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春妮的頭暈一直持續到晚上。


    連下午回家時也是要葉春豔幫忙,兩姐妹一前一後地推車回去的。


    “春妮,你好點了嗎?”梁麗英擔心不已,“要不媽還是給你找醫生來看看吧?”


    村裏就有一個赤腳醫生,平時誰有點頭暈身熱都是找他。


    “沒事。”


    葉春妮強撐起精神:“媽,隻要我睡一覺就好了的。”


    原主的記憶突然凶猛襲來,導致她的大腦一下子承受不了太多太亂的回憶,才會不舒服。


    到現在,她都還沒有厘清那段雜亂的記憶。


    “不是,無端端的怎麽會頭痛?”


    梁麗英摸著她的額頭,涼涼的,好像一點溫度也沒有,讓她更不安,“你們上午出門的時候還是好好的啊。”


    “可能是中暑了。”


    葉春妮胡亂說了個理由,“天熱中暑的人多,沒事的。”


    “中暑?”


    梁麗英才叫起來,葉春豔已經捧著搪瓷杯走進來,“小妹,我給你弄了白糖水,你喝完就沒事了。”


    塘背村裏也不知道是哪裏流傳下來的方子,隻要身體不舒服,都要弄一碗白糖水。


    葉春妮其實一點胃口也沒有,不過看著媽媽和大姐擔心的模樣,她胡亂地點了點頭,就著大姐的手,慢慢喝完白糖水,剩下最後幾口,實在喝不下了,推開大姐的手。


    “媽,我們出去讓小妹休息吧。”


    葉春豔也不勉強她要喝完,叫梁麗英,“她睡一覺起來後,如果還是沒好,我們再去找醫生。”


    梁麗英嗯了聲,幫葉春妮拉拉被子,又摸了摸她額頭,才走出去。


    兩人走出房門,低頭一看,小嶽正抱著樂樂安靜地站在門口看——樂樂是娃娃,總是忍不住咿呀叫的,小嶽把自己的食指塞在她嘴裏,任由她啃咬,才換來片刻的安靜。


    “我的乖乖。”


    葉春豔趕忙抱起樂樂,“小嶽,你的手不疼啊?”


    小嶽搖搖頭,視線一直往裏看,“小姨她生病了嗎?”


    “小姨她是中暑了。”


    梁麗英拉起小嶽的手,牽著他往外走,“睡一覺就沒事的。小嶽你這麽懂事,怪不得小姨她喜歡你。”


    小嶽的臉有些紅,聲音低低的:“我也喜歡小姨,我希望小姨她快點好起來。”


    --


    葉春妮獨自在房裏,雙手揉著太陽穴,聽著屋外此起披伏的蛙聲蟲鳴,眼皮子漸漸沉重起來。


    她走進一個低矮的小房子裏,開始眼裏隻有黑色,漸漸的房子裏的輪廓、景物清晰起來。


    “這題不是這樣做的,”一把清脆的聲音響起來:“我教過你了,你再看看我的解題思路。”


    葉春妮遲疑地循聲走過去。


    她看見在一張斷了一根腿兒的桌子上,兩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子挨在一起,正埋頭做作業。


    其中一個女孩子她認識的,從背後兩條烏黑的辮子來看,不正是她自己嗎?


    而另一個女孩?


    葉春妮眯眼望去,也是綁著兩條烏黑的辮子,可即使看背影,也能看出這個女孩正懊惱中。


    “春妮,我沒你聰明,這些題都不會做。”


    葉春妮沒看到正麵,不過她幾乎可以立刻肯定,這個人便是葉悅紅。


    “悅紅,你多做題就會了的。”另一個自己在安慰葉悅紅:“上次考試你不是進步了嗎?老師還誇了。”


    “春妮,這是我爸從城裏帶回來的胭脂盒,聽說現在的城裏人都喜歡抹這個,我送給你。”


    “啊,又送東西給我?上次你送的胭脂盒我還沒用完呢。”


    “你多抹點,你長得這麽漂亮,再抹上胭脂,村裏最好看的人就是你了,所有人都喜歡你,你沒看見大家都盯著你看嗎?”


    “春妮,隻要你喜歡,我每個月給你拿一盒漂亮的胭脂!”


    ……


    葉春妮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漆黑中,她身上的冷汗已經把衣服浸濕,用力喘著氣。


    她想起來了,全想起來了。


    原主深藏起來的那些回憶,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想起來了。


    葉春妮的成績比葉悅紅要好,總是幫助葉悅紅輔導功課;


    葉悅紅說要感謝葉春妮,不斷地送她胭脂盒,在給她洗腦,她是村裏最好看的,隻有她抹胭脂才配得起。


    葉春妮一個不諸世事的小村姑,就這樣一步步地掉進葉悅紅的圈套裏,每天塗脂抹粉,頂著兩坨高原紅,真的以為自己長得最漂亮,所有人都應該恭維她,性格變得自我、跋扈、惹人嫌,殊不知淪為了個大笑話!


    但更可惡的是……


    葉春妮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在黑暗中,已經有兩簇憤怒的火苗在她眸裏跳躍起來。


    在夢裏的最後一幕清晰地印在她腦海中——


    在中考之前,葉悅紅找到她,一臉沮喪地說不知道能不能考上高中。


    “悅紅,你一定沒問題的,我不是都給你講題了嗎?隻要你穩定發揮,我們便可以一起去城裏念高中了。”


    “春妮,我要是考不上,我爸媽會打死我的!我和你是好姐妹,你能幫幫我嗎?”


    “我要怎麽幫你?”


    “春妮,你成績好,考上高中是肯定可以的,但是我考試時會緊張,我怕到時候發揮失常,所以我想了一個好辦法。”


    葉悅紅挨著葉春妮的耳朵,低聲說出自己的“好辦法”。


    “考試那天,你在試卷上寫我的名字,我寫你的名字。隻要我心裏知道不是給自己考試,那麽我就不害怕,就能穩定發揮!”


    葉春妮有些猶豫:“這樣不好吧…”


    “春妮,好春妮,我隻能求你了。”


    葉悅紅挨著她不斷請求拜托:“我寫你名字的卷子一定能考好的!你幫了我這次,我們才能一起進城讀高中,還有,以後我還給你拿更多的胭脂盒!”


    “你不幫我,難道你不把我當作姐妹看?你要拋棄我自己上高中嗎?嚶嚶,春妮,你一定要幫助我,沒有你我會死的。”


    最後,禁不住葉悅紅的軟磨硬泡,葉春妮咬著牙,輕輕點了點頭,“悅紅,你記住一定要考好,我們是約定好了一起進城念高中的。”


    --


    笨蛋!


    葉春妮在心裏大罵,要是能回到過去的話,她要親手“啪、啪”甩兩巴掌給原身。


    就沒見過這麽沒腦子的大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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