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上,花朝守在窗前,眼睛雖然專注的盯著窗外的景致,心思卻早已拋向了九霄雲外。


    她的眉間不自覺的微微蹙起,那裏有著極淡的憂色。


    這才剛剛離開,她就已經忍不住開始想念某人了。


    唉。花朝輕輕歎出了口氣。


    忽然,從馬車之外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原本有些顛簸的馬車猛烈地抖動一下,便驀地停了下來。


    花朝在車內察覺有異,不由皺了皺眉,才掀開車簾想要查探情況,便瞧見一張微微勾著唇角的笑臉,驀地出現在金色的日光下。


    她心下一驚,叫了出來:“穆彧!”


    他笑著對她眨了眨眼睛,花朝微微愣著,還沒有反應過來,那一隻修長的手便就猛地朝她襲來,她剛要揉身回防,他卻已經伸手一扯,迅疾地將她禁錮在了手裏,接著飛身而起。


    “穆彧,你想做什麽?”花朝一凜,忍不住反抗起來。可穆彧卻不為所動,禁錮著她的力氣反而逐漸加大,弄得她的腰際已然犯疼。


    “別亂動,帶你去個地方。”穆彧低低沉沉的聲音傳來。


    耳邊風聲喇喇作響,他的身影快如閃電,直至到了一處山頂,他才終於把她放下。


    花朝立即退開,隔著與他好幾步的距離,微微有些惱怒,道:“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穆彧揚了揚眉,隻是不經意的回道:“這裏很安靜,不會有人來打攪我們講話。”


    花朝不由輕輕哼了哼,偏頭看著他,問道:“這個時候你不是該在皇宮裏謀取你的黃圖霸業麽,怎麽還會有閑情逸致帶我來這兒?”


    穆彧不理會她的嘲諷,淡淡說道:“早已經結束了。”


    “什麽?!”花朝頓時睜大眼,“這麽快?”


    穆彧看著她頗有些驚訝的臉,眉梢微微挑起,一副輕蔑不屑的神色,


    “就憑那些個東西,還入不了本少的眼。”


    花朝聽出了那話裏嗤之以鼻的味道,拿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他,眼神裏懷疑的意味很明顯,緩緩問道:“你既不是真心喜歡,又為何事事算計,百般籌謀?”


    東祈朝堂會有如今這麽混亂,還不都是他的功勞?


    他做這麽多,既然不是想做那位高不勝寒的人,那又是因為什麽?馬車上,金鳧爐子裏四合香嫋娜地升起,又緩緩散開。


    煙絡守在窗前,好奇地盯著窗外的景致,看著紅色的宮牆漸漸淡去,現出外郭城的青磚白牆,街上漸漸喧鬧起來。


    穆彧聞言身形一僵,起初平靜的神色也突然起了一絲波瀾,目光幽暗,卻斂口不語。


    花朝有些猜不透他內心的意圖,繼而問道:“你又為何要來找我?”


    他聽了,轉眼又是一臉笑意,挑眉說道:“當然因為,你是東方夜的女人了。”


    “……”花朝一時噎住,白了他一眼,不知該說他是神經病,還是說他腦子有病。


    她不想與他廢話,便抬腳要走。


    “欸……你先別走。”他步伐輕快,趕緊攔在了她身前。


    “你到底要怎麽樣?”花朝不由停下腳步,冷眼直視他,一副“你要是說得不讓我滿意”就作勢動手的樣子。


    “別。”穆彧忙擺手,後退了兩步,訕笑,“本少也沒有其他什麽目的,就隻是想找你說說話而已。”


    花朝看著他良久,淡淡罵了句:“你果然有病!”而且還病得不清。


    他居然也不在意,反而勾唇笑道:“你該感到很榮幸,本少以前可是從未找過他人談天!”


    花朝瞪著他,他笑著摸了摸鼻子,垂眸時,眼睛裏卻掩飾著些黯淡。


    他似乎真的有很多話想說呢,這十多年來積載著滿腹的心事無人訴說,從前便是對一直教他本事的師父,以及與他關係不錯的師兄翡玉舒,他也不曾真的開過口。而此際,他竟然有了一吐為快的**,隻是想著找個人安安靜靜的說個徹底,吐個幹淨。


    可是,


    他抬起眉來,薄唇微張,一時之間,卻是不知要從哪裏開始說起。


    他想了想,也不管花朝是否願意聽,便徑自開口:“要把本少這麽多年積累下來的事情一下子說完,似乎是太多了點。不如選些印象比較深刻的說好了。”


    他輕輕的皺起眉頭,開始費力思索記憶中較深刻的事跡,一麵自言自語,一麵扳著指頭,喃喃道:“七歲以前的事情好像沒什麽可說的,


    成年後的事情又似乎太平淡乏味了,來京城之後的事情你也已經知道得差不多。這樣的話,那到底該說哪一段比較好呢……”


    花朝始終沒有插話,端著一副看神經病時的眼神,由著他一個人在那裏瞎捉摸。


    他糾結了很久,最後湊到花朝麵前說道:“不然,本少講些故事你給聽吧?”


    花朝麵色淡淡,仍是不曾言語。


    “你不說話,那本少就當你同意了。”他慢慢勾起薄唇,然後,也不管其他,便拉著她往另一邊走,“還是坐下來講吧,站了這麽久,本少的腿都酸了。”


    花朝知道他其實就是故意的,可許是對著和某人長得一樣的臉,她竟然就心軟了下來,隨他一起在一處岩石上坐下。


    “你想要聽什麽故事?”他剛詢問出口,卻不待花朝有任何反應,他便又道:“算了,本少還是隨便講講好了。”


    他將身子隨意一靠,瞳色濃重卻難掩寂寥的雙眸出神地看著遠方,話音飄忽,開始說起:“從前,有一位富商,他那家中娶了有很多很多的女人,其中有一位愛妾為他生了一對雙生子。”


    花朝剛聽到開頭,便已知曉他這其實是在說自己與東方夜的故事。她靜靜地聽著他低沉動聽的聲音緩緩道來,神情由最初的惱意漸漸轉為平靜。


    “本來這該是一件很喜慶的事情,可是,雙生子卻觸犯了富商家的禁忌。於是,那位愛妾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決定將其中一子暗暗抹殺掉。她原是鎖定在小兒子身上,誰料這其中卻出了差池。”他的語氣忽地轉而幽冷,“那富商家的另一個兒子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偷偷動了手腳,最終,那要被殺的孩子也由小兒子變成了大兒子……”末了,他半垂著眸,幾不可聞的輕笑了一聲。


    花朝第一次聽說這隱秘裏所涉及的秘聞,驀地恍然,原來當初梅妃最先準備舍棄的人是東方夜,隻是後來被人暗中換成了穆彧。


    這各中變換還真是叫人詫異。


    小小的一個舉動,竟然就輕易的改變了兩個人的一生。


    她側頭看著穆彧那張透出些許寒涼的臉,當然知道他的神情為何而來。


    隻是一瞬,穆彧很快又恢複過來,繼續慢慢地說:“那位愛妾本是計劃著讓人將孩子抱到沒人的地方再下殺手,然而就在執行的過程中,她的兩位親信卻因為心有不忍,終是把那孩子留了下來。最後,帶著孩子逃亡到了一處邊陲小鎮隱姓埋名。”


    於是,他便在那兩位侍衛叔叔的撫養下長大,直至六歲那年,終於得知自己的真實身世。


    他那時畢竟還是個孩童,即使要比其他的孩子早慧一些,也無法像成人一樣善於隱忍。在知道自己是個被生母舍棄的孩子之後,他的心底燃燒著熾烈的憤怒和仇恨,甚至是在兩位叔叔的齊力反對下,他仍是毅然決然的悄悄回到了京城。


    站在那天子腳下,他才恍然覺悟自己是多麽的渺小脆弱,他就像一粒塵埃一樣,除了那一身皇家的骨血,幾乎微不可見。


    但好在當時有兩位叔叔緊隨身後,他這才沒有釀成大禍。


    之後,他們就在京城裏住了下來,艱難的等待了兩年後,他才好不容易得以等到一個可以接近生母的機會——東祈皇室冬獵。


    那一次,正是東方夜生命中的轉折點。


    當然,也是他的!


    花朝原本正聽得認真,他卻忽然話語一轉,問她:“你以前是不是就覺得本少和東方夜特別的像?”


    廢話,雙生子哪有不像的!


    花朝正要回他這句話,卻立馬想起他所說的以前,定然是指他的身世秘密還沒有公開之前——她跟東方夜鬧矛盾的那次。


    她沉默了一下,故意不回答他的問題,隻道:“接著往下講啊。”


    他看出她在裝傻,一張俊臉驀地湊到她跟前,笑得揶揄:“當時你應該是把本少當成東方夜了吧?”


    “胡扯淡。”花朝扭頭,懶得理他。


    他微微眯起雙眼,笑得好不燦爛:“別不承認,本少可是好幾次都發現你用看東方夜時的眼神看著本少呢。”


    花朝幹咳了一聲,被他這麽毫不掩飾的說出來,神情裏難免有些不自在。


    他不由笑得更加得意。


    “你的故事到底還講不講了?”她始終有些惱了,白他一眼。


    他微微低下頭去,突然一本正經地小聲說道:“當然會像了,整整兩年的窺視模仿,怎麽能不像呢?!”說到此處,他自嘲地笑了起來。


    花朝一怔,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說得不錯,在曾經的某個瞬間,她確實有過把他當成東方夜的錯覺。


    那個時候,他故意引她到京外別院,挑撥她與東方夜間的關係。當時中計的她甚至還懷疑過,穆彧的出現會不會從始至終就是東方夜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隻因為,他們倆人真的太像了,尤其是東方夜的一些個動作,穆彧簡直學得惟妙惟肖,與本人毫無差異。


    若不是她深知東方夜的習性,一般人恐怕還真的難以將二者辨認出來。


    而原來,穆彧的刻意模仿,這才是關鍵。


    沉默了片刻,穆彧又變成了一貫漫不經心的神情,說道:“好了,接著轉回正題。”


    他略微停頓,像是在斟酌敘事大概,末了,這才又緩緩而述。


    他那時偷偷潛在了狩獵隊伍裏麵,然後,跟著那些人進入了皇家狩林。


    在暗中,他清楚的看著每個人的一舉一動——他知道,東方謀、東方勝、東方昊三人用激將法使得東方夜跟著他們私自去狩獵,其實是早早設下了陷阱想要害他。他們把東方夜騙到了沒有守衛的陰暗密林,將他單獨扔在了猛虎窩裏。


    他看到東方夜僅憑以一人之力,從猛虎下死裏逃生。


    那會兒他在想,原來,他這個“哥哥”,其實也並不比自己差多少。


    而就在東方夜準備回營的途中,他仍是沒有絲毫留情的於暗中將東方夜打暈,把他綁在了一棵樹上,然後換著他的衣服,學著他的樣子,大搖大擺的走回到了營帳。


    彼時,那麽多的人竟然無一人辨出他們的九皇子其實已經換了人選,甚至於,就連一向愛子的梅妃和東祈皇也都沒有發現。


    那是他第一次親身接近自己的親生父母,也是他永生難忘的一次。


    梅妃很溫柔可親,這是他對梅妃的第一印象。麵對著梅妃的關心體貼、噓寒問暖,他的心裏即是歡愉又是恨惱,他嫉妒東方夜,因為他是頂替著東方夜的身份,因為梅妃所有的愛心都給了東方夜。


    他在梅妃柔和慈愛的目光下,緊張得不能自已,他的心情很是矛盾,既盼著梅妃能認出他來,又怕梅妃會認出他來。


    梅妃真的對他很好,親自幫他淨麵,親自幫他換衣,親自幫他戴冠……事事親力親為,盡管他很清楚的認知到,梅妃這做些事其實是把他當作了東方夜。可他仍還是一心沉浸在生母給他帶來的所有虛幻的溫暖幸福中無法自拔,傻傻的,呆呆的,整個人早已暈乎一片。


    甚至於,他還毫無戒心的喝下了——梅妃早就給東方夜備好的、他最不喜的帶著濃濃腥臊味的羊奶!


    事情說到這裏,穆彧忽然停了下來,神色間明顯地有了一絲傷痛,目光裏卻帶著冷冽的寒意,透徹骨血地冷。


    他後來才知道,原來,母親的溫柔,才是人世中最致命的毒藥,比鳩毒還能傷人百倍。


    花朝側頭看著他良久,抿了抿唇角,卻是不解他此刻的情緒為何而來。


    半晌後。


    他終於還是接著說道:“喝下羊奶沒過多久,他的身體便開始感覺到不對勁,起初他還隻以為是胃不適應羊奶的味道才會如此。直到生母似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露出了那瘋癲的模樣,他才總算明白過來,那是他的生母在羊奶裏麵下了藥。她從一開始的目的便是……”他輕輕嗬出一口氣,那口氣很快在空氣中散去,未留下一絲痕跡,“便是……將自己的孩子親手送上他生父的龍榻。”


    這,才是真相。


    世界仿佛在這一瞬間突然靜止了下來。


    周邊什麽聲音都沒有,靜得令人窒息,如溺在深水的不堪重負的窒息。


    花朝僵在了那裏,眼睛定定地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在這樣的注視下,他卻笑了。


    他輕輕勾起唇角,便是一抹迷人的笑容,而那笑容卻如嚴冬的陽光,雖竭力溫暖仍無法驅除遍地寒意。


    即便是過去了十多年,但這時談起來心裏仍是如百孔千瘡般止不住的痛。


    其實,他應該感到一絲慶幸,慶幸那最終的結果是——未遂。


    他應該感謝那場來得及時的刺殺。


    感謝上蒼對他的最後一點憐憫。


    嗬。


    穆彧垂頭冷笑。


    當時梅妃在給他下了藥的同時,還給東祈皇下了迷幻劑,麵對即將滅頂的痛苦,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隻等著東祈皇撲上來的時候,一刀刺死他。可還沒等他來得及動作,那一場突如其來的刺殺就已經開始了。


    這一場刺殺,其實也是為東方夜而來。


    那會兒正是國師為東方夜占卜沒過多久,其他幾個派別的人對東方夜的帝王命信以為真,便想趁著東方夜羽翼未豐之前將障礙掃清。


    等到其他人迅速趕來救駕之後,他帶著滿腔的恨意衝進了梅妃的營帳,質問她,為何要舍棄自己的親生骨肉,為何要做出這等喪盡天良之舉?為何要逼他走入如此絕境?


    可是,她的心竟然比虎還要毒三分,他聽到了最讓他絕望的回複。


    她一字一字狠辣無情的告訴他:他是她生的,她既然給了他生命,他便該為她實現他該有的價值,別說她隻是對他下了點藥,便是她把他丟給皇上褻玩,那也是他該受的。


    這——就是他的生母?!


    他一直苦心接近的生母!


    他最初竟然還把她看做是最溫柔善良的女人,而事實上卻竟是如此的陰暗粗鄙,醜陋不堪,令人作嘔!


    於是,他手裏握著的那把匕首終是毫不猶豫的沒入了她的胸口,然後,帶著莫大的痛苦與悔恨匆匆逃離了那個地方。


    彼時,東方謙正好前來尋找東方夜,結果卻看到了梅妃倒在了血泊中,他從心神渙散的梅妃口中得知了那一點真相。


    失去理智的東方謙,當下便又在梅妃的傷勢上狠狠地補了那最後的一刀。


    而最巧的是,好不容易才解開繩索從林子裏逃脫歸來的東方夜,竟然就恰恰撞見了這一幕。


    而對於此事毫不知情的東方夜在經過母妃突然身亡,六哥就是凶手,父皇對他越來越詭異……等一連串的打擊過後,他便開始學會了偽裝,以及十多年的堅持和籌謀。


    後來,東方夜變為癡傻,東方謙自以為他是因為不堪打擊才選擇性的遺忘了那些事情。因此,那麽多年來他一直謹守著這個秘密,即便是知道東方夜可能會因為他殺死梅妃的舉動而恨自己,他也絕對閉口不提那半點教人難堪的真相。


    可是,


    東方謙與東祈皇始終是錯了,他們不知道,在那舊事中,真正受傷害的卻是另有其人。


    這究竟是一場怎樣的錯誤,怎樣的傷害?


    本來最為無辜的人,卻陰差陽錯的承受了一切原不該屬於他的殘酷。


    這到底是他人生多舛,還是命運無情的玩弄?!


    花朝怔怔地坐在那裏,久久不能言語。此刻,她似乎有點明白穆彧的心境,明白他的感受,明白他的舉動,卻也隻是明白而已。


    因為,她畢竟不是他。


    可如若她是他,她應該也不會輕易就忘記,輕易就放過那些人吧!


    她默默看著他良久,目光漸漸濃重了起來,唇角微微咬緊,想要說些什麽,卻終究是沒有做聲。


    可他卻識破了她眼中明顯的不忍,冷哼了一聲,語氣裏有了一絲嘲弄:“別用那副悲天憫人的眼神看著本少,東方夜也沒比本少幸運多少!”


    花朝默默垂眸,一時無言。


    對於東方夜與梅妃間的事情,花朝也知道的不少。聽說梅妃從前也的確是個純善的性子,可進了皇宮那樣的大染缸,別說是人,就算是一張白紙,也得被染得五顏六色的了。


    梅妃一直以來都是以美貌著稱,但後宮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東祈皇在起初寵了她幾年之後終是漸漸失了興趣。於是,感覺到快要失寵的梅妃便把心裏的那股子怒氣發泄在了東方夜身上,每每都是借著各種名頭嚴懲於他。


    剛開始的時候,東方夜都是悶不作聲,極力隱瞞,但後麵次數多了,終究沒能逃過東祈皇與東方謙的眼睛。知道梅妃得了失心瘋後,東祈皇對她便越發的不喜,而梅妃便更是變本加厲的處罰東方夜。


    為了免於最愛的兒子受傷,東祈皇最後還是選擇了稍微妥協,但是梅妃並不滿足於此。於是,慢慢地她變得癲狂,甚至到最後走向了一種極端。


    花朝與此時想著,如果在最初的時候沒有發生被人調換一事,或者梅妃的兩個親信沒有留下穆彧的性命,又或者冬獵那次穆彧沒有出現,他們兄弟倆的結局是不是也會改寫?那東方夜呢?他又會如何?


    想到他可能過得比現在要悲慘,花朝心裏就止不住地一陣難過。


    “雖然本少很不想承認,但其實他還是要比本少幸運一些!”穆彧忽然低下頭幽幽地說道,然後寂寥地笑了。


    至於後麵發生的事情,與東方謙所知道的也相差無幾。


    等他冷靜下來後,對於那些人的恨意毫不意外的又加深了一成,他不甘心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於是,他故意暴露在東祈皇的眼線下,刻意在東祈皇麵前表現得完美。


    後來,他真的是賭贏了。


    東祈皇果真沒有狠心殺他,他隻是把他身邊的兩個侍衛叔叔除掉,然後派人將他送到了西番。


    到了西番之後,他才開始發展屬於自己的勢力,在背地裏進行那些不為人知的謀算。他原以為,他終於可以幸運一回。


    隻是,他果然還是奢望了。


    聽說東方夜可能轉醒後,東祈皇立即就改變了主意。


    於是,他又做了一回“棄子”!


    “嗬,這種人生真是可笑……”到最後,穆彧低低地喟歎一聲。


    他微微仰頭,黑眸裏蒙上了一層淺淡的霧氣,揚起唇角,有些諷刺地笑了一笑。


    於他而言,當初能活下來,便已經是最慈悲的眷顧了吧?


    花朝靜靜看著他微微低眉時一臉掙紮的樣子,禁不住低低的叫喚出聲:“穆彧……”


    他回過神來,緩緩側過頭問她:“你剛剛叫我什麽?”


    “穆彧。”


    他點頭,像是才明白過來一樣,“對,我叫穆彧……”他忽然深深換了一口氣,那種早已熟悉的淒酸與悲愴又漸漸湧上胸口,他眼中有著掩飾不住的悲傷,低聲地喃喃自語,“我隻是穆彧,我不是東方彧,我隻是穆彧……”


    猶自呢喃許久,他猛地從地上翻越而起,對著山間嘶吼起來,“本少是穆彧,是穆彧,是穆彧,是穆彧……”


    山頂之上回蕩著陣陣聲響,那些聲音似乎都在告訴他:他不叫東方彧,他不姓東方,他不是東祈皇的骨血,他與東祈皇室無關……


    “哈哈哈哈。”他忽然大笑起來,就地撿了根樹枝開始奮力的揮舞著。


    花朝看著他近乎發瘋了般的身影,在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然後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他應該恨透了自己是皇家人吧,恨不能在自己身上一刀一刀剜著,將那屬於皇家的血脈一點一滴剔除掉個幹幹淨淨。


    發泄良久,穆彧才總算是停下手裏的動作。


    隻是,再回過神來看他時,他卻已經站在了山頂邊緣。


    “穆彧!”花朝在不遠處急急叫住了他。


    他朝著底下的深淵看了一眼,然後緩緩側回身來,淡淡地問,“你說,本少若是從裏掉了下去,會不會摔得粉身碎骨?”


    花朝明顯皺起了眉頭,沒好氣的說道:“你要是不想死,就最好站過來一點!”


    他卻眨了眨眼睛,帶著一副有商有量的語氣,似真似假的說道:“要不你親本少一口,隻要一口,本少就過去一點,如何?”


    花朝的眉頭皺得更深,冷冷地看著他,“穆彧,你真的想死麽!”


    他在她的怒意裏竟然漸漸地笑了,挑了挑眉,開始數落著:“隻是要你親一口,又不會少快肉,這麽小氣,真是一點同情心都沒有,果然不愧是東方夜的女人!”


    花朝的臉色不禁變得有些難看,而他卻在她快要漸漸火大之前很識時務的轉了話語。


    “如果本少與東方夜從一開始就站在同樣的位置上,你最終會選擇本少,還是選擇他?”他低眉認真地看了她,麵上也是一幅認真至極的模樣。


    花朝不懂他為何突然問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神色複雜地看他,良久,才淡淡地說:“這種假設不成立。”


    “是啊,怎麽會有這種可能呢……”他呆了呆,出聲附和,語氣很輕,說得極慢。


    如果真的有這種可能,他應該活得比誰都要恣意瀟灑吧。即便是兄弟兩人真的喜歡上同一個女人,他也該有資格能,奮力的爭一爭,拚一拚。


    可如果隻是如果,如果不可能發生,就像那虛幻怎麽也轉換不成現實一樣。


    嗬。


    他忽然又笑了,眼裏始終隻有一片沉寂的落寞,看起來顯得人越發地悲戚難耐。


    半晌過後,他終於恢複常態,卻固執地瞧著她,說道:“本少若是非要你的一個吻,你當如何?”


    他的話音剛落,然後,在花朝尚未來得及反應之前,他便已身法輕盈地飄至她身前,將自己微涼的俊臉貼在了她柔軟的紅唇上。


    花朝身子微微一僵,忙伸手把他使勁向前一推。


    她的力道本來就有點大,而他竟然沒有絲毫的防備。


    於是,身子順著那力道輕飄飄的向後墜去。


    花朝先是一呆,回神來伸手去抓卻為時已晚,穆彧已然隨著那抹力突兀地自深淵底下墜去。


    那一刻,她看到了他微微勾起的唇角笑得很有幾分得意與狡猾。


    那一瞬間,她終於明白過來,他其實早就已經算計好了一切,等著她剛剛的那一推。


    現在想起來,他從找上她的時候起就已經透著一抹古怪,一向隱忍堅韌的他何時像剛剛那麽失常?


    他,就是想要她親手把他推下萬丈深淵——以這樣的方式結束自己!


    想清楚之後,花朝徹底驚呆了。


    這個時候再想要救他根本已經來不及,她隻能睜大眼睛怔怔地看著他的身子急速下墜。


    “告訴東方夜,本少從來沒有輸給過他!”忽然從崖下傳來他提氣開口的聲音,緊接著一陣輕狂的笑聲竄上湛藍的天際,“哈哈哈,哈哈哈,本少是穆彧,哈哈哈……”


    那笑聲很大,很放縱,卻也悲涼刺骨。


    回響於耳邊震蕩,那一刹,花朝心中真正為這個男子感到難過起來。


    他明明也可以過得很幸福的,可他最終卻選擇了一條最難走的路。


    他心裏應該始終是不甘的吧,不甘被生母舍棄,不甘被人世湮沒,不甘被當成一顆棄子,不甘……真的有太多太多的不甘了!


    其實,整件糾葛裏,他沒有錯,東方夜也沒有錯。


    錯隻錯在生在了帝王家,錯隻錯在命運的殘忍與捉弄。


    人生,或許終究是無從選擇的吧!


    花朝心頭一痛,站在那裏久久回不過神來。


    許久許久過後,她終於歎息著轉過身。


    那個時候,她卻看到了背後不何時竟然已經站了一大排的生人。


    ……


    皇宮裏。


    東方夜還在收拾殘局。


    忽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飄落在身前,厚重的男聲裏帶著細微的喘息。


    “王爺!”


    東方夜驀地聽見影焱的聲音不由微微一驚,忙問道:“你怎麽回來了?王妃呢?”


    影焱本該是要護送花朝去江南的,如今突然急成這樣地趕了回來,怎能不教他驚訝!?


    影焱跪在地上,神色張皇,急道:“屬下原本一直隱在暗中,誰知卻穆彧突然出現,把王妃強行擄走,等到屬下追蹤過去時,王妃……王妃……卻已經不見了。”


    東方夜心中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心頭沒由來地一跳,直視著影焱冷冷地問道:“什麽叫人不見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影焱猶豫了一下,把事情經過大致說了一遍,然後回道:“等屬下趕到山頂的時候,除了見到一片打鬥的痕跡,其他的什麽也沒發現,更是沒有看到王妃的身影。”


    東方夜神色一凜,身上的寒意頓時又加劇了幾分。


    他很快跟著影焱來到那處山頂,果然就看到四下一片淩亂不堪。而且,從這明顯的打鬥痕跡來看,可見當時的戰局多麽激烈。


    頓時,他心中不好的預感蹭蹭的往上漲。


    他在四周仔細查探起來,心想著以花朝的聰明定然會在現場留下什麽線索。


    果不其然,他最終在一塊石壁上發現了幾道用劍氣造成的深刻銳利的劃痕。


    那些劃痕組合起來是一個古怪的符號。


    那個符號,東方夜以前見過。


    那是——巫族的標記。


    東方夜緩緩直起身子,眼睛定定的盯著那個符號,一身寒意森森。


    他最不想發生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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