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靖垣迅速調整了心態,直接轉移了話題:


    “我先去跟大家打個招呼,然後我帶你去住處……”


    夏爾仍然笑容滿麵,同時滿懷期待的說:


    “好好好,那晚上我們秉燭夜談,然後抵足而眠吧,就像神州的古代友人那樣……”


    朱靖垣的表情再次僵硬了一下,笑了笑之後去跟其他人打招呼了。


    主要是自己的直接下屬,大食服裝商行的掌櫃楚玉強,以及他身邊的幾個商行高層。


    “這三年來辛苦你們了,這次來新天府就好好放鬆一下吧。


    “大家一路勞頓,先去休息,回頭咱們再慢慢聊。”


    楚玉強躬身答應著,帶著自己手下,跟著這邊接待人員首先離開。


    然後是法國和英國的外交大臣,他們的接待是林則徐和牛鑒負責的。


    不過朱靖垣既然來了,總要稍微打個招呼,所以也拱手說了個歡迎。


    最後是一批來自法國的建築設計師和高級工匠。


    朱靖垣要在自己的園子裏麵建個“海外園”。


    預計會有天竺、大食、泰西、殷洲四個主要分區,泰西也算是比較重要的一部分。


    法國是泰西目前的文化中心,正好法國王儲又是自己的摯友。


    跟他日常通訊的時候提一嘴,找他幫忙請設計師和工匠,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朱靖垣對這批工匠頗為客氣,笑嗬嗬的拱手說:


    “諸位大工遠道而來辛苦了,先隨侍者去皇莊休息幾天。


    “過幾日,我會親自帶著諸位,去預定的地點勘察。”


    設計師和工匠們在泰西的地位是比較高的,但再高也高不過朱靖垣這種大明親王。


    而且,作為泰西的設計師和工匠,能夠為大明親王設計建造宮殿,那絕對是一種榮幸了。


    一群工匠都非常的緊張,連忙非常恭敬的還禮:


    “能為殿下效勞是我們的榮幸……”


    朱靖垣把工匠們交給工部的接待人員,自己回去應付自己的摯友夏爾王子。


    朱靖垣把夏爾送到了遊樂園對麵,弗雷德裏克等男客人們住的園子裏。


    到了專門給夏爾預留的小院子,兩人進門就直接在正堂坐下聊天。


    朱靖垣從隨從手裏拿過一瓶男士止汗露,非常隨意的拋給了身邊的夏爾:


    “我的新發明,一件小禮物……”


    夏爾連忙接住了:


    “謝謝……這是什麽……止汗露?”


    夏爾看到瓶子上的標簽,表情頓時就變得有點難看:


    “你……這是嫌棄我……”


    朱靖垣馬上就有點無語:


    “什麽叫嫌棄你,我是在給你看我的新發明啊。


    “想讓你拿去試試看,順便分析一下,在泰西貴族圈子裏有沒有市場。


    “你要不是我朋友,我才不會毫無顧慮的直接把東西扔給你。


    “我肯定要想辦法掩飾,肯定會盡可能的委婉。


    “但是我們是朋友,朋友在一起的時候,不需要顧慮繁瑣的貴族禮節和虛榮。


    “你難道想跟我說,你們泰西人不會出汗嗎?


    “你那不是跟我這個朋友說謊嗎?


    “真正的摯友,應該能夠在私下裏指出彼此的問題,熱心的幫對方解決問題。


    “而不是發現對方有問題的時候,顧及對方的臉麵避而不談。


    “那樣實際上會讓對方在外人麵前丟臉的。


    “在朋友麵前失禮並不算什麽,在外人麵前失禮才是丟人現眼啊。


    “不能指出朋友問題的人不能算是真正的朋友。”


    夏爾王子的表情迅速恢複了,甚至於直接轉向了另一個極端,非常開心甚至有點興奮的說:


    “對,摯友你說的太對了,真正的朋友就該無話不談,也不需要顧慮形象與禮儀。


    “我現在就去浴室衝個澡,塗在身上味道重的地方試試看。”


    朱靖垣這下子有些意外了:


    “你不用這麽著急吧……”


    夏爾馬上說:


    “我想盡快看看效果啊。


    “以前的止汗劑我也嚐試過,但都算不上有效,而且很不舒服。


    “摯友的發明應該很有效的。


    “不過為了盡可能準確,摯友你應該跟我去浴室,指導我怎麽用吧?”


    朱靖垣聽到最後的邀請,直接敬謝不敏的搖頭說:


    “你要是個公主,我一定很熱情的指導你的。


    “很可惜你不是,我對男人的身體沒興趣。


    “就像你自己說的,抹在味重的地方就行了。


    “男人沒什麽需要專門指導的。”


    夏爾直接繃不住了:


    “哈哈……那我去了……”


    夏爾指導今天船靠岸,所以今天在船上就洗了澡。


    現在就是再衝洗一下,很快就完工出來,擦幹身體之後抹上止汗劑。


    夏爾穿好衣服出來之後,還得地跑到朱靖垣跟前湊:


    “摯友你來聞聞看……”


    朱靖垣特無奈的推開他:


    “你剛洗完怎麽可能會有味?等你活動半天之後再說吧。”


    夏爾頓時反應過來:


    “也對,那今天晚上我們就把酒言歡,然後大被同眠吧……”


    朱靖垣隨口說:


    “把酒言歡倒是可以,我也正有此意,今天晚上會有個簡單的晚宴。


    “但是大被同眠就算了,對我們倆的聲譽不好,現在大明也不流行這個了。


    “再說了,我回去跟小老婆大被同眠才舒服,跟你這臭男人有什麽好玩的?”


    夏爾頓時就往後縮頭,故意非常誇張的說:


    “我懂了,這就是重色輕友,我大老遠從歐羅巴過來看你,你卻連一起睡覺都不肯。”


    朱靖垣不理他的騷話:


    “我先回去了,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吧,晚上我讓人來請你赴宴。”


    當天晚上,在夏爾和弗雷德裏克等男性住的園子裏,朱靖垣安排了一場宴會。


    上次參加的夏洛特、弗雷德裏克、門羅等人再次收到了邀請。


    今天趕到的夏爾王子,英法兩國的外交人員也全都參加。


    還有楚玉強和大食服裝商行的核心人員,以及法國來的建築設計師和工匠們。


    宴會的規模比前幾天大了好幾倍,關鍵是成分也非常的複雜。


    有王室、有貴族、有官員、有幕僚、有商人、有藝術人員、有技術工匠。


    還有大明人、法國人、英國人、新大陸人。


    把這些人聚在一起舉行宴會,在大明和泰西實際上都沒搞過。


    因為不同人的用餐習慣,圈子內的用餐風俗,個人的口味風格都相差甚遠。


    於是朱靖垣嚐試了自助餐,這是最方便應付大量不同身份食客的用餐方式。


    把各種風味的食物做好,放在會場兩側的台子上,準備好杯子和餐具讓客人自取。


    也不再是一人一個桌子,而是四到六個座位圍繞一個桌子,讓客人自己選擇位置。


    當然,這裏不是現代社會,現場的幾個王室成員,還是有特殊的地位的。


    朱靖垣還是有最大的桌子,和最舒適寬敞的大型軟塌。


    朱靖垣沒有再讓艾琳跟著,而是把夏爾安排在了自己身邊。


    英國的三個王室成員也被單獨安排了一個大桌子。


    其他人就全部自由組合,自己隨便找地方坐了。


    這次的宴會準備了請帖,請帖上說明了用餐的方式,進門的時候還有仆人再講一遍。


    夏爾作為身份僅次於朱靖垣的客人,也是今天的主客,本來應該晚一點到場。


    結果他卻早早的第一個就趕了過來,讓被仆人單獨領著找到了在後殿休息朱靖垣:


    “半日不見就如隔三秋,我煎熬不過宴會開始之前這些時間,就決定來找我的摯友聊聊天……”


    朱靖垣整穿著寬鬆的親王便服,正靠在一張寬敞的軟榻上,聽著音樂翻話本。


    現在沒有手機,能一個人打發時間的,也就是看書了。


    好在大明的商業發展的很不錯,市井生活遠比同時代的大清國要豐富。


    所以各種傳統數不勝數,雖然跟後世的網絡類似,大部分都沒什麽看頭。


    但畢竟寫作和刊印門檻比網絡高得多,精品的比例也是比網絡高的。


    朱靖垣原本是不習慣這種的文風,看多了也就慢慢的適應了。


    適應了之後,就覺得這些傳統,特別是裏麵的武俠,也是頗有滋味的。


    朱靖垣放下書,抬頭看了眼前麵的夏爾,發現他身上衣服又換回了泰西流行風格了。


    同時還一點都不見外,也完全不客氣的現場脫鞋,直接爬上朱靖垣的榻:


    “摯友你在看什麽書啊?”


    朱靖垣把手裏的武俠丟給他:


    “你怎麽又把衣服換回去了。”


    夏爾理所當然的反問:


    “你不也換回去了嗎?”


    一句話就把天聊死了,讓朱靖垣無言以對。


    夏爾對大明的武俠也有點興趣,不過現在可不是來的,是找朱靖垣聊天的。


    所以夏爾看了眼書名,記下來準備回去買一本來看,然後就直接把書放在了一邊:


    “新天府的夏天,似乎比巴黎明顯要熱一些,我就換了條更薄的褲襪。


    “現在你躺在那裏別起來,試試在這個距離上能不能看到我腿上的毛?”


    朱靖垣聽到這個問題,情緒差點就繃不住了。


    朱靖垣終於意識到,身邊有一個船女裝的朋友,到底是什麽樣的感受了。


    也陡然意識到,自己上午跟夏爾的那些對話,可能已經打破了兩人之間僅存的隔閡。


    有什麽問題應該先讓“摯友”幫著參謀,避免在外人麵前出現尷尬的事情。


    能不能看到絲襪下的腿毛,這種坑爹問題他都直接問出來了。


    朱靖垣努力平複了精神,讓自己盡可能淡定的說:


    “我……在這裏是看不到的……你的腿毛很茂盛嗎?”


    夏爾似乎鬆了口氣,盤膝坐在朱靖垣對麵:


    “看不到就好,我腿毛也不是很多,應該說比一般的歐羅巴男人要少。


    “對了,摯友你發明的新式止汗劑很有效,關鍵是完全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我用了大半天,身上基本沒有出現味道,衣服也都沒有弄髒。


    “等回到巴黎之後,我會把這個產品帶給其他貴族的,它一定會迅速流行開來的。


    “摯友你解決了困擾歐羅巴人上千年的問題,我真的完全被你折服了。”


    朱靖垣聽著夏爾的話,看著他的動作,隱約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雖然在自己看來,夏爾穿的是後世的女裝,但他跟後世穿女裝的男人完全不同。


    後世穿女裝的男人,他們知道自己穿的是女裝,同時動作和語言會本能的趨向於女性化。


    應該說,那些男人大多本來就有女性化的傾向,才會主動去穿女裝的。


    但是夏爾這種男人,這個世界的普通泰西男人,腦子裏麵是完全沒有那種認知的。


    他們理所當然的認為,他們穿的衣服都是最正統的貴族男裝。


    他們認為他們現在的整體形象都是真男人。


    他們完全不會去模仿女性的動作和語言風格,甚至還會本能的做出區別。


    會故意展現的陽剛、雄壯、爽朗的一麵。


    朱靖垣想明白這一點之後,自己的精神也明顯放鬆了許多。


    因為自己身邊這個人,他不是那種可能會對男人感興趣的女性化的男人。


    心態發生了變化之後,朱靖垣又意識到了另外的問題。


    夏爾這個法國王儲,也許真的可以成為自己的朋友。


    以自己現在的身份,能夠成為自己朋友的人,實在是太少了。


    就算是自己的兄弟們,跟自己本身都是競爭關係,關鍵是自己的地位太過特殊了。


    他們都不可能跟自己形成熟稔的可以無話不談的程度。


    除了自己的兄弟之外,其他人就更加不用說了,全都是下屬或者潛在下屬。


    就算是自己表現的和藹可親,他們在自己麵前的時候,也不會真的像普通朋友那樣放鬆。


    自己吃飯的時候順手給他們添酒,他們就都是誠惶誠恐的狀態。


    大概也就是夏爾這種身份,他國的王位繼承人,才能有機會跟自己形成朋友關係。


    他的身份當然跟自己也是有差距的,但不是直接競爭性的,也不會直接形成上下級關係。


    就像是特別富裕家庭的孩子,和比較富裕家庭的孩子,兩人的身份還不算遠。


    特別是他從一開始就本著跟自己做朋友來的。


    這三年來雙方互相寫信,經常互相發電報,隔三差五的贈送禮物,現在已經建設出了理所當然的朋友心態。


    朱靖垣想到這些,就從葛優癱狀態坐起來,伸胳膊摟住了夏爾的肩膀:


    “謝謝你,我的摯友夏爾,你在法國乃至歐洲給我當形象代言人,為大食服裝商行的發展和推廣出了大力氣,以後生活上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都盡管向我開口……”


    被朱靖垣摟肩膀的夏爾明顯一愣。


    除了很小的時候,被父母這麽摟過,長大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了。


    夏爾缺少朋友的感受比朱靖垣深刻多了。


    朱靖垣還有上輩子的人生體驗,夏爾卻隻有這輩子的王子生活。


    所以夏爾當初才下意識的想要跟朱靖垣交朋友。


    現在這麽和普通人那樣勾肩搭背,夏爾的心情變得安逸而又特別激動。


    幾乎是截然相反的情緒同時出現了。


    夏爾非常開心的笑著擺手說:


    “不用放在心上,那些事情都是舉手之勞而已。


    “而且,自從大食商行來了巴黎之後,我的花銷直線下降了。


    “我現在一年四季的衣服都是商行免費給做,我出行做的車也是你送的。


    “而且,我父王現在也都是穿商行的衣服了,比以前的在服裝上的花費節省了很多。


    “因為我們父子兩個的生活花銷降低,法國王室的花費也降了一大截。”


    朱靖垣聽到這裏愣了一下。


    然後就意識到,事情好像的確是這樣。


    法國王室最核心的三個人,路易十六夫婦和夏爾。


    他們三個之中,夏爾王子的服裝和出行工具被朱靖垣承包了。


    夏爾王子不用做衣服,不用專門養馬匹、馬車、馬夫了,這是很大一筆開銷。


    路易十六也穿大食服裝商行的衣服了,他的衣服雖然是要買的,價值兩千銀鈔一套。


    兩千銀鈔購買力相當於現代的二十萬元,但這對一個泰西大國元首而言根本不算什麽。


    這衣服既是正裝,又是便服,隨時可以穿,還不會過時,對他們而言是物超所值的。


    最關鍵的是,大食服裝商行這種奢侈品衣服貴,但是明碼標價的,對所有人都一樣。


    路易十六這種國王,以前的衣服和飾品的價格,都是完全不固定的。


    穿大食服裝商行的衣服,相當於給他們這種頂級貴族的服裝花銷封了頂。


    這種選擇恰好契合了新生代資產階級的生活方式。


    朱靖垣不知不覺間幫法國王室省了錢。


    不過,在朱靖垣的印象中,法國王室的開銷,應該主要是在瑪麗王後頭上吧?


    於是,朱靖垣就確認式的問了句:


    “你們父子兩個的開銷,能比得上你的母親嗎?”


    朱靖垣以為這個問題不需要考慮。


    夏爾的母親,路易十六的王後,瑪麗·安托瓦內特,在曆史上是個褒姒級的禍水。


    美國人以她母親為主角拍了個電影《絕代豔後》。


    結果現在夏爾卻頗為認真考慮了一下:


    “比不上母親,不過也差不太多了。


    “我知道,很多人都聽過,我母親的奢侈傳說。


    “不過那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也隻是聽聞過傳說。


    “實際上從我記事開始,就沒有發現她比普通法國貴族夫人們更奢侈……”


    朱靖垣聽著這些話卻陷入了沉思。


    到底是包括瑪麗王後在內,法國的貴族都很奢侈,所以夏爾不覺得母親“特別”奢侈。


    還是她在夏爾長大的過程中改變了?


    夏爾記事的時間,曆史上的法國大革命已經開始了。


    這個世界沒有法國大革命,但是夏爾的哥哥和妹妹也在這兩年內先後夭折。


    會不會是孩子的死影響到了她?


    還是說,她和神州曆史上的那些紅顏禍水一樣,隻是在國家局勢糜爛的時候,被推出來替無能的君主和官員們背鍋的漂亮女人?


    不過她到底是和法國其他貴族一樣奢侈,還是因為其他原因不那麽奢侈了,或者隻是個背鍋的倒黴女人,都跟朱靖垣的關係不大。


    朱靖垣在意的是,這個王後不會因為過於奢侈,以一己之力拖垮法國財政就行。


    沒有這種很難有效控製因素的影響,法國的財政才能相對可控。


    才值得自己下力氣去幫助路易十六父子穩定局勢。


    否則,自己給法國人貸款,都讓瑪麗王後拿去修園子了的話,那還不如等她們夫妻沒了,自己直接去幫助夏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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