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清晨一直到了黃昏時分,委實熱鬧非凡,景正卿喝了不知多少輪的酒,隱隱地見了幾分醉意。


    其中好應付的自然是景家那些正兒八經的親戚們,他們吃一杯便安靜地說話,且又景睿景良等應付。


    最不好對付的卻是景正卿的同僚,包括雲三郎之類的死黨,硬是拉扯著他,不知道多灌他吃了多少杯,兀自不肯放過。


    多虧了景正盛替他擋著,景正卿逃脫了觥籌交錯,到了廊下站了會兒,風吹過來,臉上熱乎乎的。


    景正卿借醉往內堂去,卻惦記著明媚一人坐在洞房裏,一想到她,他心裏燥熱而歡喜,滿滿地按捺不住,拔腿便往那邊去。


    這功夫人多半都在前頭,後麵人卻少,景正卿走到喜房之外,見上麵紅通通地喜字,先又高興起來,忽然聽到裏頭問:“姑娘,你餓不餓,我給你拿點糕點來吃吧?”


    景正卿聽得是四喜的聲音,卻聽明媚道:“不餓,就是有點累。”


    景正卿一聽這個聲音,長長地便吸了口氣,將身靠在門板上,微微仰頭,閉了雙眸,心中十萬分愜意。


    卻聽玉葫又道:“這得坐到什麽時候?天都要黑了。”


    四喜說道:“總要二爺應酬過了,稍晚些才來洞房,小葫姐姐你是等不及了麽?”


    玉葫啐道:“姑娘大喜的日子,你又胡說!”


    卻聽明媚道:“你們兩個在這兒呆了許久,都也沒吃喝什麽,橫豎沒有人來,不如去拿點東西吃喝完了再回來。”


    玉葫道:“這怎麽成?”


    明媚道:“沒什麽不成的,去吧,我也正好歇會兒。”


    玉葫跟四喜猶豫了會兒,才道:“那我們先出去,一會兒再回來。”


    兩個人便一前一後出來,景正卿外頭聽見了,看看左右無藏身的地方,他便往院子裏一跳,躲在那假山石後麵。


    目送玉葫跟四喜去了,景正卿鬆了口氣,忍著笑便跑出來,一路飛快跑到房裏。


    卻見明媚斜靠在床頭上,頭上還蒙著大紅的蓋頭,一身大紅喜服,裹著那婀娜的身子……


    景正卿見狀,猛地便停住了步子。


    明媚察覺有人來了,還以為是玉葫跟四喜去而複返,便道:“怎麽又回來了,忘了什麽東西不成?”


    景正卿聽了聲音,邁步往前,走到明媚身邊。


    明媚嗅到鼻端的酒氣,微微皺眉,放在腿上的手一動。


    景正卿看著那大紅的緞子襯著那玉色的手,忍不住抬手過去便將她握住。


    明媚手一抽:“是誰……”


    景正卿柔聲道:“你猜猜我是誰?”


    明媚身子微微抖了抖,才道:“你、你怎麽跑來這裏了?不是還沒有應酬完麽?”


    景正卿吻著那手:“為夫心裏想著小娘子,就先過來看看了。”


    明媚道:“別亂來,給人看到了笑話。”


    景正卿握著她的手,牽腸掛肚地不舍得放,順勢跪在地上,便抬頭看她蓋頭下的臉,卻見紅緞跟明黃的穗頭晃動,裏頭一張叫他朝思暮想的容顏。


    景正卿忍不住道:“明媚,你真美。”


    明媚心頭一跳,看著他半跪跟前仰頭看著自己的呆樣子,不知為何竟有點害羞,扭頭道:“別在這裏廝纏了,快出去。”


    景正卿道:“我不願出去了,索性就在這裏,我們洞房吧,今兒我可要……”


    明媚臉上大紅:“你住口,我不聽這些。”


    景正卿道:“羞什麽,你答應我的,何況如今,咱們做什麽也沒有人來管了。”他說著,把頭埋在明媚腿上:“真想就這樣兒守著你,再也不離開了。”


    明媚垂眸看著他閉著雙眼一副陶醉依戀之態,忍不住抬手,想去觸摸他的眉眼,手指將落未落,卻又握起來,嗅的那酒氣,就歎道:“你喝醉了,少喝點。”


    景正卿道:“我知道……我留著清醒呢,總不能洞房燭,就讓娘子一個人獨守空房。”


    明媚微微一笑:“外頭還說你多精明強幹的,怎麽到我這兒,便淨是些胡話了?”


    景正卿嘻嘻笑道:“因為我一見了娘子就犯傻了……”望著她櫻唇,委實吸引,便試著湊過去。


    明媚抬手,在他臉上一推:“別鬧了。”


    景正卿握住她的手:“明媚……”


    明媚怔了怔:“嗯?”


    景正卿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以前……不管發生什麽事,好的,壞的……都叫他盡數過去吧,就忘了那些,當作什麽也……沒有發生。咱們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以後,我定會拿著你好的,讓你無憂無慮,做你的卿二少奶奶,享盡人世間的所有榮寵,好麽?”


    明媚心頭一顫,定定地看著景正卿。


    景正卿將臉在她的掌心裏蹭了會兒,才抬眸看她:“你說好麽?”


    明媚忽地有些心酸:“我……可會有這樣的福分?”


    景正卿堅定地說道:“我說有就是有的,你放心。一切,都有為夫在呢……以後,有我在,一切都有我在。”


    明媚眼中的淚也湧上來,卻忍著:“好了你……”


    景正卿道:“真的,明媚,你要相信我……”在她掌心裏,小雞啄米似地輕輕親了數下。


    正說著,外頭忽地一陣吵嚷:“二爺真的不在這兒,各位爺不要鬧了……這還不到鬧洞房的時候呢……”


    景正卿一聽,忙道:“必然是雲三他們追來這裏了,好明媚,委屈你再一個人呆會兒,我等等就來陪你了。”


    明媚忍著淚,道:“嗯,你去吧……”說了這句話,忽然之間很不舍,又道:“你等等……”


    景正卿正其身,聞言便停下步子,回頭看她,紅蓋頭遮著,令他看不到那張銘心刻骨的容顏,卻聽得明媚細細說道:“你……少喝點。”


    景正卿乍然一笑:“好娘子,為夫知道啦,保管會清醒地跟你洞房。”


    他深深看她一眼,轉身出外,從另一邊極快地便又往前廳去。


    景正卿去了前廳後,又給幾個同僚纏上,喝了兩杯,饒是他酒量不錯,也有些受不住這車輪戰,正端了茶來壓那酒,便見景睿的小廝飛快地過來,行禮道:“二爺,老爺讓您快快出去迎接……說是王爺來了!”


    景正卿幾乎疑心自己喝了太多酒,聽錯了。


    但是端王還真的來了,如假包換的王爺殿下。


    端王為何會親自來一個區區武官的婚宴上……雖然說這是景家,卻也不用為個小輩如此親身駕臨。這讓在座的賓客們大惑不解,又驚又喜。


    更何況……滿京城誰人不知,景二郎現在這位娘子衛小姐,正是先前端王心心念念要納娶的側妃呢。


    因此端王來到景府,真真是個大意外。


    有人便想:端王可是特意前來祝賀的?亦或者……總不會這場婚事……會有什麽奇特的熱鬧可看吧……


    明媚在內堂,自然是不知道這個消息的。


    景正卿去後,明媚耳畔聽著那一陣的叫囂從遠到近,卻又漸漸地被趕的離開了,她才輕輕地鬆了口氣。


    靠在床邊,不由地就想到景正卿方才的話,嘴角忍不住露出笑容。


    從最初的敬而遠之,到逐漸的若近若離,再到今日,竟真的攜手成了夫婦。


    明媚忽地想:若是當初他並沒有給她識破那真麵目,若是他不至於那樣急色地她令她不悅……或許……


    但終究竟還是落在他手裏,或許這就是命麽?


    如果真的像是他曾許諾的那樣,這人生,似乎……


    隱隱地,像是有了什麽期待,像是在那一片空白裏,真的萌發出了一絲什麽來,如經過寒冬之後地麵上的枯草,抽出了一絲地嫩芽。


    手輕輕地在膝上抓了兩下,有些焦躁,或許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喜歡撼動了她,明媚忽然也有種想要快點再見到景正卿的感覺,似乎見到了他,心裏才踏實。


    明媚想著他的話,輕輕地歎了聲,頭一側,嘴角微挑,眼角的淚便沒於紅緞之上。


    忽然之間,有個突兀的聲音響起:“恭喜嫂夫人了。”


    明媚一驚,竟不知道有人來了,還是個男子。


    然而這個聲音很是熟悉,明媚想了想,記起來這是雲三郎。——隻是不知道他何時來的,怎麽竟來了這裏。


    明媚便重坐直了身子:“是雲三公子。”


    雲三郎笑了笑,靠在門邊上,聞言便往裏走了一步:“我本以為二爺跑來這裏躲懶了,想偷偷地來捉他個現行,沒想到他竟不在。”


    明媚便笑了笑,替景正卿掩飾:“二爺不是在前頭飲酒麽?怎會跑來這裏?”


    雲三郎哈哈笑了幾聲,說道:“是呀,這次卻是我想錯了……不過,從一開始我便是想錯了。”


    “三公子何意?”


    “沒什麽,就是想到些之前的事,如今看到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有些感慨罷了。”


    明媚聽到“有情人終成眷屬”一句,便又笑了笑。


    雲三郎看她端坐無言,手抓著裙子,露出的手指像是嫩筍似的:色不迷人人自迷啊。


    三郎歎了聲,搖頭欲走,忽地聽到身後明媚說道:“多謝三公子。”


    雲三郎停了步子:“謝我?謝我什麽?”


    明媚輕聲說道:“多謝三公子一路相助……不然,就算能夠順利上京,如今我也不過是城郊河外一具枯骨了。”


    雲三郎聞言,知道她說的是太子那事兒。


    三郎眉頭一皺,眼皮垂落,沉思片刻,看左右無人來,便道:“這個不必謝我,我不過是盡我本分相助二爺罷了,說起來,我倒是也欽佩衛小姐的。”


    明媚怔然:“欽佩?”若不是隱忍,幾乎要掀下蓋頭問問他是什麽意思。


    雲三郎聽出她的聲音有異,忙道:“別誤會,我的意思是……衛小姐委實是個三貞九烈的性子,竟能那樣烈性,跳到冰河裏去……罷了,大喜的日子怎麽說起這些來了。”


    明媚心中一痛,道:“三郎是在嘲笑我被……那人玷汙了還有臉苟且偷生嗎?”


    雲三郎聞言皺眉,疑惑道:“玷汙?你難道是指太子,可是……”說到這裏,忽然之間想到什麽,麵色陡然大變。


    明媚靜靜聽著,聽到三郎的聲音帶著不解,心中還不明白為什麽他竟是一副不知情的口吻……先前三郎說欽佩她三貞九烈,在明媚耳中聽來隻如同諷刺一般,她被太子玷汙清白,除了死還能如何?可是三郎的口吻卻並不像是嘲諷,而像是……


    一直到三郎的話戛然而止,明媚的心忽然跳的厲害,就像是眼前蒙著一層極薄的網,若隱若現,然而戳破了,就會看到裏頭極至醜陋猙獰的真相。


    幾乎來不及多想,明媚抬手,一把扯下那紅蓋頭,看向三郎,卻正好對上三郎駭然的目光。


    明媚問道:“三公子,當時……當時你趕到的時候,太子他是否已經將我……”


    雲三郎望著她一身盛裝,臉色卻如雪似的,雙眸寒星般盯著自己。


    雲三郎臉色更變,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卻又牢牢地閉嘴,抬手在額頭上一罩,喃喃道:“我……我有些喝醉了……”


    明媚上前一步:“三公子!”


    雲三郎卻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衝出門去。


    四喜跟玉葫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雲三郎倉皇離去,四喜吃了一驚:“那不是雲家三公子嗎?他怎麽來了這裏?”


    玉葫忙衝進房中,卻見明媚呆呆站在屋子中央,紅蓋頭落在地上。


    四喜急忙去撿起紅蓋頭:“二奶奶,這個得等二爺給您掀開的。”便要去給她蓋上。


    明媚抬手一擋,道:“玉葫,去給我把二爺叫來。”


    玉葫吃了一驚,不知為何心頭有種不妙預感:“姑娘……怎麽了?”


    明媚陡然大吼了一聲:“去叫他!立刻!”


    玉葫倒退一步,四喜也嚇了一跳,卻見明媚雙眸中盡是淚,閃閃爍爍地看不清眸色。


    玉葫隻好道:“我這就去。”轉身跑了出去。


    明媚道:“這兒不用人伺候,你也退下吧。”


    四喜本要說話,可是見這狀況,擺明是會被嗬斥的,當下乖乖地答應了聲,退出門去。


    明媚又道:“叫那些喜娘之類的都也不用過來。”


    四喜應承了,不明所以,便退了出去。


    前廳處,景正卿正迎了端王,心懷鬼胎地伺候著王爺,端王麵色卻一如平常,微微含笑,同景睿等寒暄,又以茶代酒喝了杯。


    景正卿見他沒有惡意,才一顆心放進肚子裏,今兒這日子就像是他打出娘胎以來就開始盼著的,總算是盼到了,可是萬萬不容得被破壞的。


    誰知這邊說的好好地,就見到玉葫在門口處,拉了個小廝,叫他趕緊進來傳話。


    這情形景正卿是看到了,端王卻也看到了。


    景正卿生怕明媚有事,告了罪,急忙往外,卻正看到雲三郎打旁邊的走廊過來,一見他,便將他捉住:“我有事問你。”


    景正卿道:“等會兒……”


    雲三郎一把沒拉住他,景正卿已經去了玉葫身邊:“怎麽了?”


    玉葫道:“二爺快去看看,姑娘著急叫你過去,也不知是什麽事。”


    景正卿怔了怔,回頭看了看滿堂賓客,見端王正端著一杯茶,似乎沒留意這邊,景正卿便說:“我即刻就去。”


    景正卿也不入內,隻跟著玉葫匆匆地離開,雲三郎上前一步:“二爺!”


    景正卿回頭倉促說道:“我回來再跟你說。”


    作者有話要說:第三更~~最近還是蠻勤快的,為什麽沒有表揚,留言多點也行啊,我可都有送分的。。t_t


    二爺速速抱佛腳吧(83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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