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卻說這一合鳴之笛聲,乎惹的馮滄溟老淚縱橫,此景人皆瞠目,待笛聲沒,卻見馮滄溟早已離席行至那錦衣書生前,全身顫抖,似是激動萬分,一時間,廳堂內安靜如斯,針落可聞。


    彼時拿著笛子的陸千卷看著眼前異樣的馮滄溟,不知所以,而那整個廳堂全部朝他投來的視線,更是惹的他不安,晃神片刻,他方覺不妥,趕忙作揖道。


    “學生千卷冒犯了。”說罷他又瞥了那畫滿翠竹的屏風一眼,又道:“二小姐琴音如空靈仙樂,實叫聞者如登昆侖,然卻因忽而弦斷不得繼續奏之,千卷一時難以抽離,這才沒忍住——”話沒說完,陸千卷的手忽的被一雙滿是褶皺卻無一絲硬繭的手握住。


    陸千卷大驚失色,慌張抬頭:“老師?”


    “這曲子是……”馮滄溟的聲音和手一塊兒發抖。


    “……。此乃學生夢中仙人所受。”陸千卷自己也不明白,謊話怎麽可以說的這麽自然?


    一股子反感油然而生,可轉瞬便被另一個理由壓了下去,對,他不過是聽穀子的話,並不是在貪圖著什麽別的可能。


    他的手被越攥越緊,馮滄溟的眼神此時就像是一把刀,恨不能鑽進他的身體裏去,挖出另外一個靈魂,他抓著他不停的喃喃:“子衍……子衍……子衍……”


    “老師,你在說什麽,子衍是誰?學生不懂。”陸千卷麵上惶恐,心中卻有如擂鼓萬千,他失措的望向那頭一桌的顯貴們,卻見他們或是如果新般皺眉,或是如果齊遜般覺得不可思議,再或是如延玨般似笑非笑的盯著他,又或者是……


    對上那七福晉那狠戾的一雙眼,陸千卷倏的收回了視線。


    卻在這時,隻覺一股重量撲到在他身上,倒地之前,隻聽得一聲聲驚呼。


    馮滄溟,暈了。


    ……


    宴席因馮滄溟的暈倒而告終,果齊司渾遣散了眾翰林,卻獨獨留下了陸千卷。


    陸千卷問果齊司渾:“中堂大人,下走惶恐,敢問老師口中的子衍是何人?”


    “是馮老故去的獨子。”


    “……”陸千卷發覺自己並不詫異,有些事,或許早在那馮府前的老乞丐說了那馮府的過去時,他便知道了什麽。


    府上的大夫說,馮老是情緒過於激動,急火攻心,這才暈了過去,隻需略施針灸,再休息一會兒便可醒來。


    於是,因馮滄溟的德高望重,果府的幾位大人,僧格岱欽,以及仲蘭,延玨在內的幾個學生都在此侯著,而小猴兒則是跟延玨咬著耳朵說了半天話後,黑著臉,先走一步。


    延玨擺擺手,於得水趕忙點頭跟了上去。


    才到院子,離了老遠就見穀子哼著曲兒,拿著根兒棍子,一條腿兒長一條腿兒短的蹦著,敲著垂墜房簷的冰棱子。


    於得水一見,道是沉著臉,陰陽怪氣的數落道一旁的奴才:“你們一個個的都瞎了嗎?這等粗活,也要穀子姑姑親自動手了嗎!”


    幾個果府的和王府的小丫頭一聽,又見福晉的臉色不大對勁兒,以為是惱了她們,登時嚇的夠嗆,趕緊又是拂身,又是點頭的說著“主子饒命”,接著一個個的趕忙往穀子跟前兒湊。


    反倒是穀子笑了,才要替那幾個丫頭說幾句好話,卻聽小猴兒忽然沉著臉道:“誰也不許幫她,給我接著砸,不隻介間正屋,整個院子的冰棱子都給我砸完了!”


    “女主子?”於得水驚的夠嗆,嗬,這是怎麽了?


    “呦,這又是哪兒惹的歪氣兒找我撒來了?”穀子笑嗬嗬的,並沒當個事兒,她朝小猴兒一瘸一拐的走過來,待走近時,卻不了手中的棍子冷不防被小猴兒抽走,一把扔到地上,錯愕時,卻聽小猴兒厲聲吩咐道。


    “不準用棍子,給我用手敲!”


    ……


    睿王府跟過來的奴才們都懵了。


    您問,懵啥?


    嘿,咋個不懵?那王府裏,誰不知,這福晉待穀子姑姑幾何?恁是她脾氣再酸,從來也酸不到穀子姑姑身上啊!甭說是罰了,罵都很少聽見,可如今——


    隻餘一刻,穀子的一雙嫩手,便因砸斷了這滿院子四五排房簷兒的冰棱子,而紅腫起來,待攢著眉頭進屋時,於得水瞧見都覺得不落忍,他偷摸遞了個暖手爐過去,卻聽這時,那盤腿兒坐佛似的坐在炕沿兒的猴子喝道。


    “於得水,我說你他媽是不是活擰歪了?”


    “奴……奴才不敢。”於得水嚇的趕緊縮回了手。


    “滾出去!”小猴兒又一聲喝,於得水趕緊身子彎的蝦似的,一步步退了出去。


    屋內,終於隻剩小猴兒和穀子,倆人大眼兒瞪小眼兒,一個眼大的氣的溜圓,一個眼小的攢著眼淚渣兒,跟讓人點穴了似的,倆人兒誰也不說話。


    啪!


    石猴子一掌拍在炕幾上,十分用力,以至於桌上的盤子,燭台都咯噔瞪的跟著晃了老半天。


    穀子終於開口了,說話前,她撲通一聲跪在猴子跟前兒,眼淚毫無預警的流了下來。


    “小爺兒,你別氣了,要是因為我氣壞了身子,你還讓不讓我活了?”


    “哈。”小猴兒冷笑,死瞪著她,“我他媽不讓你活?你丫主意那麽正,死活由的我麽?”


    她這一句話,穀子就明白了。


    果不其然,小爺兒都知道了。


    可不?雖小爺兒多年來什麽都不曾問她,可她卻也從不瞞著她,她的滿腹學問,她的京城見識,她最擅長臨摹的馮滄溟筆體……


    在她知道馮滄溟是七爺的老師,她們終有一天會見麵時,她就知道她的身份是瞞不住的。


    可如今這麽快就知道了,又氣成了這個模樣兒,想必,隻有一種可能——


    “千卷他……吹了曲子?”穀子的話音才落,就見小猴兒怒不可遏的一把摘下了腦子上的旗排頭,一股腦的朝她眼麽前一撇,鐺的一聲,那些個金銀鈿子嘩啦啦的濺了四處。


    小猴兒不是個愛砸東西的人,可今兒她實在是氣炸了!


    操,果然是介死丫頭教的!


    在瞧見那窮書生腰上別著這丫的玉佩時,她就知道這丫頭定是知道這書生今日前來,而之後,又聽延玨簡單跟她說了那曲子原是那馮老頭兒子幼時譜的曲,不做她想,她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死丫頭!


    “我說你丫腦子是不是給火燎了?你他媽知不知道你再做嘛?你知不知道,你他媽在把自己往火坑裏推?你他媽是安生日子過多了,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誰是吧?”小猴兒氣炸了,氣的她直咳嗽,穀子一見,心疼的夠嗆,趕緊起身兒去給她順氣兒。


    邊順氣兒,邊哭著說:“小爺兒,你可別氣了,有話好好說不成麽,你這身子哪經得起這……”


    “甭跟我說哪個哩根兒棱!”小猴兒一把手給她扒拉到一邊兒,指著她的鼻子接著罵:“你他媽是不是傻逼?你教他介玩意兒,跟直接告訴他,你穀子就是馮家出逃的小寡婦,有嘛區別?你介身份光鮮怎麽著?介北京城誰不知道馮家找你找瘋了?到時候別說嫁不嫁他,要是那賤人反口,把你供出來,你穀子是嘛?就他媽是一為他人做嫁衣的傻逼!”


    “千卷……千卷不是那種人……”


    “他不是那種人?你還真當他是嘛好玩意兒?他要是真他媽拿你當回事兒,今兒來幹啥來了?他要是他媽心裏沒鬼,會倆眼兒冒鬼火兒的盯著那仲蘭?你丫知不知道,他嘛時候吹的曲兒?”


    穀子不語,隻楞眼盯著猴子。


    “嗬……”猴子冷哼,“我告訴你,仲蘭的琴弦斷了,你們家好書生趕忙出來吹了曲兒,嘛意思?甭告訴我他沒別的想法兒?!”


    什麽?


    穀子一怔,心有些泛酸,可轉而,她又想起同陸千卷的過往種種,那種疑慮馬上消散,對,那書呆子哪裏有這種智商?不過是湊巧而已。


    此番想罷,又見小爺兒氣的直掐腰,怕她真鬧到了肚子,穀子也不敢再頂她的嘴了,於是她趕緊抹了抹淚,起身去倒了杯茶,換了一個萬般討好的笑臉,訕訕的哄上猴子。


    “小爺兒,你這罵也罵了,罰也罰了,該消消氣兒了,啊,你幹嘛跟我一般見識啊,是吧?”穀子笑嘻嘻的瞇著兩條縫兒,遞了茶過去,彼時,猴子一個斜眼兒,瞥著她那雙白皙的手上泛著的紅腫。


    穀子忙軟聲細語的揚起手,做委屈狀道:“瞧瞧,你這心多狠,我這好好的一雙手給凍成兒這樣,哎……想必以後年年到了冬日裏,可就難熬了呦。”


    “疼點兒好,你是該長點兒記性了。”小猴兒話裏有話的說著,語氣卻是比剛才緩和不少。


    見她這氣兒不若剛才大,穀子長歎了口氣,娓娓而道:“小爺兒,我知道你氣什麽,可今兒這事兒,當真與千卷無關,這曲兒是我讓他吹的,我知道這曲兒對馮滄溟意味這什麽,可他是真的不知道。”


    “成,就算他之前不知道,就算他陸千卷是個好人,我冤了他,可你知不知道,現在他心裏定是明鏡兒的,如今他知道你穀子是誰,你還奢望他敢八台大轎明媒正娶你?那不是擺明了打那馮老頭的臉麽?”猴子杵著穀子的腦門子:“傻逼,你介麽做,值不值?”


    “值不值都要試試。”穀子失笑:“其實,我也是有私心的。”


    “我這身份,若說昔日在天津衛,那瞞上一輩子,是絕沒問題的,可如今在這北京城……北京城說小不小,可說大它也不大,更何況,千卷是馮滄溟的徒弟,怎麽可能一輩子都見不著?雖說如今有你和七爺護著我,我不必回那府上去守活寡,可若是我再嫁,那就是另當別論了。”


    “所以,我想著,與其這麽躲著,避著,莫不如迎頭而上,我叫千卷吹那曲子,也是想借個由頭,你別瞧馮滄溟是國之大儒,可我了解他,他是極度信這些玄秘之事的,不然當初也不可能為了給子衍衝喜,找了我這麽一個貧家女兒過門,如今,我讓千卷說他這曲子是夢中有人授意的,那馮滄溟必是會想到是子衍的意思,他多多少少會將千卷視作子衍的,那麽以後,若是千卷娶了我,也是可以借由子衍托夢的由頭,馮滄溟總是不至於那麽難以接受。”穀子是個精的,她這一步,雖是臨時起意,可卻是經過好一番思忖的。


    可猴子聽罷卻隻冷冷的說:“不行。”有道是旁觀者清,猴子今兒盯得清楚,那陸千卷吹曲兒時,望著屏風的眼神兒,絕對是癡迷。


    “我不可能讓你嫁那姓陸的,你死了介條心吧。”猴子話說的篤定,可穀子卻是小臉一紅,失笑道。


    “什麽死不死心的,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嘛?


    猴子抬眼一瞄她,卻見穀子揪著衣襟,滿麵羞紅,隻一瞬,她就明白了,她丫的居然……


    “你個大傻逼!”


    ……


    如大夫所說,施針過後,馮滄溟很快便醒了過來,正如穀子所想一般,馮滄溟醒後,依然緊抓著陸千卷的手,滿麵激動,口口聲聲喃喃著:“子衍,定是子衍……”


    他癡癡的端詳著陸千卷,其它人說什麽都是如風過耳,見他這般,眾人也隻好搖頭歎道:“想是馮老實在念子心切,待明兒好些,咱們再過來瞧吧。”


    如此這般,眾人也就都先行回去,隻留被馮滄溟緊緊握住的陸千卷一人在這兒伺候。


    而陸千卷畢竟是讀過多年聖賢書的,腦子總算轉的不慢,該反應的也都反應過來了,隻過了一會兒,他也便沒有了初時的緊張與錯愕,道是應了馮滄溟的意願,在他塌前,拿著笛子一遍遍的吹著穀子所教的曲子,看著馮滄溟望著他越來越柔軟的眼神,陸千卷不得不承認,他的心跳的有些加速。


    待半晌,馮滄溟終於噙著欣慰的笑再度睡去,陸千卷趕忙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一出門,便急著跟一隨扈打聽著,七福晉所住的院子在何處。


    他有太多的話要問穀子,他必須馬上見到她!


    可……


    他日,當許多人都唾罵他陸千卷狼心狗肺,對不起那個一心為他的女子時,陸千卷也曾心生委屈,因為就在這時,他真的沒想過去背棄那個女子,也沒有想過拿他們最最誠摯的感情去換去任何東西,可命運是弄人的,它總是向你拋出一把金斧頭,一把銀斧頭來誘惑你,而不是所有人都是那個農夫,能不受誘惑的去等待那把石斧頭。


    就像現在,在他恨不得馬上飛奔到那把石斧頭身邊時,命運卻丟了一把金斧頭給他。


    “公子請留步。”女子的聲音清冷而高潔,如同她此時的一身青衣一樣,那周身獨屬於讀書人的傲氣和冰潔無暇的絕色天姿,讓陸千卷停了步,晃了神。


    “……敢問小姐是——”


    “小女仲蘭。”仲蘭頷首,絲絲點點笑意轉瞬即逝,然卻如一個冰碴兒濺入了熱油鍋中,劈裏啪啦炸的陸千卷一顆心七零八亂。


    他從未見過這樣美的女子,不隻是容顏,更讓陸千卷不能自已的是,眼前女子的風化氣度,像極了從書中走出來的仙女,周身散發的濃濃書卷氣,讓他心生一句詩:此女隻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


    陸千卷的臉倏的紅了起來,自覺失禮,趕忙低下了頭。


    卻聽仲蘭問道:“老師可曾好些?”


    “嗯。”陸千卷點頭,“才剛說了會兒話,又睡了過去,睡的安詳,氣色是極好的。”


    “那便好,有勞公子。”仲蘭表情始終清冷,並不再同他多說,便吩咐一旁的奴才道:“把廂房收拾收拾,我今晚上在這兒守著老師。”


    “誒,是,二小姐。”那奴才應著,而仲蘭自個兒的丫頭圓圓卻是一楞。


    “小姐,馮老不是無恙?怎麽……”圓圓被自家小姐的冷顏冰了舌頭,不敢再多說,可反應過來的丫頭卻是心裏歎著:小姐這癡人兒,守在這兒,想必是還想見七爺一眼罷了……


    傻小姐,這又是何苦?!


    “小姐,可是要奴才取琴過來?”


    “不必了。”弦已斷,如何彈?


    仲蘭嫋嫋移至廂房,然走了幾步,卻發覺那陸千卷似是始終盯著自個兒。


    壓下一股子反感,她擰身倨傲的看向陸千卷:“公子可還有事?”


    呃?


    陸千卷半天才回過神來,是跟他在說話,忙搖頭:“不,不,無事。”


    仲蘭看他此地無銀的吱吱唔唔,隻覺天下男子大多俗物,心中冷笑,語氣也是極冷:“若是你因才剛奏笛為仲蘭解圍之事,等著仲蘭一個謝字,那我想不必了。”仲蘭瞥了一眼馮滄溟房間的方向,又道:“如今你既也得償所願了,又何必把由頭粉飾的那般高潔?”


    “二小姐,想必是誤會在下——”陸千卷話沒說完,卻隻見仲蘭的一個背影,彼時,他緊攥著雙拳,乎得心中又升起那種憤怒的感覺。


    他想:若是他陸千卷出身名門,這女子可還會這般疑他?若是他陸千卷如今權大勢大,這女子可還會這般睨視他?


    此時的陸千卷又是在心中一番冷笑,果不其然,出身寒門,做什麽都是圖名圖利。


    不知不覺的,陸千卷收住了腳步,並未再去穀子哪兒,而是反身折回了馮滄溟的房間。


    他從馮滄溟的隨扈手中接過了擦汗的毛巾,笑的儒雅:“你下去吧,我來就好。”


    ……


    廂房內,丫頭圓圓端了碗麵,擺在了仲蘭麵前,苦口勸道。


    “二小姐,這是老爺特意命人給你煮的壽麵,你多少也吃一些吧,不然老爺心裏會不好受的。”


    他不好受?


    仲蘭冷冷的瞥了一眼那麵,伸手便要打翻,索性圓圓手疾的挪走了麵,她端著麵碗,說道:“小姐,你這又是做什麽,你不喜歡聽老爺的,可你也別跟這麵作對不是,奴才出身不好,可奴才也知道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你跟這碗麵較什麽勁?”


    可不?


    她跟這麵較什麽勁?


    仲蘭鬆緩了胳膊,隻吩咐道:“別浪費,你吃了吧。”


    “這是壽麵,奴才怎麽能吃!”圓圓執拗的又將麵碗推至仲蘭麵前,苦口婆心的勸道:“二小姐,今兒你生日,奴才知道你心裏不好受,可就算什麽也不吃,也至少吃了這碗長壽麵吧。”


    長壽麵?


    “嗬……”仲蘭苦笑,看著那碗清湯陽春,搖頭歎道:“人生在世不隨意,不隨心,要那長壽作何?”


    “二小姐,你這又是何苦呢?”圓圓跟著歎氣,心裏也不好受。


    自打昨兒從七爺院子裏回來,二小姐已經什麽都不吃了,平日裏雖說她冷心冷性兒的,也不大理旁人,可總算也是端著書卷或是打理些花草的,可如今到好,除卻發呆,還是發呆,瞧她不過十幾歲的眼神,卻像是一潭死水,毫無生機。


    “二小姐,就算你怪奴才多嘴,奴才也要說,今兒你在屏風後不曾看到,可奴才卻是瞧的真亮兒的,二小姐奏琴的時候,那些個翰林才子,哪一個不是聽的癡癡迷迷的?”


    “二小姐,這世間好的男兒太多了,你又何必非要去念著不是你的那個?”


    是啊?


    何必呢?


    仲蘭苦笑,她比誰都清楚,可清楚又怎樣?心的事兒,就連自己都說的不算的。


    “別囉嗦了。”仲蘭難得跟下人和顏,她吩咐著,“去燙壺酒來吧。”


    半晌,圓圓燙了一壺酒過來,沒曾想到的是,平時對她們冷冰冰的二小姐,卻跟她說:“坐下,陪我喝幾杯吧。”


    “不,不!”圓圓嚇壞了,忙搖頭,“二小姐,這怎麽使得?”


    “怎麽不使得?”仲蘭笑笑,“莫不成,這府上還有別人願意陪我這活死人喝酒?”


    圓圓被噎住了,卻實,以二小姐多年在府上的冷性兒,真的找不出哪個主子會願意陪她。


    無奈,圓圓隻好坐下陪她一塊兒喝了起來,當然,這陪,左不過也就是你一杯,我一杯,仲蘭人冷漠,即便喝了酒也是一樣冷漠,幾壺酒都下了肚,仍是一句話都沒有,可那圓圓不一樣,幾杯酒下肚,她對仲蘭的懼怕明顯少了許多。


    “誒,二小姐,圓圓伺候你年頭不多,可一直……一直納悶兒了……你……在你心裏,當真就……就沒一個算得上朋友的……人……嗎?”圓圓舌頭已經不直了,她抓著酒壺,傻嘻嘻的問著府上每一個人都好奇的問題。


    “朋友?”仲蘭仰頭又幹下一杯,烈酒入喉已經不覺嗆辣,這時的她早已天旋地轉,她伏在案上邊傻笑,邊喃喃:“朋友……嗬……朋友……我哪裏配有朋友……”


    她閉上眼,是草原一望無際的野草,風一吹,那清爽的風夾雜著泥土味道撲麵而來,她看見一個髒兮兮的蒙古丫頭伸著髒手朝她摸來,她嫌棄的倒退了幾步,可那丫頭還是呲牙的往上湊……


    “怎麽……怎麽會有那麽討厭的死丫頭……”仲蘭喃喃著,不知是醒著,還是夢裏,那夢殘的一片片接不上縫隙,前一瞬還在大草原上,後一瞬卻挪到了營帳裏。


    營帳裏,年幼的她像是冰娃娃一般,呆坐在褥子上,她看著那個她叫做阿瑪的人小心翼翼的朝她走來,他捂著她的耳朵,哄著她:都過去了,都過去了,沒事兒了,乖,沒事兒了……


    沒事兒了?


    沒事兒了麽?


    如果沒事兒了,那二百多個腦袋是什麽?如果沒事兒了,石叔叔那被扯的七零八落的身子是什麽?如果沒事兒了,那死丫頭和六爺的失蹤又是什麽?


    她從來沒那麽大聲的哭過,從來沒那麽大聲的跟阿瑪喊過,從來沒那般瘋張的拳打腳踢過,她甚至踹翻了炭火盆,眼睜睜的看著那燒紅的炭火在阿瑪的兩腿間燃起,阿瑪疼的嘶吼,她卻無動於衷。


    年幼的她明白,那是報應……


    而如今,她的報應也來了,問世間,最苦的莫過於求而不得……


    “報應……都是報應……”仲蘭提著酒壺,仰頭喝著那所剩無幾的殘酒,而丫頭圓圓早已醉落了桌腳,那過往的東西如這麽多年的噩夢一樣,排山倒海的朝她撲過來,壓的她喘不過氣,她迷迷糊糊,踉踉蹌蹌的起身推開窗子,熏熏然的看著那天上的月亮,她揪著衣領,喘息,喘息,再喘息——


    猛然間,她看見窗前孤立的一個身影,那麽的熟悉,她知道,那是她的救星,那是她的救星。


    “七爺……”仲蘭的哀求和眼淚一同傾瀉,醒時如冰般堅韌的盔甲一擊即碎,她看著她的救星朝她走來,她再也無所顧忌的撲了過去,她偎在他的懷裏痛哭流涕,像是這輩子的眼淚,一次都要流幹淨一般,而那‘七爺’卻是從僵硬無比,終於撫上她如水般順滑的發……


    ……


    翌日清晨,雞鳴狗吠。


    全身酸疼,頭疼欲裂的仲蘭,睜開眼,又閉上,再睜開,再閉上,如此反複數次,她終與轉過身子,戀戀不舍的摸著身邊的空蹋,抓著那個枕邊遺失的玉佩,她笑的前所未有的饗足。


    丫頭圓圓頭暈腦脹的端著水盆毛巾入內,瞧見偷笑的仲蘭,像是看見了怪物。


    “二小姐,你……你不是……還沒醒酒呢吧?”


    仲蘭仍是在笑,圓圓毫不懷疑自個兒的猜測,她自顧的投著毛巾,給仲蘭梳洗,然才掀開床褥,看見仲蘭赤裸的身子布滿紅印子,以及那褥子上的一抹鮮紅,驚的水盆都落了地!


    “二……二小姐,這!”


    “噓!”仲蘭伸了手指封了她的嘴,而後笑笑說:“給我梳個婦人的發髻,我要去見爺爺。”


    ……


    這廂房的隔壁,是另一個廂房。


    隨著嘭的一聲關門聲,嚇得那個正在洗第四遍臉的陸千卷,心格楞一下,叫了出來,可他一轉頭,卻看見一個嬌俏女子,翻著白眼兒朝他笑著。


    “至於不,嚇成這樣兒,我要是個小心眼兒的,就得問你,是不是做了什麽虧心事兒了?”穀子一瘸一拐的朝他走來,步伐歡脫,天知道,要不是小爺兒向來起得晚,她哪裏來的時間偷跑出來見他?


    陸千卷臉色有些僵,可當穀子軟乎乎的手握著他的時,又回了魂,也不知是哪裏鑽出來的邪氣兒,他怨道:“你怎麽來了?”


    穀子楞了,“嘿,大白天的,我怎麽不能來了?”她上下瞄瞄陸千卷,覺得哪裏不對勁兒,可又說不出來,腦子一轉,這才想起來,哦,對,八成是他猜出她的身份,怕她沒法兒麵對那馮滄溟。


    一想通,穀子笑了,她習慣的戳著陸千卷的腦袋,嗔道:“傻瓜,早晚都要麵對的,你放心,如今我是睿王府的人,隻要我不承認,我主子不認,他馮滄溟也不能耐我何。”穀子一股腦的說了一堆,卻見陸千卷還是愣著,她擠擠眉頭,張開手在他眼麽前晃著。


    “誒,誒,呆子!聾了還是傻了?”


    “……嗯?”陸千卷一回神兒,隻見穀子瞪著小扣眼兒盯著他,他下意識的避著這熟悉的眼神,一瞥頭,卻看見她的手,有些紅腫,一時間,他有些心疼,趕忙抓起來問:“怎麽弄的?這麽紅?”陸千卷的擔憂不的矯情,畢竟這雙手,曾是他這貧苦書生見過的最漂亮的手。


    當然,如今雖然這‘最’字不再,可這手的嬌嫩,卻仍能觸及他心中的軟弦兒。


    瞧他這呆子蠢呼呼的捧著她的手,穀子的什麽懷疑都沒了,她滿心感動的偎在他的懷裏,一遍遍的嗔著:“說你是呆子,你還真是呆子!笨蛋!”


    呼……


    抱著懷中的女子,陸千卷一聲長歎,不知是解脫,還是愧疚。


    他摸著她明顯有異與昨兒那發質的頭發,下巴倚在上頭,嗅著那還帶著些許灶台的味道,喃喃的問著,“傻瓜,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這不是廢話麽?我不對你好,誰對你好?”穀子說著,半天反應過來,她翻轉著小眼兒,嬌俏的嗔他:“說誰傻瓜呢,你才是傻瓜!”


    “是,我是傻瓜!我最笨!成了吧?”他不是傻瓜,怎麽會去做對不起她的事兒?他不是傻瓜,怎麽能忍心把她一顆心摔得稀巴爛?


    穀子笑的自滿,顯然,她是非常吃這一套的,其實她也想在跟這膩歪一會兒,可不過她今兒是偷跑出來的,沒那麽多時間,許多話,她的抓緊問。


    “誒,書呆子,昨兒怎麽沒來找我?”


    “……我想去了,可……”


    “那馮老又纏著你了吧?”穀子自動的為他接了下半句,陸千卷遲疑的點點頭,穀子自顧的嘟囔:“他就是那樣兒人,什麽這個儒那個儒的,輪到他兒子身上,他也就是一個爹。”


    “……”陸千卷沒說話,隻看著她,穀子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忙揪住陸千卷的衣領,道:“誒,醋壇子,我說你不是又想歪了吧!”


    她趕忙豎起三個手指頭發誓:“天在上,我穀子對天發誓,若是我曾經跟少爺有一點兒關係,我天打雷劈!”


    陸千卷抓住她的手指,握在手心,笑的無力:“別鬧了,我都疑你一次了,已經傷了你的心了,還能疑你第二次不成?”她的處子之身是給了他的,他心裏是清楚的。


    “書呆子,孺子可教也!”穀子攔住他的脖子,笑的甜蜜,可又怕他真的亂琢磨,她又強調了一次:“真的,子衍待我如妹妹,我也待他如哥哥,我們之間除了有個夫妻之名,其它的什麽都沒有。”


    “不要再解釋了。”陸千卷笑笑,“我該謝謝他,若不是他教你詩書,我怎麽會有這麽聰明的媳婦兒?”


    穀子羞紅了臉,嗔道:“陸千卷,你不要臉!誰是你媳婦兒?”


    “除了你,我誰都不要。”他抱著她,吻了吻她的額頭,穀子閉上了眼睛,羞的不能自製。


    “書呆子,你怎麽這麽酸……”


    “我說真的,我——”陸千卷才要說些什麽,可門外稀稀落落的腳步聲,卻讓倆人一個緊張,互相對了個眼兒!


    遭了!來人了!


    就在陸千卷嚇的手足無措時,穀子眼疾手快的一個咕嚕,鑽到了床底下。


    門被推開時,隻剩一個有些呆的陸千卷,再看見來人時,他趕緊起身彎腰作揖:“大人。”


    來者正是果新,此時他笑的一如既往的謙和,他進門來落座,半晌未曾說話,隻上下打量著眼前的陸千卷。


    陸千卷被瞧的發毛,他下意識的挪了幾步擋住他望向床榻的視線,他揖道:“不知大人清晨過來有何事?”


    果新隻彎著眉眼笑,並不作答,那洞悉一切的老狐狸眼,卻瞧的陸千卷額頭流下了幾滴冷汗。


    不知過了多久,果新終於開了口。


    先是哈哈笑了兩聲,他忽的話裏有話的道:“老夫向來不喜歡蠢人,可太聰明的卻也實在惹人不痛快。”


    陸千卷一個激靈,忙道:“大人的話,下走不明白。”


    “不,你明白。”果新看著他笑:“你知道我在說什麽。”


    “不,下走不——”


    “誒,老夫說過,不喜歡蠢人,便是佯裝的,也是一樣。”果新談笑間,忽的拿出一塊玉佩,在手中把玩著,而此時,陸千卷忽的心中一咯噔,臉色鐵青,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下走一時糊塗,任憑大人責罰!”此時的陸千卷心亂如麻,一心隻想自己前途盡已做毀,哪裏還曾記得那床榻之下,還有一個癡心相付的女子?


    讀書人的清高,讓他放不下架子去連連磕頭,他用全身最後一丁點骨氣,撐著他的身子尚能跪的筆挺。


    他看著始終笑裏藏刀的果新,他看得出他的惱意,他想著,陸千卷,你完了,全完了,什麽飛黃騰達,通通沒有了。


    他呆楞的跪著,由著果銳利的眼神打量著他,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宣判了他的結局,可這結局,卻是他想也不曾想過的——


    “入我果家的門,做我果家的半子,你可願意?”


    什麽?


    陸千卷愣了,他怔怔的看著果新,嘴上像被塗滿了漿糊,眼中塗滿了不可思議,也不知道哪根兒筋歪了,他竟不隨心的搖上了頭。


    而這不隨心的動作卻是惹怒了果新,果新冷哼一聲,拍案而起。


    “陸攬籍,你別不識抬舉,你不過一屆窮儒,耍了些手段入了眾人的眼,便想沾上我果家的光?要不是仲蘭她糊塗入了你的道,你以為老夫會坐在這兒同你說話?”


    “……二小姐……她……”


    “閉嘴,做出那樣的事,你還有臉提仲蘭!若不是昨兒你借著仲蘭酒醉,行那畜生之事,以仲蘭的性子會——”果新的笑終於不再,想二丫頭一早拿著這玉佩來找他,當著府上許多下人的麵兒,說要嫁給這玉佩之主人時,果新簡直氣的不能自製——


    那傻丫頭一撲心兒的以為那玉佩的主人是七爺兒,可他可記得,那玉佩之主究竟是何人!


    若不是念著二丫頭的名節,他果新——


    “大人,千卷也是一時糊塗,才——”


    “你閉嘴!我不想聽你在詭辯,如今是你願也好,不願也罷,想就這麽娶了我果府的小姐,那是門兒都沒有,如今就這一條路給你,入贅我果府,冠我葉赫那拉的姓氏,從今以後,那陸姓再不是你姓氏!”


    “下走——”陸千卷想要說什麽,可果新全然不給他機會,隻聽他又忿忿的行至他身前,壓低了聲音怒斥道:“別說我沒警告你,馮老那裏,給我小心伺候著,我果家的白飯,不是那麽好吃的!”說罷這句,果新忿忿然轉身。


    卻聽陸千卷遲疑了許久,道了聲:“千卷全聽大人安排。”


    “哼!”果新冷哼,氣兒不順的轉身,狠狠的將手裏的玉佩朝他麵前砸去——


    啪——


    那成色極好的玉,應聲墜地,摔的稀巴爛,那翠色的茬子濺開,一塊兒崩道那床榻底下,紮傷了那呆若木雞的人。


    可那人,貌似並不自知。


    不知過了多久,穀子從床榻下爬了出來,聽見聲音,陸千卷直覺的要回頭,可倏的,又轉了回來。


    “……對不起。”他不敢看她,隻有這蒼白的三個字,他閉著眼睛,等著她走過來狠狠的扇她一個巴掌。


    可,沒有,什麽都沒有。


    甚至她仍像從前一樣拍著他的肩膀,搶在他的話前,先替他解釋一樣。


    穀子笑笑:“呆……不,你不是呆子,我才是。”


    隻有這一句,多一個字都沒有,多一分怨都沒有,陸千卷睜開眼睛時,已經隻剩穀子一瘸一拐的背影。


    “你信我,我沒騙你……我真的……隻想娶你……”陸千卷的聲音竟有些哭腔,“昨晚,昨晚,昨晚……隻是……”


    穀子看著他笑,小小的眼睛眯成一條縫,讓人辨不清裏麵的情緒,“你不用說了,我信你。”


    陸千卷喜極而泣,竟跪著朝她蹭過去,他抓著穀子不知何時變得冰涼的手,他急急的說道:“你放心,你等著我,我會娶你!”


    “要等多久呢?”穀子笑著問他。


    “不會太久,真的,不會太久的!如今雖由不得我,可總有一天——”


    “是哪天呢?”


    “你放心,總有一天——”


    “嗬……”穀子笑了,她摸摸陸千卷的頭,像母親嗔罵孩子一樣,她道:“千卷,何必呢?你如今已經不需要我了。”


    “不,需要,我需要!”陸千卷沒出息的抱著穀子的腿,竟嚎啕大哭起來,而平素最愛哭的穀子,卻是一滴眼淚都沒掉,隻由著他發泄他的愧疚。


    她從沒有一刻將他看的這樣清楚。


    是的,這個呆子在她麵前,永遠是這樣無措的,她相信,他沒有騙她,很多時候,不過是她自己欺騙了自己。


    陸千卷的哭聲,到底是引來了隔壁才醒的人。


    推開門時,馮滄溟的表情,由擔憂轉為了不可置信。


    “……穀風?”他喚著穀子。


    穀子笑笑,有禮的揖道:“馮老,您認錯人了,奴才是七福晉的貼身丫頭,穀子。”


    “不……”馮滄溟厲聲厲色:“你就是穀風!”


    “嗬……”穀子笑笑,又瞄了一眼腳下的陸千卷,她一臉為難道:“怎麽這一個早上,人人都叫我穀風?奴才不過是奉了七福晉的命來瞧瞧老先生的身子,不料先是這陸大人說是做了個夢,夢見跟奴才生的一樣的人,愣是發狂抱著奴才,聲聲喚著穀風,這會子,又輪到老先生喚我穀風,真不知,我同那穀風,生的就當真這般像?”


    陸千卷不可置信的看著穀子,看這這個到了這個時候仍舊護著自己的女子,他眼淚如泉湧,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應該說不,他應該搖頭,應該說出所有事實,可他沒有,不隻沒有,還不知不覺鬆開了抱著她腿的手。


    而穀子則是舒緩了一口氣,笑道:“陸大人,您當真是認錯人了。”說罷,穀子要走,可見她一瘸一拐的步子,馮滄溟卻是一步未挪的擋在她的麵前,怒喊了一聲,“來人,把這丫頭給我綁起來!”


    兩個下人過來,卻聽穀子一聲喝道:“誰敢?!”那氣勢生生震住了那兩個奴才,他們不敢上前。


    卻見穀子直視著馮滄溟,厲聲道:“我是七福晉的丫頭,若要綁我,先要問我主子願不願!”


    她的一句話,徹頭徹尾的敲醒了馮滄溟,他憤恨的瞪了穀子許久,卻沒再命令綁她。


    “既然馮老身子這般硬朗,那奴才便回去回了七福晉了,告辭。”


    “……”馮滄溟氣的臉色煞白,卻說不出什麽。


    而才邁出門檻的穀子,卻忽的又返身回來。


    陸千卷呆若木雞的看著她,想她說些什麽,可又怕她說些什麽。


    可穀子看也沒看他,隻默不作聲的去揀了那滿地的幾塊碎玉殘片,像是揀著自己七零八落的心。


    再出門時,她掂掂手中的碎玉道:“怕這些碎玉傷了兩位大人,奴才便帶走了。”


    接著,她一瘸一拐的走出門,背影直挺,卻再未回頭。


    ……


    不過半個時辰,當馮滄溟怒極的過來跟延玨要人時,婧雅急著來傳話,睡眼惺忪的石猴子,才一個激靈精神過來。


    彼時聽著婧雅說了那些事兒時,她氣的一腳踹翻了臉盆兒,可當她問了一圈兒,院子裏的人,誰都說沒瞧見穀子時,她二話不說趿拉著鞋,喊了一聲:“都給我出去找,找不到人誰他媽也不行回來!”就衝出了院子,步履之急,連氅子都沒披一件。


    一院子的人,如同那砸碎的玉一般,霎時濺得四處都是,人皆紛紛轉在府裏的各個角落,聲聲喚著:“穀子姑姑!”


    而轉了一個院子又一個院子的小猴兒,急的手心都冒了汗。


    “死丫頭,你他媽給我滾出來!”小猴兒中氣實足的罵著,她一顆心全部懸在穀子身上,甚至全然未曾察覺有人跟著她。


    當匆匆行至花園處一個偏僻的池塘處,她翹著腳,望著那嶙峋怪石中可有人影子,卻不想——


    一股大力從後背猛地一推——


    撲通!


    並不識水性的小猴兒落了水。


    而此後許久,當水麵的撲騰聲消失時。


    那藏身於拐角處的果齊司渾歎了一聲,低聲吩咐身邊的奴才。


    “去吧,去宮裏回了皇上吧。”


    ……


    ------題外話------


    賤男。賤男…賤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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