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頭上狼皮大纛旗急速擺動,號角戰鼓連綿響起,四麵原野頓時沸騰起來。草原各部鐵騎一隊隊飛出,頓飯之間在土長城以北列好了橫貫穀地的一道大陣。陣前一杆九頭狼旗迎風招展,旗下便是頭頂盔甲身披黑色金絲鬥篷,須發灰白的東獫狁王金兀都。


    周軍大陣隆隆壓來。堪堪一箭之地,戎軍明明是萬千強弩引弓待發,卻是一箭不射任由周軍轟轟走來。走著走著,將近半箭之地,隗多友一聲令下:「停!」


    他端詳有頃,突然哈哈大笑,天月劍一指高聲喝問:「狼旗下,可是獫狁右相金兀都?」


    「隗將軍好眼力,正是老夫。」


    隗多友一聲冷笑:「老熟人了,你我戰場多次相較,屢屢敗於我天月劍下,而今這最後一戰,總算為你扳回一局了。」


    「承讓。」金兀都馬上一揖:「少將軍名滿天下,可惜年少氣盛,與那小周王一般,受不得辱,忍不得氣,我東獫狁才終有此一勝。這一切都是長生天的旨意啊!」


    「多謝指教。」隗多友冷冷一笑:「今日若友能突圍而出,三五年後便要剿滅草原諸部,與大王再見高下。若友不幸死了,來生仍要與汝等為戰!」


    「在我堅兵之下,隗將軍能絕糧防守數日,且大軍不生叛亂,已是天下奇跡也!」金兀都喟然一歎:「可惜,你不肯歸降,為***原後代子孫計,隗將軍今日必須死在陣前。至於來生,老夫沒興致再領兵了!」


    「好,今日最後一戰!」隗多友天月劍一舉,大喝一聲:「殺——」周軍紅色海潮般呼嘯卷來。


    金兀都一揮手,身旁裨將令旗一劈:「強弓大陣起!」


    陣前萬千箭雨齊發,長箭暴風驟雨般迎著周軍傾瀉而去,兩翼鐵騎尚未殺出,周軍浪潮已經嘩地卷了回去。裨將一聲驚喜的喊叫:「大王,隗多友中箭!眼看著有五六箭,必死無疑!」


    金兀都冷冷一揮手:「各部仍回帳堅壁,周軍不出,我軍不戰。」


    周軍又退回了土長城內。身中八支大箭的隗多友被抬到行轅前時,已經是奄奄一息了。粗大的長箭幾乎完全穿透了他已經單薄精瘦的身軀,兵士們不敢將他放上軍榻,隻有屏住氣息將他抬在手裏。


    一圈大將圍著隗多友,外麵紅壓壓層層兵士,人人渾身顫抖全無聲息。


    隗多友終於睜開了眼睛,費力地喘息著擠出了一句話:「弟兄們,多友,走了,投降……」大睜著一雙深陷的眼睛突然擺過頭去,永遠地無聲無息了。


    大將們嘩地跪倒了。兵士們也層層海浪退潮般跪倒了,軟倒了。


    在這一刻,周軍將士們才驟然發現,這位三十出頭的年輕將軍對於他們是何等的重要。若沒有他在最後關頭的非凡膽識,誰能活到今日?周軍早就在人相食的慘烈吞噬中瓦解崩潰了。


    次日清晨,一麵寫有血紅的「降」字的大白旗高高掛上了中央金鼓台。一萬餘名劫後餘生的周軍緩緩擁出了土長城。在原來兩軍的中間地帶,戎軍列成了兩大方陣,中間是寬闊的通道。周軍沉默地流動著,流向了帳篷林立的草原深處。


    戎軍沒有歡呼。降兵沒有怨聲。整個戰場一片沉寂。


    北方深秋時節,大河邊的官道上,一隊數千甲士組成的戰車馬隊正迎著凜凜北風緩緩行進。鉛雲低垂,萬物蕭瑟。極目遠望,兩旁的兩土嶺,黃土坡漫漫無際,直接天穹;衰草枯楊在風中瑟瑟顫動,喑呀之聲有如低低呻吟。幾十丈寬的大河水麵再無往日之激越跳蕩,殘陽照著冰封的河麵,宛若血珠滴於霜刃之上,令人望去更生荒寒畏懼之意。


    當頭一麵「衛」字旗下,一輛高大些的戰車上正站著青年軍官姬伯顏。望著因天氣而日漸遲緩的行軍隊伍,他是心急如焚,時不時派


    出斥候在隊伍前後催促加速。


    姬伯顏沒有隨隗多友的大軍一同陷入草原諸部的合圍圈,而是被隗多友打發回孤竹城外的輜重營押運糧草。看著烏沉沉的天空,伯顏又回想起一個多月前的那個下午。


    當聽伯顏提及孤竹被圍這盈月有餘期限內,燕國方麵並未運來一粒糧食時,隗多友心中頓時有些不安,轉身吩咐道:「伯顏!」


    「末將在!」伯顏在馬上一拱手。


    「你速帶一個十人隊,回孤竹輜重營,押運可供一個月的糧秣前來追趕主力。」隗多友斷然下令道。


    「請隗將軍示下!」伯顏想起一事:「若末將趕到孤竹城下之時,燕國的糧秣依舊未能如期抵達,末將該當如何?」


    「這……」隗多友思忖了一番,決然道:「若如此,你便前往衛都朝歌,向衛侯求救。天子命他策應我軍,這也是他應盡之責。」


    「末將明白。」伯顏掉轉馬頭,帶著十人隊望著來路奔去。


    然而一切如冥冥中所料,伯顏回到孤竹輜重營,得知燕侯隻運來一萬石軍糧,且已被守營的五千人馬消耗了兩千餘石,所餘不過七千餘石,如何夠得五萬軍士一月所需?萬般無奈,他隻能帶著十人隊繼續前往朝歌求助。


    然而,當他到達朝歌之時,這座曾經無比繁華的殷商舊都正因為糧倉大火和當年歉收而陷入空前的饑饉之中。餓殍遍野,白骨當道,朝歌城內外舉目荒涼。


    城外的隸民逃亡了一大半,城內極度缺糧的國人隻能走進了四麵深山,扒樹皮,挖野菜,徒手狩獵,許多人過起了茹毛飲血刀耕火種的穴居生活。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衛國原本尖銳的殷商遺民與姬姓國人之間的矛盾空前爆發。街市上商人不敢開市,平民國人趁機劫掠商賈富家,公室貴胄與外國使節倒變得比尋常平民更加危險可憐。若不是衛相公孫禹傾盡衛國府庫從宋齊兩國購得十萬石粟米,朝歌幾欲成為焦土矣!


    如此情形之下,焦頭爛額的衛國君臣莫說是應伯顏所請派出援軍(此時他已知隗多友陷入諸部合圍的消息),便是連他及手下十人隊的日常飲食供給都顧不上了。


    好在伯顏與幾名屬下身手矯健,爬樹堪比猴子,奔跑可追野羊,逃命可躲蒼狼豹子……到了後來,便如野人一般抓起一條山蛇能「刷」地撕開蛇皮將血肉生吞。他們在郊野穴居,每天總些打到些許獵物,不是一隻兔子一隻山雞,便是一隻半隻野羊。


    在公孫禹帶著十萬石粟米回到朝歌,城中形勢稍稍穩定之後,伯顏又來衛宮向衛侯和請求援軍以解邊軍之圍。


    他還記得當時衛和是如何的一臉難色:「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城內外已是餓殍滿野,這十萬石粟米尚不夠城中庶民所需,又豈有多餘之軍糧供給?小將軍所需之援軍,我衛國著實派不起呀!」


    伯顏也明白衛和所講並非推托之辭,但職責所在,總不能眼看數萬袍澤陷於重圍而不顧吧?他是再三懇求,甚至抬出天子詔命:「大王詔命君上策應邊軍攻伐東獫狁,而今不但不見策應,反而眼見王師陷於重圍而不伸援手。將來君上何以自處?」


    如此,衛侯和沉吟半晌,這才勉強答應以四千朝歌守軍交由伯顏帶領,再加上原先孤竹城下鎮守輜重營的五千卒子,勉強湊得近萬人馬,前往土長城援救。至於糧草嘛!隻能帶足一萬人十日所需,其餘便管不了了!


    望著這拖拖遝遝的行進隊伍,伯顏是一聲長歎,心中既是苦澀又是無奈。這些老爺兵,和精銳的邊軍騎士根本不在一個層級,靠他們能突進重圍嗎?靠他們能戰勝如狼似虎的草原飛騎嗎?不可能的。可是,他畢竟是王師之將,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他的宿命……


    「將軍……,姬將軍——」一聲銳長的


    呼喚刺破了被寒風凝滯的空氣,一輛華貴的青銅軺車從來路疾馳而來,車上立著的正是衛相公孫禹。


    伯顏心中一顫,迎上前去胡亂施了一禮道:「衛相有何事體?」應該不是好事,伯顏心中暗自思忖道。


    公孫禹氣喘籲籲下得車來,也顧不上回禮了,正色道:「君上急命,請將軍帶著本部人馬返回朝歌。」


    「什麽?」伯顏心中一凜:「莫非衛侯又改變主意了?不再援救隗大將軍了?」這句話是本能脫口而出的,畢竟曾作為相府門客的他,對於衛侯和與隗多友昔日的恩怨糾葛是有所耳聞的.


    「姬少將軍想到哪裏去了?」公孫禹心思敏銳,趕緊上前解釋道:「君上雖然性子急些,可也不是那等分不清公私之糊塗人。實是朝歌收到草原探報,隗多友已經率部投降了!」


    「啊——」伯顏頓時驚得張大了嘴巴,怎麽也不敢也不願相信:「這怎麽可能?隗將軍之為人我是最清楚的,他決不會投降!此消息定然不確實。我斷然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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