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幽靜神秘的莊園。


    應國西南,有一片碧藍的汪洋水,一片火紅的胡楊林。水曰汝水池,林曰王酩苑。汝水池,是從流經應國的汝水引進的活水湖泊,清澈甘甜,曆來是成周王族釀酒坊所在。在周成王平定三監之亂後,才賜予有功的先代應侯的。


    因此地本屬周王室,為免紮眼,曆代應侯甚少駕臨此處行宮。除了喜好征戰,一生有多半時間在鎬京外巡遊的周穆王曾經駕臨外,汝水行宮已沉寂多年。


    然則,近些日子,外邦商賈與應國庶民的有心之人卻忽然發現,這片水這片林不期然間發生了悄無聲息的變化。王室的釀酒坊搬走了,彌漫池畔而常常令路人迷醉的醇香酒氣沒有了,靜悄悄的火紅胡楊林,也偶爾可見車馬出入了。


    於是,市井酒肆間人們紛紛揣測,這片佳地究竟賞賜給了哪家功臣?諸般猜測,終究莫衷一是。畢竟,多年來,應國已經沒有一個大功臣可以當得起如此封賞了。


    直到人們發現下大夫殷洪的馬車常常出入於這座莊苑,才恍然大悟。殷洪可是由應侯指定,專一伺候王監姬尚父的,那麽以此類推,住進汝水行宮的除了這個胡作非為的周室二王子,還能有何人?再兼之若有若無的,隨著秋風飄出宮外的女子淒慘的叫聲……這片園林水麵,成了一片撲朔迷離的雲霧。


    殷洪從鄂城歸來,根本來不及前往應城向應侯複命,便直接來到汝水行宮,沒有片刻停留與延遲。更深人靜之時,執事內侍回說二王子此時不見任何人。殷洪卻堅執地守在寢殿內門之外,嚴令內侍立即稟報二王子。


    此時的姬尚父,正在長大的臥榻上大汗淋漓地變著法兒犒賞著一個可心的夷女。被內侍喚出時,他光著身子裹在一領大袍中,渾身上下彌漫出一股奇異的腥臊氣,陰沉著臉色不勝其煩。


    「說好讓本王子深居簡出暫避風頭的,怎的又找到這裏來?又有什麽事?」姬尚父揮著精瘦的大手一陣吼叫。


    殷洪生怕這個任性的王子使性轉身就走,便也顧不上什麽俗禮客套了,單刀直入說道:「二王子,夷女之事天子似有耳聞。鎬京方麵有消息傳來,大王意欲在東巡時召王子回朝,自此圈禁終生。」


    「啊——」姬尚父後退了好幾步,隻覺雙腿有些發軟,無力問道:「王兄怎麽知道此事的?這不可能啊!」


    「哎呀,這有什麽不可能的?王子莫要忘了,大王身邊目前最得信重的寵臣早已不是召公虎,而是榮夷了。此人乃南林社社領,耳目眾多,天下事無不予聞。何況風傳他乃夷人出身,這……」


    「那又如何?」尚父憤懣地揮手:「我乃王弟,先王親子,大周貴胄,弄死個把夷女算得什麽?王兄為這麽點小事難為與我,不過是想藉此除我而後快罷了。生我者乃紀薑次妃,養我者乃王姞,皆是先王後之仇讎,他姬胡早就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了,哼!」


    殷洪聽他越說越大聲,急急作揖道:「嗨呀我的二王子,這裏本是王室酒坊,不知有多少耳目留下,您可不能再叫得這麽大聲。現今大王震怒,定要懲治與你,如之奈何?大王的車駕儀仗已出函穀關,紅甲騎士已先行往汝水行宮拘拿於你了,若真的被押到了洛邑,隻怕今後王子再不能見天日了!」


    「那……你說,我該怎麽辦?」尚父已帶著哭腔了:「真要被關起來圈禁,我可就全完了呀……」


    「王子,」殷洪拍了拍緊揪著他袖口的已被酒色掏空的幹瘦的手:「為今之計,隻有速速逃往鄂城,求鄂侯庇護一二了。在這大周天下,敢跟天子扳手腕的也隻有他了。」


    「舅舅?」尚父眼中閃出一線希冀的光,旋即又滅了下去:「不行吧?就算舅舅肯,可那夷夫人豈會原宥本王子的殺妹之仇?怕也會多番為難於我的。」


    「哎呀,我的王子啊,鄂侯馭方乃有大誌向之人,扶持王子是有大用處的,豈會因一婦人之言而輕易改弦更張?再說,眼下,除了鄂國,王子你還有其他去處嗎?」


    這最後一問算是把尚父給問著了,他長籲一聲,歎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看來,也隻好這樣了。」


    「輜車已備好,就在宮外,請二王子這便上車吧。」殷洪虛手一請。


    「一輛輜車怎麽夠?我還得帶上那二十名夷女呢!」


    「這……」殷洪可是一怔:「王子,這大難臨頭的,還帶著她們可怎麽走?快走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那至少帶兩個吧,不然我這路上豈不百無聊賴?」尚父耍起了無賴。


    殷洪十分無奈,心道:怎的攤上這麽個主兒?死到臨頭還忘不了yin樂之事?隻得應道:「王子可得快些,雞叫前必須動身。」


    「行了,知道了。」


    姬尚父不耐煩聽殷洪的囉嗦,騰騰騰砸進了寢宮,厚重的大門也立即轟隆隆地咣當關閉了。老殷洪看著隆隆關閉的石門,舉起袍袖驅趕著縈繞鼻端的腥臊氣,愣怔一陣,二話不說匆匆出宮準備第二輛馬車去了。


    依例,天子出巡之前都會卜卦以占卜吉凶,此次也不例外。不料卜師在太廟以最正宗的文王八卦占卜出的乃是一個坎卦!


    但凡周人,皆大體通曉八卦,知道坎卦乃是凶險卦象,兆其所事不宜輕動。周文王的《彖辭》對坎卦的釋義是:「習坎,重險也。」也就是說,坎卦的總體征兆是重重險難。


    其「六三」位的陰爻最為凶險,周公旦寫的《爻辭》釋義雲:「六三:來之坎坎,險且枕,入於坎窞,勿用。」春秋孔子寫的《象傳》對「六三」解釋得更直接:「來之坎坎,終無功也。」坎坎者,險難重疊也;窞者,深坑也。意謂所卜之事進退皆險,終究不會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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