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10-09


    那是南方的雪都還沒有融化。


    而現在,隻有這北邊還堆積著雪。可惜,都被他們一路戰來的鮮血給染紅。


    傾顏宮的大門沒有關閉。


    遠遠地,夏子衿就看見了裏麵那個明黃的衣衫。


    她緩慢而堅定地走了過去。


    近了才發現。遊禮就那樣直接地坐在地板上麵。龍袍拖了一地。


    他隨意地屈著兩腿,頭顱深深地低垂著,看不清他的臉。


    夏子衿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身邊。房間裏靜得可以聽清夏子衿劇烈的心跳聲。


    她抽出手中的劍,抵在了遊禮的麵前。


    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她已在夢境中練習了千千萬萬遍。


    每一次,都恨不得是真的。但每一次,她都會大汗淋漓地從夢中驚醒。


    感覺到頭頂傳來的森然殺意,遊禮抬起了他的頭。


    他盯著眼前鋒利的劍尖,柔和的臉上出現了陣陣悲涼,“人不是我殺的,你信嗎?”


    “我不會殺了你,你信嗎?”夏子衿笑得冷冽無情。她盯著遊禮那張和遊信有七八分想象的臉,恨不得把他吞進肚子。


    “人不是我殺的。”遊禮仿佛沒有看見夏子衿眼底的恨意,再一次重複道。


    他瞥見和夏子衿一同進來的楚離望,揚起了嘴角,“也不是他殺的。”


    夏子衿不為所動,她用劍輕輕在遊禮臉前虛晃了幾下,聲音像是在寒潭裏浸泡過一樣,“你們,都得為他陪葬。”


    都是你們。


    是你們害我失去了遊信。


    是你們苦苦相逼,是你們引起了一連串的事。


    是你們讓我活在念而不得陰陽兩隔得煎熬之中。


    是你們的錯!


    楚離望在聽到夏子衿的話時苦笑了一下。


    她始終是恨不得自己也去死。


    無論付出多少,他也抵不過遊信在夏子衿心裏留下的影子。


    遊禮倒是一臉平靜,在他的笑容裏,隱約有一種解脫之意,“你知道嗎,我是真的很愛沈傾顏。”


    “五年之前,他提出讓沈傾顏換他一命,皇位之爭,本就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的事,但是,我同意了。”


    “因為我隻想要沈傾顏。”


    “我為她修了這所宮殿,我放任她同遊信暗中交往。我縱容她的不愛,卻舍不得放她離開。”


    夏子衿安靜地聽著遊禮的話,不置可否。又或許,她其實根本就沒有聽就去。


    五年前發生的事,對她而,並沒有那麽重要。(..info無彈窗廣告)


    遊禮看出了她眼神的飄忽,沙啞著聲音繼續自顧自說道,“你知道我每天是懷著怎樣的心來對待傾顏的嗎。”


    “我費盡心思換來她虛假的笑,她為了保護那個人而不得已對我的好。我每天都在沒有回報的愛中掙紮。”


    “那段時間,她的臉上永遠都是一個表情。隻有每次偷偷見到遊信,她才會心情大好地對我說上幾句話。”


    “我什麽都知道,但依舊裝作相信了她甘心留在我身邊的想法。”


    “我知道,我知道遊信對她許下的承諾。”


    “我一直在等,遊信帶她離開的那一天。”


    “他意氣風發地帶兵衝進京城,他攬著我最愛的傾顏,奪取我的一切,告訴我,我輸了。”


    “我原本一直在等這一天的到來。”


    “所以我沒有去管暗影門的飛速發展,沒有去理會夏侯從北王朝失蹤的事,沒有去追問你和遊信突然出現在南王朝。”


    “我一直在等遊信把我推翻的那一天。這樣的話,我可以騙自己,我已經盡力了,我對傾顏的愛,才可以以我的死為借口而消失。”


    “五年以來,這樣不斷地暗示著自己,讓自己還能繼續這無望的愛。”


    “然而那天我帶你在地道裏聽見的一切,讓我慌了神。”


    “他居然說愛上你了。”


    “我以為我再也等不到解脫那一天,我以為他會為了你而放棄皇位的爭奪。”


    “我隻是沒有想到,最後用劍指著我的人,會是你。”


    “這樣也好。對於放在沈傾顏身上的愛,我已經無法收回,但又不甘心沒有回報。”


    “所以,死是我最好的解脫。”


    “你動手吧。”


    “了結我所有沒有希望的殘念。”


    遊禮把頸子往前送了送,鋒利的劍刃甚至在他的脖頸上劃出了淡淡的血痕。


    夏子衿遲遲地沒有動手。


    五年前的事在每個人的嘴裏說出來都不一樣。


    每一個人的口中,受害者總是自己本身。


    遊禮的語動作看不出任何做作,但夏子衿不敢也不會相信他。


    能在皇位上坐了五年,遊禮的智謀演技無一不是一流的。


    她不可能為了他露出的幾許悲傷或是其他就相信了他的話。也許,他的確很愛沈傾顏。但那和她並沒有太大關係。


    她隻知道,正是因為眼前的這個人,才會引發了後麵各種各樣的事。


    才會讓自己隻能靠著回憶來溫暖想念遊信的每一刻。


    她遲疑的理由,是因為遊禮的話讓她想到了楚離望。


    他為自己綻放的笑臉下,是不是也隱藏了那麽多不為人知的絕望,沒有希望而又收不回的愛,隻能靠死亡來解救。


    所以他才會不做解釋地任由自己闖入皇宮去殺了他嗎?


    依舊是空曠無人的皇宮。


    依舊是不做反抗在自己劍下的男子。


    夏子衿的手微微地顫抖起來。


    她剛剛說要讓楚離望和遊禮都為遊信的死陪葬,可其實她的心裏清楚,她也許根本就無法狠下心再拿劍對著楚離望。


    一想到那日他倒在自己麵前的場景,她就控製不住地猶豫起來。


    她恨這樣的自己。


    明明害遊信死去的兩個人都在自己眼前了,明明隻要一動手,他們就會都消失在這個世界,遊信的仇就會得到血償,可是為什麽,她沒有喜悅之情。


    為什麽她會覺得心裏空得難受。


    為什麽她就是在徘徊在不安在踟躕。


    種下的情蠱因為她情緒的波動而蠢蠢欲動,它睜開熟睡的眼,輕蔑地對著夏子衿咧開了嘴。


    熟悉而劇烈的疼痛感以不可阻擋之勢鋪天卷來。


    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沒有放過夏子衿的每一處身軀,四肢百骸內難以反抗的疼痛翻湧不停。


    每一根神經都被迫嚐盡這地獄般的磨難。


    夏子衿手中的劍幾乎快要從手中脫落,它在遊禮的身前晃來晃去。


    連帶著夏子衿自己也快要倒下。


    身體內的力氣不知道被抽幹到了哪裏,夏子衿連自己的身體都快要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她的臉刷白得像在雪夜裏凍了整整一天。


    因為疼痛,她的臉隱忍得扭曲成一片。


    好痛。


    夏子衿努力想維持著自己站在原地拿劍指著遊禮的姿勢,可是她的身體已經不那麽地聽她的使喚了。


    朦朦朧朧之際,她仿佛看見了遊禮擔心地想來扶住自己。


    光是想到他的那雙手上可能沾滿了遊信的鮮血,她就止不住地要推開他。


    無奈她雙手全然使不上任何力氣,這一動,連手中的長劍也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她盯著遊禮直直向自己伸過來的手,恨不得一口咬下去。吞毛飲血。


    就在遊禮即將扶住夏子衿的那一刻,他整個人一怔,動作僵在了半空中。


    是幻覺吧。


    一定是幻覺。


    夏子衿說服自己眼前看到的都不是真的。不然,為什麽在她麵前的遊禮,胸口上怎麽會突然多出了一根長箭。


    深深地沒入胸口。


    又快又準地連血都沒有來得及流出。


    夏子衿搖搖晃晃地看著遊禮,眨了眨眼,想揮去腦海中的幻覺。


    遊禮望著夏子衿,扯起一個古怪的笑。隻是笑容還沒有爬上臉龐,他就一把扯過了夏子衿,把她死死地壓在了身後。


    夏子衿聽見楚離望驚恐地大叫了一聲,“小心!”


    是在對誰說呢。情蠱發作的她已經顧不得去想這個問題。


    她推攘著壓在她身上的遊禮,艱難地開口,“放開。”


    他沉重的身軀壓得她幾乎快喘不過氣來。


    這個人,是想壓死自己嗎!


    可惜無論夏子衿怎麽抗議,遊禮就像沒有聽見一樣,整個人的體重結結實實地全部落在了夏子衿的身上。


    該死。


    夏子衿在心裏暗暗罵道。


    直到楚離望趕過來拉開了遊禮,夏子衿才得以深深地喘了一口氣。


    然而還沒有等她反應過來,楚離望已經一把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後,地撿起了她掉下的劍。


    怎麽了。


    夏子衿費力地把自己的頭從楚離望寬厚壯實的後背旁繞了出去,她看見了此時站在傾顏宮外麵嚴陣以待的一大群人。


    為首的男子白衣飄飄,他手裏舉著的長弓看上去森然無情。上弦的箭一動不動地對著夏子衿和楚離望二人。


    在他身邊依偎著的女子身材玲瓏有致,她平靜地看著房間裏的三個人。


    眼神落在倒在一旁的遊禮身上時微微失了神。


    他胸前和後背上的兩隻毒箭幾乎快要奪去了他的生機。


    其中,後背上的那枝,是為夏子衿擋下的。


    夏子衿看著那個麵容冷峻的男子,已經感覺不到情蠱發作的疼痛。


    他和她身邊的女子看上去都是那麽地飄逸出塵,眼角眉梢間,是兩人化不開的情意。


    這一幕是多麽的和諧,為什麽她就是看不順眼呢。


    看來我是見不得有情人終成眷屬的這種戲碼吧。


    夏子衿扯起嘴角想嘲笑自己,眼淚卻大顆大顆地滾落了下來。


    她毫無力氣地軟到在楚離望的後背上,她不死心地問著楚離望,“你說,我是不是瘋了,不然怎麽會覺得門口那個拿箭指著我的人這麽像我愛的那個男子呢?”


    “楚離望,我是不是看錯了。”


    “你告訴我,我是不是看錯了啊。”


    楚離望用左手反手擦去了夏子衿的眼淚,語氣心疼不已,“沒有,你沒有看錯。”


    “衿兒,他是遊信。”


    原本應該死去而又活過來的遊信。


    夏子衿死命地搖著自己的頭,明明情蠱已經發作完了,為什麽她的心還是那麽地痛。


    甚至比剛才還痛上幾千幾萬倍。


    她撐著楚離望的肩膀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顫顫巍巍地朝著門口的男子走了過去。


    楚離望看著夏子衿快要倒下的身影,眼神悲傷不已。


    他握著劍警惕地看著門外的眾人,麵色冰冷。


    “涉。”夏子衿就像是沒有看見正對著她的毒箭一樣,一步步走到了門前。


    不要回答我。


    不要回答我。


    這是夏子衿最後的期望。隻要他不回答,她就可以認為,他不是遊信。


    那個摟著沈傾顏用箭指著自己的人,不是自己深愛的遊信。


    然而,他開了口。


    語氣裏盡是意氣風發的意味,“王妃,真是感謝你為本王做的一切。”


    他嘲諷的語調裏沒有往日的溫雅,夏子衿朝上麵望了望,沒有讓眼淚再次流出來。


    為什麽,為什麽會是這樣。


    為什麽一切變成了這個樣子。


    為什麽你用這麽陌生的眼神來看我。


    為什麽,為什麽啊。


    想著想著,夏子衿就問了出來,“為什麽?”輕輕的三個字小心翼翼地從她嘴邊滑落。


    夏子衿的心裏比誰都明白,從遊信拿箭對著自己那一刻起,這三個字就已經完全失去了它所有的意義。


    這個世界上最蒼白與無力的詞莫過於此。


    果然,遊信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似得,懶懶地勾起薄唇。夏子衿突然想起不知道是誰說過,薄唇的人,通常也比較薄情。


    一旁的沈傾顏嬌笑著放任自己整個人都掛在遊信的身上,她輕蔑地說道,“難道你以為那天你在地道下聽見遊信說不再愛我是真的嗎?”


    “那隻是個騙局而已。你最親愛的遊信,一刻都沒有忘記過我。”沈傾顏把嘴靠近遊信的耳邊,笑問到,“你說對嗎,阿涉。”


    遊信看著沈傾顏的目光中有著化不開的暖意,他沒有回答,而是用實際行動告訴了夏子衿,最殘酷的真相。


    他俯下身,吻了身邊的女子。


    “可是我身上的情蠱已經發作了。母蠱有難,子蠱發作。”夏子衿的聲音抖得不成人樣了。她還是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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