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如常,主賓分坐,交杯換盞。


    隻是每個人心中都藏著一絲小心,致使氣氛甚難融洽。


    倒不是相公們隱藏的不好,心事浮於表麵。


    而是陸秀夫、陳宜中等人故意的!


    沒錯,就是故意的。


    既然對麵要在宴席之上做文章,那就總需要一個契機,一個順理成章的氛圍。


    於是,我就偏不給你這樣一個契機,大夥兒都別別扭扭,飯都吃不好,酒也喝不順,我看你怎麽張這個嘴。


    好吧,隻能說陸相公他們有些天真。可也是被逼的沒辦法。


    陸秀夫始終認為,日子過的好好的,咱們就這麽一團和氣下去不好嗎?搞什麽教改?


    他們在把氣氛往尷尬上搞,趙維、王應麟這邊其實也別扭。而且,在坐的各位之中,屬他們這一波最糊塗,了解的情況最少。


    趙維這邊,知道張師父要在這裏把教改的事兒捅出來,卻不知道張師父背地裏還找了呂洪生,更不知道通過呂洪生之口,相公們已經知道教改這件事了!


    也就是說,從趙維、王老爺子的視角來看,陸相公、陳相公還什麽都不知道。


    他們的任務不但要把教改提出來,還得讓陸陳等人聽明白,而且不至於一聽就炸!


    是的,他們還要考慮相公們的接受能力,要防止過取激進,造成陸、陳等人馬上跳出來,站在對立麵。這其中的難度....


    對氣氛和時機的要求就更高了。


    於是,就出現了甚為搞怪的一幕,那就是請客的一個個低眉臊眼,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而被請的這邊卻徹底放開了矜持,趙維、王應麟輪番上陣活躍著氣氛,甚至是沒話換話,但是效果不太明顯收效甚微。


    趙維這邊滿心奉承,“嶽丈大人久不在朝自是不知,陸相國之棟梁,付出良多!”


    那邊陸秀夫不鹹不淡,就回了四個字,“我輩本分。”


    沒了....


    這樣尷尬的對話比比皆是,讓這宴席都顯得難以下咽。


    且不說雅間之內什麽樣,就連站在門外候見的呂洪生都替寧王一係尷尬。


    做為知曉一切的他,隔著門也想象得到,寧王等人的嘴臉!


    心中暗爽,張相公果然還是張相公。卻是讓寧王連開口引話的機會都沒有。


    呂洪生很自然的把這一切的功勞都歸就於張簡之。原因也很簡單....


    最不加掩飾製造尷尬氣氛的就是張簡之!陸相公和陳相公那隻能算是小兒科了。


    要知道陸陳二人礙於麵子,還回複幾個字兒。可是張簡之,從進了這個屋開始,一言不發!練起了閉口禪!


    連趙維敬酒都坐那一動不動!


    這讓原本還有幾分不確定,對張簡之抱有懷疑態度的呂洪生,幾乎篤定,張簡之是真的和寧王掰了!


    同樣疑惑的還有陸秀夫和陳宜中...


    在他們的分析之中,這場宴會是張簡之導演的。可是越看越不對勁兒呢?


    他們有意把氣氛搞尷尬,而張簡之好像比他們還賣力!根本就不開口!


    什麽情況?陸相公有點懵,判斷錯了?張簡之真的反對教改?


    帶著這樣的疑問和煎熬,酒宴不知不覺就已經過去了一半兒。


    這絕對是大宋有史以來,最無趣的一場文人盛宴!


    最後,趙維實在憋不住了!寧王本來就是暴脾氣!什麽特麽玩意!?


    都不說話?都繃著....都給我出難題是吧?


    好!那就撕破臉算了!


    猛然起身,來到雅間的格窗之前,順手一推,把窗戶打開了....


    而且是打開一扇還不算完,又推開第二扇,第三扇....第四扇.....


    宋朝的石木高樓,除了梁柱便是排窗,要是把所有排窗都推開,就等於是拆了臨街的一整麵牆壁!


    原本將街市喧鬧還有雅間靜謐隔絕開來的兩個世界,瞬間變的無遮無攔!


    相公們被寧王這個舉動搞的一怔!街市上那些還未散去的文人百姓更是驚訝!這...這就開始敞開門吃飯了?


    短暫呆愣,待反應過來,本來在玉林齋樓下聚集的人群,呼啦一聲,瘋了似的朝玉林齋對麵還有兩旁的商家湧去!


    瘋了一樣擠上各家二樓。登時宴上的相公們被圍觀了....像一群猴子。


    這還不算完,趙維推了窗又去開門,門的這一側同要的結構,排門一開南北通透....


    不但門外的呂洪生等人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雅間之內,連帶著整個玉林齋都成了最佳觀影位置!


    隻可惜為了迎接這場大宴,玉林齋今天不對外營業,樓上樓下隻有趙維他們這一桌。


    但是沒關係啊...趙維門都開了,這點事兒還辦不到位嗎?


    大喝一聲,“沈福海何在!?”


    隻見沈福海小跑著奔了過來,“小人在呢,殿下有何吩咐?”


    趙維,“去,把樓門給我打開,把人都給我放進來!”


    趙維的動靜可是不小,不但整個玉林齋聽得見,連街對麵,還有玉林齋兩旁的吃瓜群眾都聽了個真切!


    隻見這幫湊熱鬧的,又是先呆了呆,雖然又瘋了似的從剛占下的好位置往玉林齋跑。


    瘋了一樣擠進玉林齋,瘋了一樣尋得最佳觀影位置。


    而他們剛剛空出來的臨街位置,自然也有別人來填滿。


    隻是一眨眼的功夫,玉林齋、玉林齋對麵還有兩旁,可以說是人山人海萬眾匯聚!


    而所有人的焦點,就在這雅間之中!


    裏麵的相公們別說說什麽、做什麽....嗬嗬,放個屁外麵都能聞著味!


    對此,趙維甚是滿意,心說小樣兒的....給我拉臉色看?


    你們忘了本王以前是混蛋嗎?什麽事兒幹不出來。


    回轉身型,正對上相公們鐵青的臉色....


    “殿下這是...”


    陸秀夫都無語了,虧他幹得出來!


    這回好了,根本不用鋪墊,趙維要是想,隻要照稿子念就可以了,同樣可是天下皆知。


    而且,現在他們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一個態度,都會無比清晰的傳達到百姓之中!


    這讓陸秀夫等人更加的被動....


    幹笑兩聲,強忍不適,“這又何必?”


    趙維一翻白眼,特麽牽著不走打著倒退,都屬驢的!


    到現在他哪裏還看不出,陸相公應該是提前知道了一點什麽,現在是有意不想他把教改的事兒擺上台麵。


    深吸口氣,颯然一笑,“怎麽?相公不喜歡?維是覺得有點悶....想透透氣!”


    “......”


    “......”


    眾人麵麵相覷,無言已對,確實....有點悶。


    隻見趙維坐回桌前,環視當場,“酒也喝了,歌舞美伎也看了,多年未敘的舊懷表卻是也敘的差不多了吧?”


    “那咱們就來說些正事吧!”


    場中氣氛再次一沉!而四下圍觀的百姓文人卻是心生好奇....


    寧王這話是什麽意思?什麽正事兒?很多心思活絡的瞬間意識到,今天的大宴可能遠沒有看到的那般簡單!也許會有大事發生?


    無不豎起了耳朵,隻等寧王再種出一個大瓜來。


    卻是沒等寧王開口,王應麟清咳了一聲,接話道:“說起正事.....老夫雖新到此地,卻還真有一件事要說....”


    王老爺子雖然對趙維激進的做法也有些措手不及,但是,已經到這一步了,趙維把舞台都搭好了,無論如何也該他們上場了。


    卻不知道,激進的還在後麵。


    王應麟一開口,趙維馬上一擺手,把老嶽父生生堵了回去。


    “嶽父大人,還是我來吧!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也沒什麽好遮掩的了。誰還開這個頭都一樣!”


    言罷,看向四下百姓和文人。


    朗聲道:“大夥兒可能還在好奇,混蛋寧王這又起的什麽幺蛾子?”


    “莫急!本王細細道來!”


    “事情是這樣的...”趙維踱步席間,“數日前,本王自北方而歸,相公們就與本王商討了朝庭近來麵對的幾大難題。”


    “分別是:漢夷關係.....人才不足等務。”


    趙維簡單把事情經過說與眾人,聽得在場的有誌文人,聰慧百姓都是連連點頭。


    隻道相公們還是高瞻遠矚的,這些問題現在都不顯眼,可是放眼將來必成大患!


    一個個麵有憂慮,都為大宋的前途開始擔憂起來。


    而趙維繼續道:“這幾個難題甩到了本王身上,自要認真對待,盡力解決。”


    “經過數日苦思,本王還真就想到了解決之法。”


    “那便是.....應時而變,施行教體之改!”


    千呼萬喚!


    不管多少人不願意,不希望!可是在這一刻,趙維終於把這顆驚天炸雷昭告天下了!


    陸秀夫想阻止....陳宜中也有拍案而起喝止寧王的衝動!


    可是,礙於這麽多雙眼睛看著,礙於趙維撕破臉一也要營造出來的氣氛!!


    他們真的是不敢妄動!


    而且...即便他們想動,也動不了....因為在桌子底下,張簡之一手一個,死死的摁著二人!


    也不知道這老東西哪來那麽大的勁兒,陸陳二人掙紮了好久,愣是沒掙脫。


    “張簡之!”陸秀夫徹底急了,“這....這便是你要的民勢!?”


    現在說什麽都晚了,趙維已經在陳述教改的細節,他們再出來阻止那就和之前說的一樣,是和百姓做對!


    但是心裏那個恨啊!!全都發泄在了張簡之身上。


    “張簡之....你好陰險!”


    隻見張師父眯著眼睛,隻盯著趙維那邊,看都不看陸秀夫和陳宜中。


    突然!漏出一個駭然的陰笑,牙縫裏擠出一句,“別動....誰動...誰不得好死!”


    “!!!”


    “!!!!”


    陸秀夫和陳宜中徹底驚了!嚓...


    他特麽居然威脅我?


    “你也一樣....”兩人還沒回魂,張師父又開口了,這回對著的是楊亮節,一雙老目滿是戲謔與陰寒!“你敢動....楊家滅門!”


    “我.....”


    楊亮節居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生生把抬起來的屁股又坐了回去!這一刻的張簡之像一隻惡狼!誰也不敢惹!


    此時,趙維字字鏗鏘的陳述著教改之方,什麽小學,中學、大學。什麽全民教育,人人皆可讀書。


    聽得四方民眾眼神各異!


    普通百姓自不用說,每一雙眼睛都在發光!讀書啊....無論貧富,都可讀書!都必需讀書!


    不分文武都要上學!那是多麽美好的景象?


    從他們簇擁而來,像朝聖一般觀看這場文壇盛會就知道,百姓是多尊敬讀書人,是多向往讀書人。


    如今寧王告訴他們,他們的子子孫孫,甚至是他們自己,也可以走進學堂,讀書識字....


    那種心情,是誰也理解不了的。


    然而文人們的眼神卻是各異!愛國者隻論此務對國家有沒有好處。而私欲者、庸俗者已經慌了!


    他們理解不了寧王的大愛,更理解不了,憑什麽誰都可以讀書!?


    是的,憑什麽?我們寒窗苦讀,耗盡無數家材,我們幾代人,十幾代人捧卷冥思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和榮耀....


    我就該是大宋被尊敬的人,被仰望的人!憑什麽?


    憑什麽那些隻識田畝,滿身油臭的苦力窮人,隻因為你趙維的一句話,一個教改就能和我們一樣?


    憑什麽我們用幾代人才供養出來的進士、舉人,隻因為你趙維的一句話,一個教改就什麽都沒有了?


    憑什麽可以與皇權比肩的士大夫,締造了大宋三百年輝煌的士大夫,為大宋立下汗馬功勞的士大夫,隻因為你趙維的一句話!要就灰飛煙滅!?


    這些人.....


    眼神漸冷,滿是陰寒。


    一股憤怒,暴虐的情緒在積蓄....越來越高漲,越來越濃厚!


    不知何時,噴薄而出!


    趙維還在繼續陳述著他的教改,百姓的熱切與文人的憤怒一絲不落的印在他的眼中....


    可是趙維沒有停,也沒有顧及文人的感受。


    因為這是沒辦法的事,任何一個時代,任何一項改革,都無可避免的要犧牲一些人,無所謂公平。


    要恨就恨好了,要報複那就是報複!他不在乎,每個人的社會屬性不同,擔負的使命也不同。


    他趙維來到這個時代,使命是救宋,是不惜一切代價的改變這個時代。這就是他的社會屬性...


    不是回來裝逼的,也不是回來做一個千古完人,萬古流芳的。


    必要時,他可以做某一個階級,某一些人的敵人。甚至是罪人!


    把想說的話,醞釀好的教改方案,一一陳述。


    直到他說完最後一個字,從那種豪邁豁出去的激情中退出來....


    趙維才發現...四方民眾,文人與百姓已經呈現出兩極之分!


    文人們,腰杆挺的筆直!拳頭握的死死的!幾乎每一個讀書人的眼中都有殺氣!


    而百姓......


    百姓在顫抖!!樓上樓下,街前街後!所有看到希望的百姓都在顫抖著,無措著!


    然而眼中,卻比火還要熱!看趙維如同聖人臨凡!


    他們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來。


    在寧王說出這番教改之方之前,他們是百姓,祖輩是農民,後輩也是農民。


    祖輩是木匠,後輩毫無疑問也將是木匠....


    商人就是商人,窮人就是窮人。大宋再好,留給他們改變生活的契機也是鳳毛麟角。


    這就是階級!士大夫是階級,富人是階級,窮人也是階級。


    那層看不見的鴻溝,生生世世攔在他們麵前,跨不過去,也逃不掉。


    但是在寧王說出這番話之後,那道鴻溝變淺了,也變窄了。


    窮人、富人、士大夫....都可以通過讀書決定自己的命運!祖輩是農民,後輩也許可以不再做農民。


    這是希望....比什麽都珍貴的財富。


    不知是誰,突然打破了四方的寂靜,用撕心裂肺的呐喊崩碎了所有人的情感閘門....


    “給寧王磕頭了!”


    “寧王爺....菩、薩、在、世啊!!”


    噗通....


    一片匍匐之聲伴隨著呐喊,震在相公們的心裏。也震在趙維的心裏。


    “給寧王磕頭了!!寧王爺,菩薩在世!!”


    震天的呐喊聲中,趙維笑了。


    心中忽有明悟,也許這才叫救宋!


    以往那隻能算是求趙宋王朝。


    他現在幹的事兒,才是救萬民...


    哪怕隻辦成這一件事,也是此生無憾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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