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暮離一離開,所有人心裏都不絕鬆了一口氣。-


    其他人雖然與秋暮離初次相遇,不像安雲與秋暮離打過幾次‘交’道,但有的人就是有那樣的本事,就算什麽都不做,也能讓人感受到危險。


    “這人有病!”明月如是評價。


    “不正常。”卓不凡眼神若有所思。


    關山想了想,說:“他很危險,至於哪裏危險,我也說不上來。”


    何嶽接到:“心有猛虎!”


    心有猛虎?


    安雲聞言一愣,何嶽對秋暮離的評價似乎撬動了她心裏的某根弦,讓她腦中靈光一閃。


    不錯,這人心有猛虎,他的身體內似乎隱藏著一個極度危險的存在。她以及所有人之所以忌憚秋暮離,或許並不是真正忌憚秋暮離,然而他身體內的某個存在……


    難道真如血婆娑所言,她與秋暮離都是逆轉之人,前世都曾是威名赫赫之輩?


    血婆娑曾說過,逆轉者大多會在輪回中‘迷’失本‘性’,隻有少部分人才會在一定的時候清醒過來,恢複以往的記憶。


    安雲從沒有感覺到自己還有另一份記憶,也從來不覺得自己還有其他的人生,想來她是血婆娑口中‘迷’失本‘性’的人之一。


    如果真是這樣,那真是太好了。


    她可不想自己的人生還有別的什麽意識出現,哪怕那是自己的前世。今生過的再糟糕,那也是自己做主,前世再輝煌,與自己又何幹?


    如同一隻狗,哪怕生活的再幸福,那也是一條狗。乞丐活的再痛苦,也不會願意和那條生活幸福的狗互換身份。


    如果真是這樣,那秋暮離真是太不幸了。


    安雲心裏居然有些幸災樂禍,嘴角不自禁的抿了起來。這條死狐狸,一向隻有他玩人,像是什麽都掌握在他手中一樣。這下好了,心裏藏著一隻猛虎,連自己的人生都無法把握,難怪最近見他頗為暴躁,和以往有些不同,想必這頭猛虎就快蘇醒了。


    果然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到底是狐狸狡猾些,還是猛虎凶惡些,這是令人好生期待呀!


    安雲想著,心情莫名大好,手一揚,聲音愉悅:“走,我們回去。”


    其他幾人互看一眼,不明白為什麽樓主忽然開心起來,見她禦劍飛快離去,按下心頭疑‘惑’,跟了上去。


    一行人進了青衣柳巷,直奔青衣十三樓,關山何嶽帶卓不凡下去療傷,明月拖著昏‘迷’還未醒來的龍陽少羽去休息。安雲則直接回了主樓,別道生已經在樓中等候多時。


    天風火雲旗‘花’費了安雲和別道生三天三夜的時間,才算煉製完成。這次煉器還算順利,天風火雲旗品階達到了六階。


    十絕陣的法器有一樣屬‘性’異常珍貴,那就是法器的等階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如同修士一樣,可以經過修煉提高。


    隻是法器的修煉與修士不同,法器進階靠的是殺戮,也就是說殺的修士越多,吸收的靈力也越多,進階也就越快。


    天風火雲旗煉製成功之後,安雲打坐了半晌,方才回複了‘精’力。抬眸看向別道生,卻見他依然緊閉雙目,麵容枯槁,臉‘色’如同死人,銀‘色’長發黯淡無光,似乎異常疲憊。


    安雲心中驀然一緊,輕輕喚了一聲:“小別。”


    別道生沒有回應,如同熟睡了一般,修長的十指僵硬枯瘦,皮包骨頭。


    安雲真的緊張了,走過去俯下身小心的看向他,手臂微微發抖,幾次想要抬起卻又放下。


    她不敢。


    小別的狀態很不好,尤其是這些天幫她煉製十絕陣法器,更是透支著僅剩的生命。


    安雲無能為力,人力有時窮,修士終生做的就是逆天改命,但其實,修士最信命。這是命,無從更改。


    生離死別原是尋常,沒有人能逃過天道輪回,作為修士,一生都在與天道爭鬥,卻也是最能接受天道規則。


    隻是,知易行難。


    以安雲兩世修煉的心境,早已不會學凡夫俗子般麵對親人朋友離世便嚎啕大哭,她隻是感到遺憾。


    遺憾小別不能陪她走的更久,遺憾小別就這麽離去,遺憾於這世上又隻剩下自己一個人。


    其實,仔細想想,她始終隻是,一個人而已。


    孤獨是原罪,誰也休想逃脫。


    “哈,你盯著我看什麽?”別道生忽然抬頭,眼神促狹的與安雲對視。


    安雲一愣,一喜,再一怒。憤憤的轉過身,不去看別道生那張可惡的老臉。


    這一刻,她希望別道生安靜的死了。


    “哎呀,還害羞呢。說起來,我年輕時也曾風流倜儻英俊瀟灑,也不知惹了多少桃‘花’債杏‘花’緣。你也知道,當初明裏暗裏偷看我的‘女’修就像天上的星辰,就沒數清過。隻是我沒想到,你居然也對我起了不軌之心,我都那麽老了,你還看的津津有味。”別道生滿臉沾沾自喜的模樣,嘴裏打趣著安雲。


    安雲惱羞成怒,怒瞪他道:“我是看你死了沒有?”


    話一出口,安雲就後悔了。


    別道生笑容一斂,半晌才又輕輕笑了,語氣緩慢:“安雲啊,我可能……”


    安雲抬手打斷:“我不想聽。”


    別道生微微一愣,輕笑著拂了拂長須,想了想說:“我很久沒有見到老朋友們了,突然間很想他們。想起以前我們一起喝酒,一起暢聊,一起應敵,一起遊曆,樁樁件件清晰的放佛昨天。人老了就愛回憶,安雲,我最近每天都在回憶,我想,我可能真的老的快死了。”


    “我不是還在嗎?”安雲低聲輕語,像是呢喃。


    “是的,你還在,依舊年輕,還會走很長的路。你這個人啊,就是活的太清晰,什麽事情都看的那麽分明,眼裏容不得一顆沙子。這樣活著會很累,自己累,身邊的人也很累。”別道生歎道。


    “其實人生,一半糊塗,一半清醒,一半回憶,一半繼續。無悔,便是完整,快活,便是圓滿。我這一生無悔,我這一生快活。可惜我現在隻剩下回憶,卻無法繼續了,但我不覺得遺憾。你的人生還很長,還要繼續,我隻願你今後無災無難、無病無痛、無悲無傷,與天地齊老,共日夜爭光。”


    安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小別,你這是在‘交’待遺言嗎?”


    別道生哈哈大笑,笑夠了之後才慨然道:“老了的人都喜歡囉嗦,你就當我胡言‘亂’語吧。”


    他話音一轉,忽然問道:“十絕陣現在已經有了三件法器,接下來你打算煉製哪件法器?”


    安雲想了想,沉‘吟’開口:“西外有天風山,山頂有天風火,天風火兼具石中火、空中火以及三昧火的功用,我打算用天風火來煉製烈火陣的法器烈火旗。”


    “天風火呀……”


    “怎麽?”


    別道生微微搖頭:“沒什麽,隻是你可能太久沒有在臨海洲出現,所以不知道天風山在五十年前就被聽‘潮’閣占據了。”


    安雲聞言一驚,奇道:“臨海洲各大仙‘門’會允許聽‘潮’閣獨自占據天風火?”


    別道生無奈的歎道:“天風火用來煉製飛劍效果甚佳,別說聽‘潮’閣了,哪個仙‘門’不想獨自占據?聽‘潮’閣的飛劍都需要用天風火來煉製,這是定製,所以一直想要獨自占據天風山,也一直在籌劃。往些年臨海州各大仙‘門’一致反對,才讓聽‘潮’閣無法獨自占據。不過五十年前,青冥大陸妖獸侵入,臨海州大部分仙‘門’都派出了‘門’下弟子援助,聽‘潮’閣趁著各大仙‘門’空虛之時悍然發動全派占據了天風山。等到其他仙‘門’發覺之時,此時已經難以挽回。聽‘潮’閣態度堅決,天道盟的調節也不成功,扯皮了許久,其他仙‘門’因為援助青冥大陸損失慘重,也無力再爭,因此這事便就這樣了。”


    “真是豈有此理,聽‘潮’閣欺人太甚。”安雲憤憤出聲。


    別道生笑道:“修道界一向強者為尊,力量決定一切,聽‘潮’閣作為臨海第一大派,霸道一點也無可厚非。你要取得天風火,看來要費一番周折了。”


    安雲沉默不語,以現在青衣十三樓的力量,和聽‘潮’閣對上,無異於以卵擊石。她如今已經得罪了三個‘門’派,再得罪了聽‘潮’閣,青衣十三樓立刻就會被摧毀。


    別道生忽然哈哈笑了起來,直到被安雲不解的眼神看了許久,才說道:“萬幸的是我認識聽‘潮’閣的萬長老,和他也算有些‘交’情,取一些天風火,他還是會給我幾分薄麵。如果我所料不差,此時駐守天風山的就是萬長老。你帶著我的書信前去,應該沒有什麽大的問題。”


    安雲惱道:“小別,你又玩我?”


    別道生連連作揖:“息怒息怒,不要和我這樣的老人家一般見識。我馬上手書一封,你立刻帶明月啟程,前去天風山取來天風火。”


    “不用這麽急,我先休息幾天,處理一些事情再出發就是。”安雲說道。


    “不,你立刻就要啟程。”別道生脫口道。


    安雲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問道:“為何?”


    別道生撚須說道:“此去天風山,最快也要三天,取天風火又需要兩天,而萬長老駐守天風山已有半年,近期會有新的長老來‘交’換。所以你必須盡快前往,否則事情就真的麻煩了。”


    安雲思索了片刻,點頭道:“好,那我立刻帶明月出發,這裏就‘交’給你了。”說完,眼神擔憂的看了他一眼。


    別道生笑道:“放心吧,我還死不了,至少也要看到真正的十絕陣之後再死。”


    安雲怒道:“你別整天死啊死的行不行?”


    “行。我不死,我老不死,哈哈哈……”


    安雲無奈的搖搖頭,看他在一枚‘玉’符中傳音之後,接過‘玉’符,轉身出了主樓。


    踏出主樓的那一刻,她忽然心有所感,緩緩的回過頭看向身後屹立的三層竹樓。


    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覺得心裏空了一塊,像是即將要失去什麽,卻又不知道要失去什麽。


    身後的竹樓是柔和的橘黃,竹樓上的天空卻放佛盤旋著一抹看不見的黑雲。黑雲如墨,遮住了漫天的彩霞。


    安雲的心也跟著黑了一塊,眼角忽有點點晶亮。


    這個人,依舊那麽驕傲。從前是,現在也是。活要衣冠錦帶,死卻要默默無聞。


    英雄白頭,美人遲暮,都不願被他人所見。


    “明月。”


    安雲聲音有些哽咽,緩緩的回過了頭。


    明月緩步走來,看了看她,又望了望她身後。


    “我們走。”


    “去哪裏?”


    “天風山。”


    “哦,等我先拜見師尊。”明月說道。


    “不用了,他在打坐,回來在拜見不遲。”安雲聲音很輕,放佛怕吵醒了熟睡的人。


    明月古怪的看了她一眼,安雲沒有再說話,轉身離開。


    明月跟了上去,邊走邊問道:“這次又是做什麽?隻有我們兩個人嗎?”


    “取天風火,這次沒有什麽危險,兩個人足矣。”


    明月恍然道:“我記得現在駐守天風山的是聽‘潮’閣的萬長老,他和師尊關係甚好,求一些天風火應該不難。”


    “是啊,以後就沒那麽容易了?”


    “什麽?”明月不解。


    “沒什麽。我是說以後要取得法器材料,你師尊可就幫不了我們了。”


    “哦。”


    兩人且聊且行,漸漸離開了青衣柳巷,身後是一座座暈黃‘色’的竹樓。以及,竹樓外走出的耄耋老者。


    別道生目送兩人的身影越去越遠,漸漸消失在視野,這才吐出一口長氣,從袖中‘摸’出一個劍匣。


    劍匣古樸,匣麵上用黑白墨水勾勒了一幅簡單的仙人像。別道生輕撫匣麵,如同撫‘摸’情人溫潤的肌膚。


    “別離劍,好久不見。”


    劍名別離,寓意不詳。每次出劍,必有親朋別離。


    別道生還記得年少時師尊傳他此劍時,鄭重在他耳邊說過的話。那時場景,曆曆在目。是以別道生輕易不用此劍,自師尊傳給他此劍後,他一生隻用過兩次。


    第一次,與師尊別離,痛徹心扉。


    第二次,與安雲別離,悔恨無限。


    這是第三次,他要與世間別離,與自己別離,無悔無怨。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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