然,手上才塗的疤痕膏的清香味隨之入鼻,教僧格岱欽渾身一僵。


    “我說你用用也成,要麽介眼瞧著要娶媳婦兒了,介午經半夜的,拿蠟燭一晃,不知道的再尋思是個夜叉,把媳婦兒嚇傻了,那就出笑話了。”小猴兒自己說完,自己給自己捧場笑了半天。


    可僧格岱欽卻無一點兒笑意。


    “幹嘛呀,弄個喪臉,苦大仇深的,知道的是喜事兒,不知道的還尋思府上鬧喪了。”


    僧格岱欽還是沒笑出來。


    小猴兒悻悻的聳聳肩,“得,當我沒屁和弄嗓子,沒勁。”


    僧格岱欽這才幹幹的笑笑,把那塗的差不多的藥膏放到一邊兒,瞧著這丫頭粘膩打結兒的頭發,抓了兩下,皺了皺眉頭,擰了擰鼻子:“這麽髒,你不刺撓?”


    “介她麽不廢話麽?”小猴兒白他一眼,又呲牙樂樂,逗哏兒道:“要麽你給我洗洗?”


    ……


    小猴兒當真是開玩笑的,卻不想僧格岱欽連賁兒都沒打,不一會兒吃了飯後,竟真的端了盆熱水進來。


    “你豎過來躺著。”僧格岱欽把空盆放到腳下,把才打橫的小猴兒腦袋抱起來,放在膝蓋上,當真給她洗上了頭。


    “怎麽著,覺得綁我過來,給我關這兒,對不住我?”小猴兒翹著二郎腿兒,由著他伺候,至於她那些個不願人近身的臭毛病,丁點兒沒有。


    可不?


    這裏外都伺候她這麽多天了,現在說不習慣,太他媽矯情了。


    “你怎麽不再惱了?莫不是腦殼兒燒壞了?”僧格岱欽一邊兒生疏且小心的拆著她腦袋上的鈿子,一邊兒狀似玩笑的問著。


    是的。


    他雖然看不透眼前這看似沒心沒肺的丫頭究竟想著什麽,可他卻是心裏明鏡兒的知道,她絕對不是那種無微不至照顧幾天就能將過往的不快通通一筆勾銷的良善人。


    這丫頭的血是熱的,可心,從裏往外都是冷的。


    “嘶——輕點兒,疼!”小猴兒呲壓咧嘴的叫喚著,弄的僧格岱欽趕緊鬆了手,然而他卻不知,小猴兒根本是不覺疼痛的,或者說他可能知道,隻是不想說這個話題罷了。


    於是僧格岱欽不再作聲,隻將手勢放的格外輕緩,拿著水瓢一遍遍的淋著溫水,又拿皂莢放在手裏搓出泡沫,一點點笨拙的揉搓著小猴兒垂墜在地的長發,他順著發根,仔仔細細的洗著,不放過一處,粗礪的手指穿過油黑的發絲,輕輕柔柔的順著,就像擦拭一件最最心愛的兵器,反複,仔細,不覺累。


    小猴兒閉著眼,不知道再想些什麽。


    當然,她自是瞧不見,僧格岱欽始終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陽光從窗子透進來,映照著小猴兒,她帶著幾個水痘兒的臉頰發紅,在陽光下泛著剔透,好似天下間最美的玉玨。


    ……


    在僧格岱欽的照顧下,小猴兒好的很快,不過五天,全身的痘疹便隻剩痘痕了,除卻不能見風,出入都包著頭巾之外,完全就是好人兒一個了。


    這麽一番折騰過去,小小的院子裏氣氛都變了。


    比如:毛伊罕撤掉供奉數日的疹痘娘娘時,小猴兒百無聊賴的吹著口哨,指使僧格帶蛆往她腦袋上蹦著,毛伊罕頭發被帶蛆抓的亂七八糟,氣的抄起那痘娘娘神像,滿院子追著它打,那氣急敗壞的模樣兒,逗得堯武哈哈大笑,就連向來冷清的福祈都忍俊不禁。


    等到毛伊罕瞧見猴子賞賜表現不錯的僧格帶蛆吃花生時,才恍然大悟,氣的又抄著那神像朝悠哉悠哉的猴子跑過來,結果呢?


    很簡單。


    猴子隻需懶懶的挺挺越來越大的肚子,便會讓毛伊罕收手,咬牙,跺腳,怒罵:這筆帳,我記著!


    就這麽熱鬧著,熱鬧著,熱鬧的幾個人有時候都忘記了,石猴子是被軟禁在這裏的,熱鬧的幾個人都忘記了,他們是敵非友。


    熱鬧的幾人也忽略了,似乎小猴兒再也沒上樹坐著,去瞧隔壁的院子。


    又過了一兩日,小猴兒摘了頭巾,那有些浮腫的臉上的水皰已經脫落成癬,離遠瞧上去已經沒有什麽不妥,而接連三天,僧格岱欽似乎很忙,都是很晚才會回來,而且回來之後,怕吵醒早早便睡下的小猴兒,都不過是問問堯武,她這一天的情況,而後再回到佛堂去睡,到了第二天,又早早離去,所以兩人完全碰不上麵。


    ……


    傍晚的天,殘陽如血。


    這一日,院子裏的幾人似乎各自忙著,隻有吃飽了撐著的小猴兒很閑,她躺臥在那掛在樹之間的吊床上,悠哉的搖著,假裝全然瞧不見那頻頻咬著耳朵的另外三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到了發情期,僧格帶蛆上躥下跳的蹦著,時不時的嗷嗷叫喚,叫的小猴兒煩的夠嗆,撿起一塊石頭,直接給它砸的一竄沒了影子。


    終於安靜了,小猴兒閉著眼睛,悠哉的搖著,搖著,不一會兒竟睡著了。


    等她再醒過來的時候,半彎的月亮已經掛在了天上,小猴兒扯扯身上不知什麽時候蓋著的氅子,抬眼兒瞧去。


    但瞧那不遠處的院子中間,一身絳紅長袍的僧格岱欽,背著手,仰頭凝望著銀色的月亮,不知道再想什麽,離遠望去,整個人就像是那準備吃藥奔向月宮的那個娘們兒,好像隻一眨眼,下一瞬就飛了。


    “喂,瞧見兔子沒?”小猴兒扯脖子吆喝著。


    僧格岱欽應聲轉身,月光下笑的牙瞧著白花花的,“瞧見猴兒了。”


    “今兒回來挺早啊,怎麽著,別告訴我你明兒就要大婚了。”小猴兒把倆胳膊一交叉掂到腦袋底下,屁股一使勁兒,吊床輕輕搖著。


    僧格岱欽一怔,並沒作答,可那略帶驚詫的眼神卻是再說:你怎麽知道?


    “嗬,有多難猜。”小猴兒一白眼兒,“那醜丫頭快把新衣裳都試爛了。”


    僧格岱欽搖頭笑笑,朝她走來,“你啊,就是個猴精兒。”


    “得,甭給我帶介高帽,我要是妖精,早倆翅膀一扇呼,飛出介一畝三分地兒了。”


    “怎麽?在我這兒做客就這麽不情願?”僧格岱欽語氣輕緩,像是玩笑,眼神又有些認真,彼時他已經來到猴子的吊床邊。


    猴子瞥他一眼,不鹹不淡的道:“呦嗬,我今兒才知道原來我是客人。”


    “你如果願意,這兒也是你的家。”


    “操!”小猴兒一個激靈,斜睨他:“甭惡心我,好好說話,成麽?”


    瞧她這劃清界限的模樣兒,僧格岱欽隻笑笑,手也抓起了吊床,自然的悠著。


    他說:“是你非要往歪處想,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你覺得天下之大,沒有你的容身之處,隨時來找我,我僧格岱欽的家永遠都是你的。”他的口氣是輕鬆的,語氣卻是認真的。


    “怎麽著?聽你的意思,是要放了我?”小猴兒也玩笑似的說著。


    僧格岱欽悠著她的吊床,笑笑,沒應聲。


    小猴兒也沒纏著這個不可能得到答案的話題沒完沒了的說,而是頗為輕鬆的問了他一句:“咋樣,要娶媳婦兒了,激動不?”


    “激動?有什麽激動的?”


    小猴兒挑挑眉,壞笑的用手肘杵杵他,“甭裝了,你介塊鹽堿地頭回兒開荒,不興奮才怪。”


    “誒,我說你會不會啊?能不能擺弄明白啊?”小猴兒越嘮越叉劈,她是糙慣了,可僧格岱欽可不習慣跟一個丫頭片子花前月下的說這事兒。


    他戳了下她的腦門:“什麽混話你都敢說。”


    “呦,就說你們這些當和尚的,最他媽矯情。”小猴兒翻一白眼兒,諷道:“你別跟我說,娶了人家果府的寶貝老幺,你就跟屋兒擺著當個不下蛋的雞,見天兒的還念你的阿彌陀佛。”


    “嗬,我道是真想。”就是不能。


    “別不要臉,聽你介意思,你還為難上了,也不拿塊鏡子照照,自個兒生的嘛夜叉模樣。”小猴兒笑著損他。


    僧格岱欽也跟著笑,“我就這麽差麽?讓你給說的丁點兒好處都沒有。”


    “有,咋沒有!”小猴兒把腦袋底下的手抽出來,有模有樣的掰著手指頭跟他一個個的數著,“你一不差錢兒,二不缺權,還有個識時務的腦袋,人模狗樣的憨厚模樣兒,跟你僧格岱欽過日子,準是雞和狗全都一塊兒升天。”


    “你這真是誇我呢麽?我怎麽聽怎麽都是損我呢?”


    “看,就說你不傻吧,一聽就聽明白了。”


    僧格岱欽哭笑不得,他倚在樹上,再度仰頭盯著月亮,許久不曾說話。


    小猴兒也百無聊賴的瞧著,二人各自揣著心思。


    許久之後,但聽僧格岱欽歎了一口氣,忽的像是衝破了任督二脈似的說了句:“要不要陪我喝點兒酒?”


    嘛?


    小猴兒倆眼兒瞠的大眼兒燈似的。


    僧格岱欽笑笑:“反正都要破戒,也不差這一個了。”


    ……


    少時,倆人盤腿兒坐在暖蹋上,一頭一個,中間的梨花木炕幾上擺了倆燭台,五六碟小菜,而酒,是小猴兒點的奶子酒,連杯子都沒用,倆人人手一個羊皮袋子,好不豪爽。


    “你少喝點兒,肚子都那麽大——”


    “嘶——別跟個娘們兒似的磨磨叨叨,我自個兒的酒量我心裏有數兒,道是你,甭酒都到嘴兒了,你說你不想喝了。”


    僧格岱欽笑笑,拔了塞子,酒香還沒飄出來,他便一個仰頭,一股腦的灌了一大口,那股子陌生的嗆辣一股腦的湧上來,嗆的僧格岱欽猛的咳嗽起來,那狼狽模樣讓小猴兒捂著肚子笑了半天。


    “你繼續,我當沒瞧見。”小猴兒也拔了塞子,小悶了一口後,抓著花生吃了起來。


    喝了第二口之後,僧格岱欽明顯有些適應了,他也學著小猴兒的樣兒,吃了幾粒兒花生壓住辛辣後,搖著手裏的羊皮袋子,笑笑:“瞧瞧,守戒雖難,破戒卻是這麽容易。”


    “怎麽著?你這是不怕死了以後下十八層地獄了?”小猴兒又吃了口杏仁兒,頭不抬眼不睜的問他。


    僧格岱欽說:“殺戒破了那麽多,也不差這口酒了。”


    “那來吧,咱一起喝一口,鄰居。”小猴兒拿著羊皮袋子酒油子似的跟他碰著。


    僧格岱欽沒懂:“鄰居?”


    “對,鄰居,十八層地獄的鄰居。”小猴兒自顧喝了一口。


    僧格岱欽笑笑,也隨了一口。


    接下來許久,倆人就著酒,吃著小菜,是東扯一句,西扯一句,嘮了一堆,當然,這內容,都是廢話。


    僧格岱欽的第一袋酒,先小猴兒一步喝完,彼時小猴兒瞧著他那麵不改色,心不跳的模樣兒,心下歎道:介酒量的高低,果然跟酒齡沒直接關係。


    當然,僧格岱欽畢竟是第一次飲酒,恁是他酒量不錯,可當第二袋子下了些許時,也卻是漸漸的有了幾分醉意,他笑問:“你現在在想什麽?”


    小猴兒咂巴咂巴嘴兒,揀了一粒兒杏仁,揚揚手:“介杏仁挺好吃。”


    僧格岱欽說:“就沒看過你這麽能吃的女人。”


    “甭吹牛逼,你見過幾個女人?五根兒手指頭掰掰夠不夠數?”小猴兒揚揚手。


    僧格岱欽笑笑,喝了一口,道:“我說了怕你笑話,想到明兒,我竟然有點兒緊張。”


    “緊張?緊張嘛啊?”小猴兒瞪眼兒瞧他,壞笑:“怕洞房擺弄不明白丟人呐!”


    僧格岱欽笑不語,拿起羊皮袋子跟她輕碰了一下,“來,喝一口。”


    “來,我祝你明兒吃好,喝好,配好,一切都好!”祝酒詞說罷,小猴兒一股腦喝了一大口。


    喝完她倏的問了一句:“穀子好麽?”


    僧格岱欽道:“我以為你這輩子也不會問我。”


    “那還得看你說不說,不是麽?”小猴兒端起一隻手,撐起微醺的頭,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兒:“說說唄,能說多少說多少,說不出來的也別找由子騙我。”


    “我跟自己說過,這輩子,再不對你一句謊話,你信麽?”


    “切,有嘛不信的,真話假話有嘛不一樣的麽?還他媽不是,能說嘛說嘛,不能說的一個屁都不放麽?”猴子笑笑,滿臉諷刺。


    “穀子挺好的。”僧格岱欽答了她更早的問題,接著又道:“她的事兒你不用急,有七爺護著,馮滄溟沒有再提過要她的事兒。”


    “我說過我著急介了麽?”猴子聳聳肩,他說的這些,她壓根兒就不意外。


    “皇上許了陸攬籍做了果家的贅婿,明兒,在我之後行禮。”僧格岱欽忽然道。


    “仲蘭應了?”這個,小猴兒是真的意外。


    僧格岱欽點點頭,小猴兒聳聳肩,拄著下巴瞧他,又道:“還有嘛要說的麽?”


    僧格岱欽笑笑:“那得看你想要問的是什麽。”


    “我問了你就會答我麽?”


    “那我問你,你也會答我麽?”


    小猴兒輕嗤了一下,道:“僧格岱欽,你介是跟我談條件呢麽?”


    僧格岱欽點點頭,眼神中露出平日隱藏的極好的精明。


    “那成!”小猴兒撐著頭,似笑非笑,“那咱們就談個交易,公平交換問題。”


    僧格岱欽拿起羊皮袋子去跟她碰了一下,笑笑:“成交。”


    “那我先問——”小猴兒說。


    “你道是猴精兒,若是我答了你,你又反悔了,不答我呢?”


    “操,僧格岱欽,你他媽惡不惡心,甭跟個娘們兒似的成不?”小猴兒損著他,卻也矢口不提,讓他先問的事兒。


    倆個人精兒心都明鏡兒的,這先後的問題,談不攏,僵持了半天,索性小猴兒道:“那好,我說一二三,咱們一塊兒問。”


    小猴兒數起手指——


    一。


    二。


    三——


    “當年救了我娘和我弟弟的是不是果齊司渾?”


    “你想過放棄仇恨麽?”


    兩個人聲音同時響起,一個清脆,一個低沉,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四目相接,很久很久,可最終——


    相視一笑,兩人都選擇了閉口不答。


    可答案,似乎也不是那麽重要了。


    在那之後,兩個人都不再說話,隻是揣著心思,沉默的喝酒。


    許久許久之後,當小猴兒或醉,或困的趴在案幾上,終於睡過去之後,早已頭重腳輕的僧格岱欽撩著她額前的一綹散發到耳後,他醉眼看著她邋遢的睡相,無聲的笑了許久後歎了口氣,輕聲道:“丫頭,你太累了。”


    ……


    僧格岱欽搖搖晃晃的推開了門,一股子夜的涼氣襲來,他倏的精神不少,但瞧門前神情嚴肅,待命的幾人。


    僧格岱欽道:“把她綁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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