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蓬想你了,在院裏和從弟從妹說會話,其餘的不用你忙。”


    王竹老實點頭。自剛才進院能看出護衛們全聽葛從姊的話,那他也聽就出不了錯。


    騎隊出行早有預備,除了營帳、鋪蓋和陶灶,食器、穀糧、醃肉、木柴,連驅蚊蟲的艾草均攜帶著。院裏擠不開,勇夫們有說有笑,在院門外擺開幾個灶烹食。


    隨著日暮,左鄰右舍呼朋引伴,越來越多的村民紮堆觀望王家,沒人敢向兵士打聽王家這是咋了,但看眼前情況,絕非來查王家、來抓王竹的。


    難道是……王葛回來了?那也不能這麽有本事,帶兵出行吧?


    隔壁張家全出動,尤其最好打聽事的魏嫗。不知道誰先起的頭,議論起張菜的親事,兩年多請了六回媒,不是張菜嫌女方醜,就是女方嫌張菜懶,回回說親不成反結仇,把村裏其他兒郎的聲名都連累了。


    院裏。


    王葛讓護衛把幾個屋子都熏遍艾,然後攙阿父進次主屋。能看出王竹確實用心,屋中兩個竹床位置不變,床帳很幹淨,被褥盡是後來置辦的。


    當初往葦亭遷的時候,知道新宅院窄,就沒把竹床運過去。王大郎兩邊摸一摸,歎口氣,坐正。“阿葛,王竹的事……嗬,算了。其實論脾氣,虎頭隨我,你隨你阿母。”


    “那我可得跟阿父說實話,模樣也是呢。”


    “哈哈。”王大郎最喜長女這點,從來不似旁人在他麵前忌提眼疾。“你從小就有主意,還都是對的,我隻囑咐一句,在阿蓬麵前別給王竹冷臉,阿蓬記住的事比阿艾多,別讓你二弟難做。”


    “我明白,你放心。”


    “出去說會話吧,飯好了叫我,顛這一路顛餓了。”


    “那我讓虎頭進來陪你。”


    “行。”王大郎知道長女不放心自己,“正好,許久沒聽他誦書了。”


    王葛坐到院中,王艾到她背後摟住她脖頸說:“我問竹從兄了,壽石坡不讓村裏人上了。”


    “真是這樣啊。”


    “嗯。半個月前開始的。”


    “阿艾真厲害,才發生半月,你就能打聽出來。”


    “嘻。”王艾高興壞了,負著手繞院走,瞅瞅房、瞅瞅牆,姿態跟王翁一樣一樣的。


    王葛看向王竹,問:“兩戶佃農幹活還勤快嗎?我不大回來,有難事別自己扛,都是一家人,該說得說。”


    “沒難事。佃戶很勤快。這段時間收胡麻,又快收麥了,我才沒去葦亭看大父母。”


    王葛點下頭,喚二弟:“阿蓬,來。”


    原來王蓬一直在院門口左踮腳、右踮腳的往外瞅,聽到叫他,立即跑回來:“長姊,剛才外頭打架了,護衛阿叔走過去,還沒說話哩就不打了。”


    王竹:“是魏姥和……賈婦的長嫂,上月便打過一回。”


    王葛記得,魏嫗是張菜的祖母,不用問為何打架,定是有村鄰猜出她衣錦還鄉了,然後魏嫗諷刺棄婦賈氏,賈婦的長嫂挖苦好吃懶做的張菜。“往後少跟這兩戶來往。有人打聽我的事,你隻用一句推脫……王匠師不讓說。”


    “嗯。王匠師不讓說。”


    天黑了,兵士撐起布帳,村鄰終於散去。


    賈舍村有的人家日漸敗落,有的人家開始興旺,但表麵上,仍跟往常的夜晚一樣平靜。


    這個季節,朝陽乍出地平線,瑰色就鋪滿田野、山丘。


    吳氏的墓在王家最早開墾的地裏,佃農被囑咐過,時常打掃,兩顆柳樹皆成蔭,地麵隻有才冒頭的野草,碑也頗幹淨。


    王大郎原以為久不來,會悲痛難抑,但很奇怪,當手放到碑上,摸索著“亡妻吳氏”四個字時,整個人瞬間通透了。阿葛說得對,阿吳離世早,其實是牽掛少的那個,他是牽掛多的。所以她少遭罪,不知思念苦楚,不知孤零一人殘喘是何滋味,不必心疼他雙目再沒法看見。


    王葛跟亡母講述自己在平州的所見所聞,自己快成為中匠師了,離大匠師也不遠。還有,自己一定會照顧好家,孝順長輩,照顧弟妹。


    王蓬則說自己種下的麥苗快豐收了,讓亡母保佑收麥的時候別下雨。


    王荇誦一段《孝經》,言自己知道修學機會不易,會更努力奮進,幫著兄姊們挑起家中重擔。


    王艾說自己會穿衣、梳發、喂雞鴨鵝、拾糞,求亡母保佑長姊能聽見這句保佑……帶回來的兩頭豬能不能隻宰一頭?


    這孩子!


    王葛板著臉把王艾抱到行禮的位置:“這點願望不用求了,我答應。”


    祭拜尾聲。孩子們跪成一排,向亡母行振動之禮。


    王葛、王艾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上下相擊,頓首。


    王蓬、王荇右手在外,左手在內,前後相擊,頓首。


    墳旁,微風吹動柳梢,或許這是吳氏魂魄不忍,想為兒女們拭淚。


    陽光曬著下山的道,車軲轆吱吱呀呀,三個小的慢慢不抽噎了,王荇又上了馬背,王蓬犯困,枕到阿父腿上睡著。


    王葛則攬著王艾,詢問要緊事:“今年是葦亭開荒第四年,耕田怎麽分,程亭長說過麽?”九月得交糧租了,葦亭開墾出的農田有限,丁男每人五十畝、丁女每人二十畝的課田數是不可能夠的,何況次丁男也得繳。


    王大郎:“亭長的意思是,先把第一撥亭民的課田畝數分出來,後至的亭戶不到繳租期限,可緩。不過聽你大父說,許多亭民對此法頗多怨言,怕到了明年、後年輪到他們交糧租時,課田數不夠怎麽辦?到時誰幫他們湊數?”


    “有攀咱家的吧?”


    豈能沒有啊!王大郎歎聲氣。


    王葛早算好了:“大父超過六十一了,算次丁男,咱家的課田數需一百一十五畝,按官家給匠師的減免,九月案比前,咱家總共繳三百二十升糧,每升糧五個錢,合計一貫餘六百個錢。”


    “你意思是……買新糧交租?”


    “是。初建葦亭時,建房、鑿井、給亭民提供吃穿用度,一切消耗盡是桓郎君自己拿錢,所以他照顧咱家,亭民覺得不公沒辦法。換程亭長後,葦亭跟別的亭一樣了,咱家這麽多人,隻有二叔、二叔母和阿蓬種地,旁人不服正常。且二叔母有孕,再少一份勞力。”


    王艾急了:“可、可是大父母喂豬掃馬圈,禾從兄巡夜打更,菽從姊每天都編草鞋,不都是為亭裏忙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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