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啊!」仲文拚命搖頭:「我不能走!我不能丟下娘,她過得也很難,人老珠黃不得二公子寵愛,又是改嫁的妾室。我要走了,更沒有撐腰的了!她可怎麽辦?」


    「你------」伯顏指著他,不知該說什麽好。


    老仆的水端來了,打斷了兄弟倆的對話。


    「哥,我知道,你看不起娘,也看不起我,你是個有誌氣的,我不如你。」仲文呷了一口水,仿佛那是陳年佳釀一般,將那陶盅放在手中不停轉著:「可是,你也不能怪娘。她本是陳國貴女,一朝嫁入周王室,差點還做了太子妃。也是造化弄人,父親事敗,將我們棄於鎬京,不尷不尬地活著。她一個女人,如何養活這一大家子?沒有進項隻有出項,若不靠著周公府的接濟,如何過活?」


    「所以,她還做著當王太後的夢?」伯顏不無揶揄地哧笑了一聲。


    「當時,二公子言之鑿鑿,帝後不睦,太子地位不穩,四方反對。母親信了,就像垂死的人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也顧不得其他了。唉!如今後悔,業已晚矣!」仲文輕輕地搖頭:「不說這個了,我這次的確有事要問哥哥!」


    「什麽事?」


    仲文壓低了聲音:「那個,國公爺來傳話,要我打聽四王子的消息!」


    「皇父?」伯顏一挑眉尖:「自然在府中啊,周公打聽這麽一個奶娃娃做什麽?」


    「我也不知。昨兒個從豐邑派了個家老來,叫我一定打聽四王子究竟是和三王子一起去了豐邑,還是依舊在召公府上?說是豐邑行宮沒有合適的乳母,所以打聽來著。」


    伯顏微微一笑:「所以你來找我打聽?你應該知道,因為我是廢王子皙的兒子,相爺雖然收留了我,卻從未真正信用於我。此等王子去向的機密之事,從來都是密伯密叔掌握,我從何而知?」


    仲文瞪大了眼睛:「哥,這樣的話你可是第一次說。既然召公不相信你,反正都是做門客舍人,不如改投周公門下吧!咱們嫡親兄弟還可以在一起有個照應。」


    「不必再說!」伯顏將手中陶盅一推,裏頭的白水濺了出來,怒道:「自從我入相府後,你便得了周公父子的授意,不時來找我打探消息,這些我都心裏有數。但我姬伯顏決不會做任人擺布的棋子,誰都別想脅迫我!至於說做門客舍人,弟弟,」他語意一頓:「當年娘執意改嫁周公府,我為何出走,改投召公府,你知道嗎?」


    仲文茫然地搖搖頭:「不知。繼室妾室帶來的外姓子一向都是做家臣的,哥哥為何離家出走,改投別家?」


    伯顏冷笑一聲:「同樣做家臣,若在周公府,無論我做的有多好,人們都會說我是沾了做妾室的娘的光。主子也會覺得我是半子,做什麽都是應該的。可在召公府,那就不一樣了。我做的好,自會跟別人一樣得到主子的賞識與提拔。所以,我姬伯顏便是再苦再難也決不會投周公府的。」


    他霍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微塵,決然道:「跟他們說,相爺在後院辟一院落,讓夫人帶著孩子們居住,不許外人進出,以防時疫傳入。至於四王子,應該由夫人照顧著。周公如此鄭重其事,你若沒有消息,怕是會為難於你!隻是弟弟,咱們立身於世,說到底還是要靠自己的本事!」


    話已說到這個份兒上,再枯坐下去也毫無意義了,伯顏惦記著自己的盯梢任務,匆匆與弟弟告辭。離開那個散發著腐葉與黴味的衰敗院落,伯顏狠狠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雙腿一夾,依舊向長街的方向緩緩馳去。鎬京城內不許縱馬疾馳,這也是無奈的事。


    遠遠望見那座熟悉的木閣樓宇,伯顏長舒一口氣,剛一下馬,抬眼一望,頓時大吃一驚:就這麽一個多時辰的功夫,儼然已是人去樓空的模樣了!門前廖落,竟無一人進


    出,不會吧?


    伯顏心驚肉跳地依舊將馬拴於老樹上,眼見那樓門並未上鎖,咬牙推開,信步走了進去。寬闊的大廳中空空如也,高台上的「鳳鳴台」依然醒目,仿佛在嘲笑著他的無知與自信。


    對麵牆上另開有一道門,門上掛著獸骨串成的門簾。伯顏心中一動,挑開骨簾,發現簾後是一個小小的隔間,裏頭隻搭了一鋪暖炕,並無其他特別之處。可他越看越覺得這隔間建得奇怪,兩邊是狹長的夾道,夾道的盡頭各有一個木梯通往二樓。然而二樓並無房間,隻有一個半環形的平台,平台下麵便是大廳,可俯瞰鳳鳴台上激辯之遊士。


    伯顏百思不得其解:這規製倒暗合兵法之道,打起伏擊來十分合適,後麵有門,打完了或打不過便可以溜之大吉------且不去想它了,該想想回去如何向相爺交差了!


    他胡亂想著,出了大門。門外正對著一間殘破的酒肆,一個夥計模樣的人正向這邊張望。伯顏決定上前去打聽消息。


    他笑吟吟地走過去,問道:「這位朋友,你識得鳳鳴台裏的人麽?」


    那夥計也笑了:「瞧您這位小爺說的,這鎬京城裏誰不識得大老板猗恭呢?他這個人交遊廣闊,信息也比咱們這些小門小戶的不知強了多少。平日裏進貨做生意,咱們都看著他呢!怎麽說走就走了?真的不開了?」


    一麵說著,夥計臉上露出了失望與疑惑之色,伯顏進而問道:「他們是什麽時候走的?你親眼看見的?就沒問問?」


    「一個多時辰前,猗老板突然說因老家有急事,緊急關店,將所有客人都打發出了門。接著,便趕出一隊牛馬車隊望東城門而去。我問了,可今天不知怎的了,這鳳鳴台的人個個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咱也不敢再問了。」夥計目光一閃,低聲道:「我們猜測是不是------他們知道城裏有人染疫了?猗老板一貫消息靈通,他一走,這事準跑不了。就苦了咱們這些本地人了,想跑也沒地跑去。唉!」


    召公府外書房正廳內,伯顏稟明情況,便跪伏於猩紅色地氈上等待著對自己的處置。出人意料的是,他等待良久,並沒有等來意料中的嚴辭斥責,召伯虎隻是輕輕長歎一聲。頭頂上方傳來年輕相國低沉的話語:「本不是當前要緊之事,走脫了便走脫了吧。隻是,你失職懈怠,不可不加懲戒。」


    伯顏膝行向前叩首道:「小人蒙相國收留,無以為報。此番皆是小人之錯,無以辯駁。相國如何處置顏皆無怨言,但顏早已視相府為家,隻求相國不要逐小人出府。其餘皆無不可!」


    「既如此,那便降去下舍,做一段時間雜事吧!」召伯虎一揮袖。


    相府舍人也分等級,上等可有獨立居所,有府仆照管生活起居;中等兩人共享單間,生活自理;下等睡大通鋪,做的是看家護院,樵采燒火的活,與府中仆役相差不大。伯顏從上等舍人降為末等,也算是一個大處罰了。


    「謝相爺寬宥!」伯顏擦了擦額上的冷汗,默然退下。


    晚風掀動廳門布簾,召伯虎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近日諸事繁冗,他正需要清醒冷靜地整理一下如潮水般向他湧來的種種壞消息。


    寬大的書案一角,堆放著一捆長長短短的竹簽,那是宮門外的謁者送來的。每天,王城令都會將宮中染疫死亡者,新染疫送入中宮者的數字統計上報宮門謁者亭,謁者將其記與竹簽之上,再送往相府。桌案上新送來的竹簽上赫然用鮮紅的朱筆寫著「亡者十有二,新入疫宮者七十有八」,這還隻是昨日一天的數字啊!再這麽下去,宮中內侍宮女將為之一空,更糟糕的是,天子也處於疫宮之中啊!.


    還有多友,消息報說他還被囚於萱寧宮,據傳每日送入吃食,應該還活著。可------兩日之期已到,周王會依諾


    將他放出萱寧宮嗎?


    煩心事還不隻這些。伯顏來之前,豐邑行宮也有人來請命。說是三王子姬慈一向由宮女東兒照看,驟然離巢,日夜哭鬧不已,嬤嬤們束手無策。若是王宮不能放東兒出來,那就隻能稟明周公定設法了。


    「那你們就找周公設法吧!左右他不是在呢嗎?讓他總攬豐邑行宮各項事務好了!」當時聽完稟奏,已是焦頭爛額的召伯虎無力地揮手道。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穩住鎬京的局勢,方才伯顏的報告倒是提醒了他。似猗恭猝然將鳳鳴台關門的事件若一再發生,城中必將人心浮動,人人杯弓蛇影。應該在各處城門加強盤查,嚴控人員流動。


    「相爺!」召伯虎一睜眼,隻見家宰密伯正在堂下。


    「何事?」他定了定神。


    「舍弟已回來了。」


    「哦?」召伯虎一個激靈站了起來,這可是個難得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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