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現在才運,能有什麽用啊?」


    「你傻呀!」燕嬴的食指丹寇戳了戳丈夫的太陽穴:「我燕國國小民稀,這一萬石軍糧本就難籌,再加上前段時間孤竹被圍,你若那時送糧,豈不是資敵?好容易孤竹解圍,你這才欣然親自押解,不想那隗多友卻貪功冒進,陷大軍於險地。這件事從頭到腳,你都是一絲不苟地履行王命,明白嗎?」


    「可是……」召仲豹忽想起一事,囁嚅著嘴唇說道:「要是他們要我燕軍去解隗多友之圍,那該怎麽辦?」


    「怎麽辦?涼拌!」燕嬴冷笑一聲:「你好好想想,天子是命誰側翼襄助隗多友,合擊東獫狁部的?」


    「自然是衛侯和了。」召仲豹猛然恍悟,一拍掌笑道:「對呀!他衛國的援軍都沒到,寡人急個什麽?」


    夫妻合計已定,召仲豹自去召集府庫吏員清點糧秣,裝運發車,準備前往孤竹運送第一批軍糧。忙忙碌碌之餘,他心中也不時忐忑,不知朝歌發生什麽事了,怎麽到現在都沒有一點動靜?照理說,以衛侯和與天子的緊密關係,這個關鍵時刻當不會掉鏈子才對呀!


    衛都朝歌城外,農人們正在碧綠的麥田中忙碌,馬上就要秋收了。而城外的演武場也是一片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新兵操演的號聲,步兵的刀矛劍戟碰撞摩擦之聲,騎兵的戰馬蹄聲遝遝,一派出征前的繁忙景象……


    人們都知道,此戰奉天子令諭,是要跟著衛侯配合隗多友的邊軍一舉剿滅東獫狁。隗多友,那可是從衛國走出去的戰神,此戰若真的一舉定乾坤,定然是底定中原的大功一件!無論軍卒,還是將軍,大家都是誌氣高昂,人人求戰!


    可是衛侯和的心裏卻不似眾人這般輕鬆。他的案頭押著兩份銅封急報,一份是前方軍報,言及隗多友率領四萬多邊軍追擊金兀都,不意卻在土長城落入草原諸部十數萬大軍的包圍;第二份是孤竹來報,翹首以望的燕侯糧草終於運到,卻隻有區區一萬石,不過是五萬大軍五六日的消耗。靠這如何打仗?


    「召仲豹這小子,打小就跟寡人不對付,如今大敵當前,也敢跟寡人耍花槍?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衛侯和一拳砸在案上,兩個銅封管跳了兩跳,就如兩個調皮的孩子滾到了案下。


    「君上切勿動怒。」公孫禹躬身勸道:「依下臣看,燕侯此舉或許亦有無奈。畢竟燕國國小民稀,每年隻能耕作一季,庶民尚需打獵方能勉強糊口。天子下詔由燕國提供大軍糧草輜重,本就有些強人所難了。」


    「那怎麽辦?」衛侯和十分悻悻:「如此就隻能由咱們衛國自己供養自己了?」


    公孫禹瞟了一眼衛侯和鐵青的臉色,小心翼翼說道:「也沒有別的辦法了。畢竟邊軍乃是我大周的柱石砥柱,身為中原同姓之國,救援亦是義不容辭之事。」


    「愛卿太小看於寡人了!」衛侯和不耐煩地一揮袖:「寡人豈是那種挾私報複之人?無論與隗多友有何私怨,看在四萬袍澤情義之上,寡人自當拚盡全力去救之!明日點將出征!」


    「諾!」公孫禹終於鬆了一口氣。


    清點庫藏,處理完積壓多日的文案,衛侯和忙完回到內宮,已是風燈搖曳之時。剛入內寢,隻覺一團馨香襲來,烏日娜梨花帶雨淚痕滿麵,把衛和胸襟都濡濕了好大一塊。


    「怎麽了?」衛和知道她的心事所在,隻輕聲安慰道:「寡人明日出征,你這哭哭啼啼的,可不吉利喲!」


    烏日娜也不抬頭,幽幽道:「君上誌在四方,我本不該阻你為周室盡忠。隻是……妾聽聞那隗多友已陷入重圍,君上若去救援,隻怕也是……也是身陷重圍。我……實在是擔心君上啊!」


    「傻丫頭。」衛和拍拍她嬌嫩的臉龐,正要勸慰幾句,忽聽得庭院中響起一陣


    嘈雜的呼喊聲,隱約似有「走水了——」的叫聲此起彼伏。


    衛和推開烏日娜,疾步走到宮廊下,卻見一群內侍宮女指著天空議論著:


    「西北那邊怎麽走了水,火勢再大些可不要燒進宮城裏來麽,真是了不得啊!」


    衛和順著眾人手指的方向望向西北,果見那片天空映出隱隱紅光,熊熊烈火燃成巨大火燭,照得宮城甬道通明耀眼生輝。黑沉沉的夜色驀地現出點點火星,漸漸泛亮燃成熊熊烈焰,在夜幕籠罩下宛若火炬分外明亮。


    遠處又有成串火星次第亮起,不一會兒蒼穹上空銀蛇亂舞火光衝天,隔得老遠也覺得熱浪撲麵濃煙滾滾,把皓月的銀輝都壓了下去。漸漸地,似有一股糧食的焦臭之氣迎麵襲來,惹得眾人捂住了口鼻。


    「不好,是糧倉失火了,糟糕!」衛和馬上醒悟過來,厲喝道:「牽馬來,寡人要出宮巡查!」


    出得內宮,朝歌城內已亂作一團。咣咣咣鑼聲急促敲響,守軍們推著水車,扛著鉤鋸木桶沿著街巷向著西北方的著火處狂奔著。


    也有不緊不慢的朝歌市人聽到急促鑼聲忙不迭避讓,站在街角抬頭望向照徹天地的明亮火炬,議論紛紛。


    「好猛的火勢,也不知是哪個大戶遭了災。」


    「看方向是朝歌糧倉,那裏戒備森嚴閑人勿進,怎會不小心走了水?」


    「嗨!你道那些肥得流油的碩鼠們不想逍遙?肯定是知道咱君上明日出征,正好今夜無人管束他們,自個兒找樂子去了,叫賊人鑽了空子唄!」


    「哎呀不好!朝歌城內就這一個糧倉,這一著火,糧價豈不要瘋漲了嗎?明早我就到糧鋪多買些糧食,怎麽也得有備無患呀!」


    「你們看,著火的可不止城內的糧倉,城外的軍糧倉署也起了火頭,看樣子,這事可不簡單呀!」


    衛和聽著這些議論,更加心急如焚,城內的糧倉是民用,供給朝歌庶民的日常所需。而城外的軍糧倉署存糧八萬石,那可是出征衛軍的全部糧食輜重,若真的被燒毀,隻怕出兵救援的事就要泡湯了。想到此,他急急撥轉馬頭,向著城門方向疾馳而去。


    其實衛和一出宮門,一個鬼魅般的蒙麵影子便從暗處現身出來,無聲無息地立於屏前。


    「事辦妥了?」烏日娜沒有回頭,隻是低聲問道。


    「是,依主上之命,交還令牌。」


    燈光搖曳,一麵比手掌略大的青銅鑲黑玉牌赫然在目,黑汪汪玉牌中一隻白色紋路的展翅蒼鷹分外奪目。烏日娜接過令牌,淡淡回了一聲:「沒有這令牌,任你們本事上天,也無法自由出入朝歌內外兩座糧倉。事都辦妥了?人都清理幹淨了?」


    「見過此令牌的人,都死得不能再死了。」鬼影輕哼一聲:「十幾萬石糧食一夜間付之一炬,看來衛侯想出兵救援隗多友,亦是不可能之事了!」


    「你聽著!」烏日娜突然目光變得無比銳利,逼視著鬼影道:「此番我和你們東獫狁合作,隻為報父仇陷隗多友於死地。我烏日娜即已嫁入衛國為婦,決不會再傷害我丈夫之家國。回去告訴你們大王,今後莫要再來找我!」


    「小的明白!」


    鬼影一閃不見,烏日娜踱到窗前,望著遠處熊熊燃燒的明亮火燭,心意不定。烈焰熊熊亮如白晝,照得她俏麗的臉龐有些扭曲變形,這一刻,便是她自己也快不認識自己了……


    一夜驚亂之後的朝歌城,宛如驚弓之鳥。


    街市上的鋪子剛一開門,便迎來了無數提著籃筐的庶民前來搶購,見什麽買什麽,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恐懼與不安。一輛華貴的青銅軺車從他們身邊駛過,可沒有哪個人顧得上回頭看上一眼。


    「老爺,路口堵上了,怎


    麽辦?」禦手指了指前方的路口,滿是無奈地回頭問道。


    公孫禹抬眼一望,前頭一大群人將本就不寬的街道擠得毫無立錐之地,再加上他們手中都拿著籃筐,更加擁擠了。幾隻破布鞋在人群中被踢來踢去,也沒人顧得上撿,原來他們都是等「鄒記米行」開門的買米庶民。


    「算了,換條路走吧。」公孫禹無奈地長籲一聲:「可不能讓君上在宮裏等急了。」


    馭手點頭稱諾,正要倒車,卻聽有人大喊一聲:「看那,「何記」也要開門了。」


    人群「呼拉」一聲又擁到了街尾,這邊「鄒記」與「何記」分處於街道的一頭一尾,這下把公孫禹的軺車堵到了中間,進退不得。公孫禹隻得靜靜立於車中,指望百姓買完米各自散去。


    且看幾個夥計搬開門板,抬出一方石板,上寫著「每石百錢」。人群就像炸開了鍋:「昨天還是「每石四十錢」,這一夜之間漲了兩倍多,還讓不讓人活了?」


    「愛買不買,爺還不愛賣了呢。朝歌城裏城外兩座糧倉都付之一炬了,店裏就這麽點存貨了,要不是看在鄉裏鄉親的麵上,早歇業了呢!」夥計不耐煩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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