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約為刺史,很清楚會稽郡這場武比的每項考核內容。最後一項考核,是讓三百勇夫以罪徒為靶,角逐出最後的一百名“準護軍”。想成為正規軍卒,必須不畏真正的搏鬥,不能隻敢殺禽殺獸,不敢殺人。


    按原計劃,最後一場考核開始後,監管罪徒的鄉兵將驅趕罪徒,令罪徒往南側的緩坡方向逃竄。那片山壤生長著密林,到時,吳郡的商隊趁機擾亂,讓韓晃趁亂找到蘇峻,將其接走。


    同時,祖刺史埋伏的另批人手,將和吳郡商隊會合,圍擊勇夫。


    韓晃僅為祖約計劃中的一顆棋,不知“另批人手”已經被山火盡誅。所以他擔心勇夫全部避戰後,就沒有下一項考核了。更擔心的是,五百勇夫都被遣去罪徒山穀怎麽辦?


    多出來的二百勇夫,不能小覷,到時強弱顛倒,吳郡商隊人人為己,誰還顧得上掩護他救蘇峻?


    凡事必須往最壞處打算。所以從司馬韜選擇避戰,韓晃就急中生智,想給之後的勇夫隊製造錯覺,讓他們以為前幾隊都選擇“戰”。那後頭的勇夫隊肯定想,填進去好幾撥人,難道還耗不毀那兩架狼鉤刺麽?待狼鉤刺毀掉,攻上荊棘坡易如反掌。


    可恨桓真和劉清臉皮厚,都沒遮掩“避戰”選擇。他二人又是勇夫中武藝最強的,後麵的各什長就更不願拿己方填命了。


    午正時刻,白光刺眼。


    韓晃走向荊棘坡,看著第十三坡道的兩架兵械,它們像兩道天塹,完全阻住了通往坡頂的道路。其實以傷鋪路,一隊、一隊的去消耗兵械,十隊之內,必有勇夫勝。


    壞就壞在避戰的規則上!都怕自己成為前幾撥填命卒。


    更壞在……這終歸隻是一場比試,把命丟在這,不算赴難、不會被讚英勇,隻會成就這組匠人。


    “韓武官,你走錯了。”主考官在坡上提醒,原來韓晃不知不覺間,走上了狼鉤刺坡道。


    未初。


    遊徼幫著匠人考生卸兵械,平整土壤。


    匠人考,結束了。所有考生得各返考場,等待考官們核算成績,定匠師等級。


    郡武比考核也結束了。狼鉤刺正在拆除,卻永遠紮在五百勇夫的心裏。此兵械太凶,即使重給勇夫們選擇機會,仍然無人願意衝鋒迎戰。但他們真是輸在狼鉤刺上麽?不如說,是輸給了這組匠人因其勢而利導之的防禦計謀。


    輸了就是輸了,至今仍無計可施的輸!


    真倒黴啊。有人自嘲:“會有郡地像會稽郡一樣麽?”


    今年無準護軍,就意味著明年州考,會稽郡無人參加,意味著往後每年本郡之人去州考時,都將因此事被挑釁、被嗤笑。


    劉清苦笑:“我再也不會輕視匠人。尤其木匠師。”


    “我隻想敲斷馬匠郎的腿。”司馬韜惱怒,把樹當成馬匠郎,揀泥塊使勁砸。


    王恬用兄長教過的大喘氣法,把王葛才是主事者的秘密憋回肚子裏。


    未初二刻。


    勇夫們發現韓武官不見了。


    未正。


    柀亭亭佐李羔帶著二十名謝氏樓船部曲過來,接官署令,五百勇夫即刻跟隨李亭佐趕往罪徒山穀,協助那裏的鄉兵,將所有罪徒押回山陰縣獄。如遇阻撓者,殺!


    荊棘坡就這樣人散林空,但這場練兵戰,會被匠人一年年傳頌,越傳越恢宏。


    等王葛返回考場時,天早黑透了。


    巧絕技能的五十個木匠考生,明早先公布被淘汰的十人,然後再根據規矩、巧絕、品德三方麵的成績進行品級評定,評定繁瑣,估計得需要兩三天。


    明明很疲憊,王葛卻睡不著,仰望夜空,最亮的那顆星很快變化成阿弟撒嬌的模樣。好想家啊,好想虎頭。


    不行,不敢想,很快就能回家了,不著急想。她坐起身,目光投向計時鼓下的火盆,剛才湧出的淚慢慢幹澀。還是想想自己的成績,她肯定能被留取為匠師,初級船匠師是下等品級,她希望初級木匠師能是上等該多好。


    司馬衝端著釜來到鼓下,碗在左腋、箸在右腋下夾著,難怪王葛瞅他端釜的姿勢怪異。


    今晚是司馬衝巡查休息區,晚食沒顧上吃,讓隸妾煮了索餅,剛坐好,就看到坐著個考生。


    瞅那單薄的賴猴樣,就知道是王葛。


    算了,不記她仇了,司馬衝朝她招手。


    “司馬遊徼,何事?”王葛過來,視線避開他又腫又裂的大嘴。


    “七(吃)。”他撈些索餅在碗裏,往地上一擱,再抱起釜往碗裏倒點湯,然後離的遠些,蹲釜邊吃,挑根索餅,先小心張開嘴縫,剩下的全靠吸溜。


    王葛向他一揖,坐地,端起碗,夜很涼,湯很暖。


    吸……


    吸……


    司馬衝正通過牙洞費力的吸索餅,黑暗中過來一高大郎君,麵色如玉,高鼻深目。“阿衝。”


    大兄?司馬衝驚訝起身。


    司馬道繼又笑著看向旁側,一蓬頭垢麵的小匠娘瞠目結舌望著他。“王葛?”


    這小匠娘啊,不簡單!打亂的不僅是叛賊計劃,也打亂了他的計劃。


    王葛趕忙揖禮:“我是王葛。”


    “踱衣縣,司馬紹。”


    果然是司馬紹!王葛端著碗,怔著神走回草席處。穿越十一年了,她終於確定了身處的具體時期。


    剛才她乍見司馬紹,不是被他風姿相貌驚住,她驚的是,在古代、在晉朝,第一次見到了混血長相的人!剛才真的,剛才她真的有種回到現代的荒謬感。前世王南行對西晉、東晉了解的不多,但她知道有位皇帝具有鮮卑人的相貌,那位皇帝是東晉的第二位皇帝,司馬紹!


    所以現在,按原有曆史的話,應該是東晉時期,公元三二幾年?不,也不能這樣算,這個司馬紹的阿父肯定不是皇帝,蝴蝶效應,此司馬紹,或許不是原本曆史中的那個人了。原本曆史中的司馬紹,文武雙全,是好皇帝,可惜英年早逝。


    王葛腦中亂糟糟的,跟司馬紹同時期的、有名的曆史人物有哪些?哪些人引發過叛亂、兵禍?這幾天遭遇的事,絕非個別匪徒生亂那麽簡單,會不會也在曆史長河中記載?


    還有、還有,東晉有個很有名的權臣叫桓溫,不知道桓郎君認不認識桓溫?倆人說不定是親戚哩。


    天哪、天哪,王葛抓頭,要是有相機就好了,就能和司馬紹合個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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