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凜在方正那裏待著聊了許多,差不多是傍晚時分才回來。


    傍晚時分的時候,天又開始下雪了,好在是小雪,倒也不礙事。


    “將軍回來了。”


    傅凜一回來,在門口候著的福生就立刻迎了上來,伸手將傅凜身上的雪給撣幹淨,褪了下來拿給身後的婢子去烤火。


    傅凜鬆了鬆周身的筋骨,一下雪的時候隻覺得整個人的身體都繃得緊。


    “人參給夏小娘送去沒有?”


    聽到傅凜發問,福生立馬是笑著回答。


    “按照將軍的吩咐,送過去了的,並且是用的傅小姐的名義。”


    “嗯,很好。”


    傅凜說著又道,


    “你待會去準備一些上好的茶來,晚點有兩位兵部的大人過來議事,準備好接待。”


    福生點了點頭,恭敬道,


    “是。”


    說著福生有些猶豫地看了一眼傅凜,上前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將軍,傅小姐就在書房裏麵坐著呢,您要不要見見?”


    “姐姐?”


    傅凜覺得很是奇怪,傅清如的性子很少會主動找自己,哪怕是從侯府回到將軍府以後兩個人的來往也甚少,傅凜不知道這個時候傅清如來找自己是為了什麽。


    他倒也沒有什麽想法,


    “知道了,你下去準備吧。”


    說完便是進了自己的書房,果不其然看到傅清如在桌邊坐著。


    她見到傅凜進來,笑了笑,抬手就給傅凜倒了一杯茶,看起來是早就已經泡好了的。


    “你可算是回來了,我等你老半天了。”


    傅凜不明所以地坐了下來,接過了傅清如遞來的茶,


    “姐姐這個時候來找我做什麽?”


    “我就是來給你提個醒,你是不是已經忘了夏小娘這個人了?”


    傅凜原本還打算喝茶的,這下剛送到嘴巴的杯子卻是頓住了。


    傅凜慢慢地將茶杯放下來,定定地看著傅清如,一邊燭火的光映入他黑的深邃的眸子裏,隨著風晦明變化著。


    “姐姐為什麽突然說這樣的話?”


    傅凜覺得有些意外,傅清如難得找自己一次,居然是為了夏初桃。


    “夏小娘可是小產了,失了孩子原本就傷心。你可好,頭一天訓斥了一頓以後就再也不樂意見她,今天聽說到了院子門口都直接轉身走了。”


    傅凜的眸子垂了垂,沉默不語。


    “怎麽?你這是生她的氣還是怎麽的?什麽東西都不說就這麽把人家在一邊給悶著,人家失了孩子原本就傷心,你還這麽悶著她,還真不怕把人給悶壞了。”


    傅清如不說還好,一說就說了傅凜一堆的不是,聽的傅凜實在是覺得腦袋疼。


    這還不夠,傅清如又是開了口。


    “要我說,你是不是怪她丟了孩子,這才是不樂意見她?”


    “可這也不是她的責任啊,這天災人禍的要來,擋都擋不住,又不是她自己不愛惜身子……”


    “有一點吧。”


    傅清如的話還沒有說完,傅凜就這麽直接說了一句。


    就幾個字,言簡意賅,倒是直接說出來了。


    正當傅清如以為他的話已經說完了的時候,傅凜卻是歎了一口氣接著說。


    “我是有點為她沒有保護好孩子而氣惱,可我也知道在那種情況就算是保住命都已經是個難得的事情。”


    傅凜突然開始說自己的想法,傅清如收了自己的話,在一旁認真聽傅凜說。


    “可我更多的是內疚,我總覺得自己在給她帶來災厄。有時候看著印娘的康兒,我也會想要是她也能夠生個這般健康活潑的孩兒該多好,可我沒保住。”


    “我沒辦的麵對她,難以想象我沒有保護好她,更沒有保護好我們的孩子。我不是不心疼,隻是不知道怎麽麵對她……”


    傅凜抬起了眼睛,傅清如還是頭一次在他的眼睛裏麵看見這麽複雜的情愫。


    懊惱,痛苦,掙紮……


    “她是我抱回來的,下身不知道流了多少血下來,幾乎染紅了我一件衣裳。我看著她躺在床上那張臉,一點血色都沒有,衛啟救治的時候我甚至以為她要死了……”


    傅凜不得不承認,這是他頭一次見到血這麽地害怕。


    那些血流個不停,流個不停,甚至打濕了被褥床單,他多頭一次看著血這麽的害怕。


    “所以我現在隻要一看到她,就會想起她那個時候的樣子,心裏麵就會特別地內疚不安。”


    傅清如的嘴巴張了張,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她不知道傅凜的內心竟然是這麽想的,要不是自己是他的姐姐,從小兩個人一起長大,傅凜信得過她。


    旁的人想要從傅凜的嘴巴裏麵聽到這樣的話幾乎是不可能的。


    “行了……我知道你是喜歡這個姑娘的。”


    傅清如能夠知道傅凜是這麽想的心裏麵也就心安了許多。


    “可是有些事情,你不說的話她就永遠都不會知道。她今天又病倒了,下午的時候康兒剛走就開始發熱,到現在都高燒不退,聽沉蓮閣的下人說都燒糊塗了正在說夢話呢。”


    傅清如歎了一口氣,這段話卻是說到傅凜的心裏麵去了。


    他看著傅清如,有些意外。


    “她發熱了?”


    “是啊……你都不知道白天的時候許小娘就這麽讓她跪著,往她身上潑雪水,本來就是單薄的身子,這樣子一凍不倒才怪。”


    傅凜的心裏一動,隱約覺得有些心疼。


    “你得空去看看吧,別就這麽躲著。早知道躲著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兩個人有了隔閡就不好了。另外你要是偏向一個人把她給晾著,這些人欺軟怕硬,你這樣子未必不是給她招致災禍。”


    傅凜陷入了沉思,知道傅清如這是在跟自己說最近太偏向於印娘的事情。


    “我知道了。”


    說完傅凜思索了片刻,慢慢地站了起來。


    “姐姐請回吧,我這就去看看她。”


    傅清如這才是笑了笑,見傅凜是有了自己的覺悟,便起了身,


    “去吧,好好地處理一下這件事情,別耽誤了夏小娘跟你的情意。”


    傅凜隻是點了點頭,說完就出去了。


    傅清如一直默默地看著傅凜離開的身影,但是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總覺得自己的心裏麵很是難放心的下。


    傅凜才剛剛到門口,就看到了在準備迎接客人的福生。


    福生端著東西看到背著手出書房的傅凜有些不知所措,


    “將軍……這是要去哪?”


    “去一趟沉蓮閣,你就不用跟著了。要是那些大人來了就說是臨時有事不在府中,恭送他們回去吧。”


    福生有些為難,到底是自己到那些大人物的麵前去說這樣子不好聽的話。


    但是傅凜都已經是吩咐了,他倒也是沒有辦法,隻能夠是點了點頭,


    “是。”


    吩咐完傅凜便是徑直走了,一個人就這麽背著手來到了沉蓮閣,看到了坐在門檻上撐著腦袋打著瞌睡的碧珠。


    “這麽冷的天,坐在這裏做什麽。”


    傅凜上前,就這麽冷冰冰地問了一句,驚得碧珠一下子從瞌睡中驚醒,趕忙是在傅凜的麵前跪了下來,


    “回將軍的話,小娘在發著高熱,婢子怕有人趁人之危,就在門口守著....隻是不知道為什麽就睡了過去,婢子有罪。”


    傅凜聽言點了點頭,


    “倒是個有心的,看來你們家小娘沒有白疼你們這些下人。”


    “小娘素日裏待底下的人都很好,平易近人,瞧著小娘如此憔悴不堪,婢子實在是心疼。”


    傅凜的心裏麵動了動,有些猶豫地開了口。


    “她……很憔悴嗎?”


    碧珠這才是接著道,


    “回將軍的話,從小娘小產以後,小娘的精神便是欠佳。吃也吃不進東西,更是成宿成宿地睡不著,經常守著一盞孤燈到天明。”


    “夜裏風寒霜中,小娘就這麽呆坐在床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一個地方看,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什麽。小娘的身子本就弱,婢子很擔心要是繼續這樣下去,小娘遲早是會累壞的。”


    “最近夜裏,小娘時不時流淚,一哭就是一整夜,誰都勸不動……”


    傅凜聽著心裏麵也不是什麽滋味,這件事情對夏初桃的影響,早就已經是超出了傅凜的預料。


    “行了,我進去看看你們家小娘吧,她現在睡著嗎?”


    “睡著,晚飯後吃完藥就睡著了。”


    “好。”


    說著傅凜便是跨步入內,隨後來到了夏初桃的床前。


    夏初桃躺在床上,原本小產之後甚至就沒有恢複,偏偏又在這個時候趕上了高熱,唯有兩頰處是泛著紅的,臉色看起來是極其地古怪。


    傅凜慢慢地在床邊坐了下來,在這裏他能夠很清楚地看到夏初桃的額頭上有著一圈很是細膩的汗,嘴巴裏麵喃喃著,不知道到底是在說什麽。


    傅凜稍稍往夏初桃的嘴巴邊湊了湊才聽清楚夏初桃在說什麽,


    “孩子……我的孩子……娘對不起你。”


    “傅凜……傅凜……”


    傅凜的心裏麵動了動,抬起頭一看,卻看到夏初桃依舊是處於高熱的昏迷之中的。


    他低頭一看,看到夏初桃的手在往前探尋著什麽,下意識地將她的手給握住了。


    床上的夏初桃瞬間就安靜了下來,整個人的氣息都穩了很多。


    傅凜的眸子一沉,眼睛裏麵瞬間是漫上了整片的溫柔,隨後是輕輕地在夏初桃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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