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北吹,黃沙滿天。


    此時的京城,也隻不過剛剛是深秋,秋草萋萋,也不過稍稍有些涼意。


    而遠在千裏之地外的宣府,這裏早已是冰天雪地。


    大漠上刮起了白毛風,這白毛風最讓人恐怖。


    刮的像雪也不像雪,遠遠見到一片冰淩,到處飛舞,在陽光下麵金光閃亮,一旦風起處,瘋狂的旋轉。


    此種景象,讓初臨大漠的人感覺驚人動魄的美。


    但對於來了,剛剛沒兩個月的沈二公子看來,這風簡直就是地獄刮來的風,讓人聞風喪膽。


    在這片大漠上,不管是人還是牲畜,隻要一上了這股風來不及逃脫,瞬間就會被凍死在原地。


    即便是死,都保持著活著的時候姿態。


    沈二公子就親眼見過一個放羊的人,趕著一群羊,在這大漠上遇到了這股風。


    那股白毛刮風過以後,牧羊人和那群羊還在原地,但是他們都死了。


    那人臨死前手裏還保持著揚鞭的姿勢,臉上還有驚恐的表情。


    而那些羊群還保持著向前奔跑的狀態,有些羊前蹄都甚至來不及落到草地上。


    就那麽被這股白毛風活活的釘死在這大漠中,周身遍布白色的冰霜。


    按照當地牧民的說法,這就是受到了長生天的詛咒。


    凡是被白毛風凍死的牲畜,當地牧民是絕對不允許食用他們的肉,因為怕那詛咒延續在自己的身上。


    邊關的士兵也不得不相信,就算在這大漠上,遠遠瞧見這些被凍死的牛羊,也沒人敢打它們的主意。


    但是此刻的沈二公子,手裏拿著一隻烤羊腿,大快朵頤。


    而他身旁的幾名參將,遊擊將軍,把總,都傻愣愣的看著他,一個人在消化這頭羊。


    “大人這可是被白毛風詛咒過的羊,您還是別吃了!”


    一名參將,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那火架上金黃的烤羊肉,心中確實躊躇不已,隻好這麽勸道。


    “你們幾位,也當真是好好笑,我們本來幹的就是刀頭舔血的營生,今天有幸在這城頭之上烤羊肉吃,說不定明天就血灑黃沙,想吃都沒得吃!”


    那沈二公子胡子拉喳一大把,身前的棉布甲,油汙發亮,髒兮兮的,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其餘幾名穿著鐵甲的士兵在旁邊城垛上凍得直跺腳,黑亮鐵甲衣外結滿白色冰霜。


    他們不住用眼瞥向這邊看,大聲半開玩笑道:“二爺,賞我們哥幾塊白毛肉唄,將來,說不定咱都兒死一處!”


    二公子身邊一名把總聽了這話,臉上現出一絲惱怒,斥道:“怎麽說話呢?”


    那幾個士兵立刻住了嘴,低下頭,不再發一言。


    而那沈二公子卻一臉豪氣,口中噴吐白氣,大聲說笑道:“劉把總,他們說的是大實話,我愛聽,來,哥幾個過來,圍著烤烤火,陪我吃完這頭白毛羊!”


    幾名士兵一得令,連忙放下長槍,圍了過來,卻見劉把總橫眉豎目,一下子不知所措。


    沈二公子連忙大手一揮,神色不悅道:“你們這些不敢吃的人都讓開,少在這杵著,讓敢吃的人來!”


    幾名軍官連忙讓開,幾個士兵一下子聚攏過來,瞬間,他們身上帶的寒氣逼了過來。


    他們個個感激涕零道:“謝二爺!”


    邊說著話,邊用手去烤那火,邊去看那烤得金黃流油的肥羊,眼中神色充滿了渴望,神態卻有些拘謹。


    “別光看,自己上手!”


    沈二公子啃得不亦樂乎,根本顧不上說話。


    “哎!”幾名士兵連忙答應一聲,上手就撕那肥羊,一個個吃得腮幫子鼓鼓的,一臉幸福。


    就在這時,一名校尉上了城頭,向他稟報道:“大人,候爺叫您!”


    “他沒說什麽事嗎?”


    沈二公子連忙放下羊腿,擦了擦手問道。


    “回稟大人,候爺沒有講,您還是快去吧!”


    沈二公子以為有什麽軍情要務,急忙噔噔噔下了城樓,等他來到大廳之中。


    見侯爺拿著一封信,嬉笑著看著他,對他說道:“二公子我準你半個月假,你應該回家看看你的父母了。”


    周圍的幾個參將和遊擊將軍紛紛為他慶賀道:“二公子這次你回京城可得給我們帶著點好吃的,好玩的。”


    可沈二公子一聽這話,卻眉頭一皺,說道:“京城,我還是不回去的,我覺得這裏更需要我,我要留下來,這休假的機會嘛,還是讓給別人好了。”


    他這麽一說讓別人十分的詫異,而那侯爺明顯一臉冰霜,向別人一揮手,那些遊擊和參將連忙退到了屋外。


    此時屋中隻剩下蘇候爺與他,武候也是個爆脾氣,啪的一聲,一拍桌案,厲聲問道:“你如何一而在,再而三的不回去?”


    “回稟候爺,小王子大軍動向不明,值此關鍵時期……”


    他話未講完,就被候爺打斷道:“這不是理由,你肯定有事!”


    話說到此處,他一下默然無語,雙方陷入尷尬,末了,候爺歎了口氣。


    他說道:“你父親讓我勸下你,回去看下你母親,她天天以淚洗麵!”


    一提到母親,沈二公子臉上的神情明顯一痛。


    那蘇定方繼續道:“甭管怎樣,你也該回去看看,這裏的事有我,小王子他們內亂不休,怕是無心南下!”


    想到臨別時,母親的一臉哀泣,他心中末名一痛,沉聲說道:“好吧,我回去!”


    關山千裏,他本人身體強健,騎了一乘快馬,帶了兩個護衛,三人三騎,路上憑借蘇定方的手諭,沿途的驛站,快馬任取。


    就這麽一路歇馬不歇人,七天過天後,終於到達了京城。


    闊別兩月有餘,今日走至城門之下,倍覺親切。


    進城回家之後,沈母老遠就去門口等他,秋日暮陽下,就見母親在自己離開的兩月間,鬢邊白發更多了。


    見到他的第一眼,眼中溢滿了驚喜,雙手撫摸他的臉,就見他一臉風塵,胡子也長了好多,更多了幾分成熟,老練。


    “好,好,去外曆練一番也好,身體比過去結實了許多,人也老成了!”


    沈母一臉欣慰之色,一旁的王總管,整個人反倒更白胖了許多,見了他,也是一臉親熱,忙從隨從手裏接過禮物,行李等物。


    “娘,這是兒給您帶的關外賽老參,雖比不上遼東的人參,可也難得的補品!”


    他一臉真摯的說道。


    “你回來就好,回來多住些日子,你不知道,你離開後,我有多孤寂,身邊連個說話的人也沒!”


    沈母一臉哀泣,眼神中充滿落寞。


    “你快去書房,你父雖然嘴上不念叨你,但我知道他很想你!”


    沈二公子與母親攜手進府後,便忙去拜見父親,進入書房,見父親端坐那裏習字,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泣聲道:“孩兒不孝,讓您擔心了!”


    沈易先執筆的手明顯頓了一下,旋即就運筆如常,神色淡然的說道:“你母親思你過甚,我已向聖上提出,調你入京,實授個武威將軍,從三品,去往神機營,你該不會不願吧!”


    沈滄浪瞬間臉上神色複雜了起來,不知該如何作答。


    末了,卻聽父親說道:“你已有了軍功,沒必要再去宣府了,雖然你大哥在家中,可他每天忙得四腳朝天,而且,船廠重開在即,他注定還要走!”


    “重開船廠?”


    這可讓他聽來新鮮,一臉驚疑。


    “嗯,你離開這段時間,發生了好多事,太子即將親政,值此權力交替,他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重開海禁,而你大哥正是此事牽頭人!”


    “父親,你,你不是……”


    他實在是難以相信有誰能改變固執的父親,卻聽父親繼續道:“這還是那份兒奏疏的功勞,仔細詳述了重開海禁的方方麵麵,不然我也難奉命!”


    “奏疏?”


    他不由得納悶,卻見父親一臉默然,哀歎一聲道:“太子講,這奏疏是他寫的,其實我見過這筆跡,認得出是思雨的字,早知她有如此大才,為父我也不阻攔你們了,是我對不住你!”


    “父親……”


    他見父親蒼老的臉上無限傷感,連忙向上拜道:“不,這一切我心甘情願,以後我會和明珠好好的!”


    “她?”


    說到這裏時,沈易先一臉輕蔑,神情陰狠,哂笑道:“左太師的孫女,長陽公主之女,居然是個下賤肧子,已經不知給你帶了多少綠帽了!”


    “這……”


    沈滄浪一臉不敢置信,父親會這樣評價她。


    就聽他繼續道:“左老太師幾次乞骸骨回鄉都未照準,不過是皇帝圖個善始善終的名頭,下月重陽後,左老太師的折子一定會照準,過個一兩月,你就休了她吧,為父給你物色了霍澹台的三女兒,那女孩兒雖小,可也來過初潮,就娶了她吧!”


    沈二公子在那一刻感到悲哀,自己在父親眼裏始終是一匹健馬,存在的目的,不過就是結識各世家大族小姐,與他們連姻。


    正在這時,門口傳出一陣吵鬧聲。


    “二奶奶,二奶奶,這,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呀,您不能這樣帶男人回來呀!”


    王總管急切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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