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相爺的心思,無人可揣測。


    “要鬧,讓他們去皇宮門前去鬧。”


    管家雖然不知是何用意,但是,總之挺損的就是了。


    自不違抗,轉身折走。


    張簡之看著管家的背影,笑的尤為燦爛。


    心說,蒸汽機嗎?這些糙人卻是有情有意。趙維說的對啊,大宋朝還辯得清忠奸,分得清好壞。


    盡管這些匠人們拚盡全力搞出的蒸汽機根本改變不了什麽,可是,至少他們出了全力,拿出了他們的全部。


    至於蒸汽機本身,張簡之並不以為意。


    這個層麵的鬥爭,不是一台機器、幾個匠人可以左右的。


    甚至善惡之心,忠奸之辯,在這場鬥爭中都沒了意,這是人心之戰!


    贏了,大宋朝將跳出三百載的魔咒,輕裝上陣,揚帆起航。


    輸了,那趙維也好,陸陳等人也罷,半生蹉跎,全部的努力也都沒了意義。


    因為就算戰勝了蒙元,大宋朝也依舊是那個腐朽遲暮的老婦,沒什麽前途的。


    是的,這就是張簡之眼裏的教改之變。


    放眼大宋,除了趙維,沒有人能比他看的更通透。


    也正因為看的通透,在所有人把目光集中在一項看似複雜的改革的時候,張簡之就已經將之視為人生中最慘烈的一場政鬥。


    所以,張相爺才會不惜用自己來做局,傾盡平生所成,掌控人心之術。


    一步一步,把局勢牽引到今天這個地步。


    這期間,也許隻是趙維看透了自己的老師,知道他在幹什麽。


    可是,趙維知道也沒用,他是這個局裏唯二清醒的人。


    可也正因為唯二,他也隻能看著,不敢妄動。


    因為張師父是對的,這也許是唯一的取勝之道,也可能是唯一代價最小的一條路。


    哪怕最後,張簡之會跟著舊官僚集團一起萬劫不複。


    在這樣的局裏,幾個匠人的靈機一動,又能起到什麽作用呢?乃小道爾!


    說白了,在張相爺的這個局裏,唯一左右天秤,也是唯一值得一用的東西,是“欲”!


    人欲!貪欲!利欲!


    舊官僚的欲,還有那些有識之士,有誌之民的欲。


    隻看哪邊,能欲火焚天,把對手燒個幹幹淨淨。


    都說張相爺是奸學,那麽好,這回相爺什麽都不借,隻求一欲。隻憑一人,倒看看能不能支手遮天。


    “小子....”


    張簡之望向府南的方向喃喃自語,“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一定要忍住。”


    “忍住!!忍到最後一刻,再雷霆一擊!”


    “到時....”相爺眼中現出光彩,“到時不但能贏下教改,也能贏下大宋的將來!”


    “要忍住啊!”


    張相爺背手晃腦,悠閑自得,返身換上朝服,準備早朝。


    也正好去皇宮前看看蒸汽機到底是個啥玩意。


    好吧,沒用是肯定沒用的,可是怎麽說也算是匠人的一番心意,張相爺也好奇那玩意到底怎麽樣。


    ....


    另一邊,工部的人“推著”蒸汽機車,滿頭大汗的來到相府門前。


    雖不見張簡之,卻是張府管家早就嚴陣以待了。


    對此,王曹二人也不是一點都不怯場。


    在萬眾矚目之下,大大方方的上到近前,拱手上禮,“工部侍郎王仲林,今日特來與相爺請安。”


    管家心裏恨不得扒了王仲林的皮,可是麵上卻一副春風和煦。


    急步迎上前去,“哎呀呀,王侍郎大駕光臨,小人未得遠迎,卻是罪過!”


    能在張相爺府裏主管上下,能是什麽一般人嗎?也是老陰陽人了。


    看向後麵的蒸汽機車,“這是.....”


    臉色一板,“王侍郎,您這就不妥了吧?我家相爺清廉如水,朝官過府從不收受禮物。”


    “何況王侍郎這麽大件的好禮,還如此招搖過市,這不是.....這不是敗壞我家相爺的名聲嘛!”


    “我!!”王仲林差點沒吐了。


    好大的臉盤子,誰給你送禮來了?想要我還不給呢!


    可是讓管家這麽一鬧,他已經打好腹稿的話登時胎死腹中,說不出來了。


    看向曹慶熏,意思是,咋辦?一拳甩空,好是難受。


    曹慶熏除了翻白眼,也沒別的可做的。


    心說,你瞎客氣什麽啊?朝堂上都掘祖墳了,上這兒客氣來了?這下好了吧?張簡之沒見著,讓個下人給整不會了。


    正要替王仲林出麵,會一會相府管家,卻是管家根本就沒給曹侍郎提刀上陣的機會。


    趁著大夥還沒撕破臉,不著痕跡的上前一步,用隻有二人才能聽見的低聲道:“二位侍郎,差不多就得了....”


    “非要撕破臉,把人丟到大街上來嗎?到時就是兩敗俱傷,沒有贏家了。何必呢?”


    “相爺讓小人給二位帶個話,非要撕破臉,最後受傷的一定是大宋朝堂,那是誰都不想看到的局麵。”


    王曹二人皺眉運氣,剛要發作。


    管家再次搶白,“不過,我家相爺還說了,如果非要針鋒相對,那也不是在我張府門前開這一仗,二位不是咆哮朝堂嗎?不是氣蓋當代,百官折辱嗎?”


    “這麽有本事,你到皇宮門前,百官步道上鬧去啊?和我張簡之一人較勁算何本事?”


    王仲林:.....


    曹慶熏:.....


    兩人對視一眼,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沒辦法,開始神交。


    曹:咋辦?一個管家就好難纏啊!


    王:他激將咱倆,不能上當。


    曹:其實,可以上當。


    王:二貨!


    曹:你想啊,皇宮鬧的動靜更大!


    王:比這還大?


    曹:廢話!


    王:那可以!


    曹:說準了?


    王:說準了。你來,我不想和他說話!


    曹:日你!


    神交完畢。


    ....


    隻見曹慶熏眼珠子一立,“少來這套!真當你家相爺是什麽好人?還愛惜名聲讓夜裏再來,啊呸!!”


    我噗!!


    管家一口老血狂飆而出,瞪著曹慶熏,我什麽時候說過讓夜裏再來了?你特麽還是個人了?


    可是,曹慶熏根本就不管他是什麽眼神兒,睜眼說瞎話誰不會啊?更何況,這是對舊黨奸臣說瞎話,一點負罪感都沒有。


    跳著腳,越說越離譜。


    “還想讓我等耿直之臣孝敬他張簡之?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呢!”


    “這是工部上下嘔心瀝血製造出的全新一代蒸汽機。今日現世,就是給他看看,給百官們看看,什麽才叫科技改變世界!”


    一著急,把趙維時常掛嘴邊的一句胡話給借過來了。


    百姓們對張簡之最近的所做所為其實也有不滿,但是卻隻能背地裏議論。現在好了,兩個侍郎都看不下去了,當街發難,自是眼神熱切,躍躍欲試。


    而管家剛要開口,卻是曹慶熏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張簡之不在家是吧!?好!那我們就去皇宮門前。到時,我看他往哪躲,怎麽當這個縮頭王八。”


    說完,轉身揮手,振臂高呼,“父老相親,都來做個見證啊!”


    “好好好!!”


    “好!”


    “好!”


    看熱鬧的不怕事大,百姓自是樂見其成,活了一輩子也沒見過兩個侍郎和相公打架啊!


    眾人說走就走,隻留下管家獨自一人在風中淩亂。


    嚓,咋感覺都是壞人呢?什麽世道啊!


    .....


    途中經過且不多表,王曹二人,連帶王五郎等一眾工匠,推著蒸汽機車,一路到了皇宮門前。


    途中許多百姓不明所以,聽聞一二,便也加入進來。


    到皇宮時,可謂人山人海。


    此時,早朝已經開始了,皇城司的守城侍衛一看兩個侍郎帶著這麽多人,還簇擁著一台根本沒見過的大機器霸占正門,不敢怠慢,趕緊入殿匯報。


    趙昺本來今天挺精神的,讓王曹二人那麽一鬧,這些天舊黨都挺老實,起碼沒在朝會上給他找麻煩。


    結果,守門校尉衝進大殿,說是王曹二人帶著好幾萬百姓緊到了皇宮前,還揚言要展示蒸汽機。


    趙昺眼珠子一轉,在百官不注意的情況下,一腳踹在身旁的李大監小腿上。


    把李大監疼的啊,呲牙咧嘴,正看向官家,問問這是要幹啥?


    結果,卻見趙昺慢悠悠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氣.,腰杆一軟,眼皮一耷拉,呼嚕聲就出來了。


    李大監眼珠子沒瞪出來,這...這也太過分了吧?太假了點!


    可是沒辦法,趕緊整冠,抖拂塵,尖厲的嗓子火力全開。


    “有本早奏!!無事退朝!!!”


    百官:“......”


    百官正盯著侍衛吃瓜呢,李大監這麽一句喊出來差點沒瘋了。


    再看龍座,官家睡的那叫一個香啊,都快出溜到龍椅下麵去了。


    嘴角還掛著條口水,可著上下幾千年找,都沒見過他這樣兒的昏君。


    “咋辦....”呂師留、呂洪生、賈閻良、董長德等人齊刷刷的看向張簡之,等著相爺拿主意。


    其實,工部那麽大動靜殺向張府,他們都是有所耳聞的。可是沒想到,相爺忍得住,根本沒搭理他們,來上朝了。


    現在好了,沒想到王仲林和曹慶熏這麽大膽子,把事兒鬧到這兒來了。


    而張簡之正愁怎麽找個台階下,去給王曹二人搭戲台呢!


    那邊陸秀夫和陳宜中卻是站不住了。


    眉頭緊皺,心中狂罵,兩個沒腦子的二貨!


    在他們看來,在張簡之家門前鬧就是個昏招兒,怎麽又鬧到皇宮來了?


    二人深知,再這麽鬧下去,真的就沒退路了。


    現在,兩位相公盡管已經偏向了改革派,但是,卻還是抱著天真的幻想的。


    他們不想這事兒鬧的無法收場,更不想大宋朝的誰,因此事而受累。


    所以在他們看來,這種不留餘地的莽撞就是胡鬧。


    當下決定,一定要阻止王曹二人,陸秀夫和陳宜中這回也不裝啞巴了。


    不等舊黨有動作,已然竄了出來。


    陳宜中還一邊往殿外跑,一邊大罵,“胡鬧!全都是胡鬧!王曹兩位侍郎也是老朝臣了,怎可如此不智?”


    不智!!


    陳宜中明著罵,暗裏保,把此事定性為不智之舉。


    而張簡之一見兩位相公跑出去了,登時暗笑,正愁沒說辭呢!


    趕緊給呂師留、呂洪生等人使眼色,低語一聲:“跟出去看看,陳宜中和陸秀夫是革新派暗助!”


    呂師留等人心裏一驚,登時就想通了。


    還是張相爺腦子轉的快啊,一點點蛛絲馬跡就看出來了?


    經他提醒,再細細一想,可不是嗎?


    不是和王曹一夥兒的,幹嘛給二人定性?幹嘛先衝出去了?這是要保那二人啊!


    登時什麽也不想了,更不管他們出去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兒。


    反正陸陳去了,去趕走王曹的。


    那他們要趕走,我們肯定就是要留下來。對吧?是這個邏輯吧?


    當下不再遲疑,一眾舊黨人臣緊隨陸陳身後,殺向皇宮正門。


    唉,張簡之寂寞如雪,不著急走。


    回身,上禮,空蕩蕩的大殿隻他一人,朝上道的官家一拜,“老臣...告退!”


    他剛出大殿,趙昺彈簧似的蹦了起來。


    嚇了李大官一跳,調侃一句,“官家睡醒了?”


    趙昺,“少廢話!給你十息的工夫,回去給朕取套便袍來!”


    李大官下巴差點沒脫臼,十息?


    大宋皇宮就算寒磣了點吧,從紫宸殿跑到福寧宮,拿上便裝再跑回來,也不止十息吧?


    登時哭臉:“官家,你這是要奴婢的小命兒啊?”


    趙昺:“一.....”


    李大官二話不說,撒腿就跑。


    “二....你給朕快點!”


    十息肯定不止,但李大官確實是拚了命跑了個來回,取來便袍。


    趙昺也不管那麽多,當殿換上,領著李大官就往宮門跑。


    “一會兒咱倆躲在城樓子上,看朕眼色。”


    “萬一失控,你就跳出來給我使勁兒的咳嗽,讓張簡之他們都看見你!”


    李大官有點懵,氣喘籲籲的跟在趙昺屁股後頭,“為啥啊?為啥要咳嗽?”


    趙昺,“廢話!看見你,他們不就知道朕也在了嗎?”


    李大官,“那聖人自己出來不就得了?”


    趙昺一巴掌甩他後腦勺上,“朕怎麽用了你這麽個二貨?朕是不能出麵的,不方便!”


    “可是,一旦王侍郎他們吃了虧,朕不出麵,張相他們就不知收斂,很可能對王曹二人不利。”


    “所以,你出來,就等於朕出來,而朕其實沒出來。懂了嗎?”


    “我.....”李大官似懂非懂,“奴婢聽聖人的便是。”


    “隻是....”李大官又不懂了,“聖人就這麽肯定王曹二人會吃虧?”


    趙昺無語了,“明天開始,你去尚食局聽差吧!朕不要你了。”


    李大官急了,“奴婢就問問,不懂就問嘛!”


    又諂媚道:“奴婢還小,要聖人多栽培的。”


    趙昺:.....


    沉下臉色,“當下這局麵,不是一台蒸汽機可以左右的,王侍郎壓錯寶了!”


    誰能想到,趙昺小小年紀,卻是和張簡之一樣看的通透。


    他沒見過蒸汽機,也不知道那玩意到底有什麽玄妙之處。


    但是,在趙昺看來,到了這一步,皇叔都要乖乖的在宗正寺待辦,一台蒸汽機又能怎樣呢?


    一個不慎,王曹二人今天就要交代在皇宮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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