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目光對準了虞昭。


    虞昭恍惚之間察覺到了什麽,轉過頭去剛想開口說話,就見汀輕輕的笑了笑,而後毫不猶豫的將長劍插進了自己的心髒裏。


    他不是魔神,沒有那般強橫的生命力,也就是說……心髒一旦開始破碎,最終的結果,隻有死路一條。


    虞昭的瞳孔驟然緊縮,汀說:“既然事情早晚都是要結束的,那不如,結束的幹脆一點。”


    這話說的輕飄飄的,可落在虞昭的心裏,卻像是一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事情已經發生了,虞昭沒有辦法阻止,就算是將時間線斬斷,虞昭覺得,汀也依舊會這麽做的。


    一個人必死的心,是沒有辦法阻止的。


    就算是成神了,也是一樣的。


    虞昭閉了閉眼睛,將視線落在了第一魔神身上,那人的靈魂已經碎裂到了極致,見到汀的行為時,第一魔神眼裏最後的希望都跟著消散了。


    “該死的江止!”第一魔神咬牙,但事已至此,他已經沒有別的法子了。


    虞昭回神,目光對準了第一魔神,看著那張熟悉的臉,虞昭難得的覺得有些不舒服。


    說不出來的不舒服。


    她總覺得,就算是她和江止之間鬧成了現在的樣子,江止也不應該被第一魔神侵占了身子。


    算了。


    虞昭指尖微微顫抖了一瞬,隨後和燕重烏對視了一眼,燕重烏知道虞昭的意思,輕輕的點了點頭。


    虞昭沉默著,而後手指掐了一個印記。


    該結束了,以這麽多人的生命堆砌的魔族,該結束了。


    她伸出手,毫不猶豫的斬斷了第一魔神碎裂的靈魂。


    沒了神的靈魂,那破爛的軀體也沒有辦法支撐了,頃刻間失去了聲息。


    結束了。


    天道似乎也覺得歡喜,降下了一場雨。


    那雨連著雲層,似乎映照著芸芸眾生。


    弟子們疲憊的倒在地上,似乎鬆了一口氣,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開心的笑意。


    虞昭愣在了原地,一時間,心裏說不出的感受。


    月如席等人來到虞昭的身邊,燕重烏將虞昭抱在了懷裏。


    感受到那溫暖的懷抱時,虞昭才恍然回神,發現現在的一切都不是錯覺。


    她的目光落在了燕重烏身上,喃喃的說:“結束了。”


    “對,都結束了。”燕重烏回答。


    虞昭深吸了一口氣,她輕輕的推開了燕重烏,隨後將視線落在了汀身上,那人半跪在此處,眉頭是皺著的,但是臉上沾染的,是無盡的笑意。


    虞昭走上前去,小心翼翼的將那人的屍體收斂,隨後輕輕的說:“葬了吧,和弟子們埋葬在一起吧。”


    沒人反對,汀的所作所為他們都看在眼裏,在某種意義上,汀實在是不像魔族,反而像一個心係天下的修士。


    至少,讓他們去做,他們覺得,自己應該做不到汀這樣,能毫不猶豫的為了修真界,放棄自己的生命。


    虞昭時覺得很累的,但是更多的是難過,這一場戰鬥死了太多的人了。


    她小心翼翼的將陸清逢的屍體抱起來,將上麵的鮮血衝洗幹淨,她看著那屍體,沉默了很久。


    真狠啊,陸清逢。


    她的眼淚順著眼角滾落下來,這人的靈魂都徹底泯滅了,一絲都沒有留下。


    回不來了,找不到了。


    看虞昭如此模樣,燕重烏也知道發生了什麽了,當即,輕輕的拍了拍虞昭的肩膀,一句話都說不出。


    刑罰長老在原地愣了很久,才姍姍來遲。


    他走上前來,目光在陸清逢的身上遊弋,隨後抿唇道:“當初若是我不將你帶回來,是不是會更好一些?”


    虞昭沒有說話,刑罰長老也沒有再說。


    這一場戰鬥的後果實在是太慘重了,任何人都無法承受。


    虞昭一刻不停的忙活了起來,死了太多認了,虞昭在祠堂裏立了一個巨大的牌位,每一個與魔族鬥爭死去的人,都在上麵留下了名字。


    包括禦紀公主,汀,瀾餘,包括……江止。


    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修真界的眾人是不同意的,他們不願意讓江止的屍體埋葬在流雲宗,在他們眼裏,江止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壞人。


    他背叛了流雲宗,背叛了修真界,殺了那麽多人,甚至他自己本身就是第一魔神。


    這樣的人若是都能埋葬在流雲宗,那是不是對別人太過不公平?


    況且,這一做法,怕是會讓所有的修士,都難以安寧。


    虞昭沒說話,獨自整理著江止的遺物。


    那人的房間實在是單調,或許是因為他成了魔神的緣故,那宮殿沒有一開始的華麗了,所有的弟子路過哪裏的時候,都會將肮髒的東西扔到門口。


    虞昭麵不改色的走進去,隨後愣在了原地。


    她其實已經很久沒有來到江止的房間了,這裏距離上一次見到,實在是變了太多了。


    屋子裏掛著的所有東西虞昭都認識。


    都是她之前親手做的。


    扭曲的木劍啊,醜陋的木雕啊,看不出什麽東西的花卷啊,一一擺在了那牆上,和整個房間的金碧輝煌相去甚遠。


    但不僅僅是虞昭,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江止十分愛惜這些東西。


    那人離開之前,似乎將木雕輕輕的擦幹淨了,而後布滿了陣法,不讓灰塵落下。


    見到這一麵的時候,虞昭有些難受,她歎了一口氣,隨後開口說:“我意已決,明日,我會召開大會,和所有人好好解釋的。”


    這話一出,他們不說話了,虞昭也沒有繼續在這裏停留,而是轉身走了。


    第二日,虞昭站在高台上,麵無表情的開口說:“我知道你們怨恨江止,但如果沒有江止,我們現在依舊不會贏。”


    她開口,將江止是怎麽與第一魔神對抗,是怎麽燃燒了自己靈魂的事,一一的說了出來,全程沒有添油加醋,就那麽平靜的說著。


    弟子們聽著,漸漸的低下了頭。


    當虞昭將最後的話說完的時候,在場鴉雀無聲,最後,一名弟子率先開口說道:“若是這樣的話,我同意。”


    一呼百應,所有的弟子都點了頭。


    虞昭嗯了一聲,沒有停留,而是命人直接將東西整理好,開始下葬。


    整個過程,虞昭沒有去看一眼。


    燕重烏坐在虞昭身邊,輕輕的開口說道:“昭昭,很難過嗎?”


    虞昭聽到他的話,眼淚直接滾落了下來:“我在想,若是上萬年前,我沒有中月逢的計,是不是我們早就能將魔神鎮壓?就不用死這麽多人了?”


    “燕重烏,瀾餘是一個很厲害的人,他說,他早晚會超過藥王,他要治病救人,要讓天地間的人都能壽終就寢。”


    “陸清逢說,他會是鼎鼎有名的俠客,會將世界上所有的不公都斬於劍下。”


    “禦紀公主說,她想成為一個平凡人,安安靜靜的生活。”


    “可是他們都死了。”


    燕重烏抱住了虞昭,輕輕的說:“昭昭,不怪你,他們未來會生活的很好的。”


    虞昭沒說話,燕重烏說:“善良從來不是錯,別說是你,任何人都不知道月逢會那般。”


    虞昭是崩潰的,朋友一個一個的死去,她太難過了。


    燕重烏知道虞昭不高興,就一直陪在虞昭身邊,輕聲的安慰著。


    直到所有人都下葬,虞昭抬起頭來和燕重烏說:“我們成親吧。”


    燕重烏愣在了原地,還沒等開口回答,就感受到了虞昭顫抖的指尖,燕重烏瞬間明白了虞昭的意思,她在害怕,怕自己也和那些人一樣,慢慢的離去。


    他喉嚨有些幹澀,隨後輕輕的點了點頭:“好。”


    葬禮結束,過了三五年的時間,虞昭和燕重烏成親,修真界所有人都送上了祝福。


    甚至還有人將他們的經曆編成了一段佳話,在人間廣為流傳。


    成親當天,月如席和明景煥端著酒,來到了萬人墓前,喝了個酩酊大醉。


    虞昭收到了一個特別的禮物。


    那禮物是自塵封的魔域來的,被一隻注入了靈力的小鳥銜著。


    是一張泛黃的信紙。


    虞昭將信紙展開,熟悉的字跡浮現而出。


    “昭昭,當你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死了,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我。”


    “原諒我是一個十分自私的人,分明知道你不願見我,也依舊固執的寫了一封信。”


    “我不止一次的想,為什麽我們會走到如今的田地,我遲遲都得不到結果,可後來想想,都是我活該。”


    “是我固執又粗心,是我弄丟了你。”


    “我能想到的所有補償,似乎都太晚了一些,所以,昭昭,我送你這山河永安吧。”


    “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師尊,讓你受了太多委屈了,慶幸的是除我之外,還有很多人愛你。”


    “我不後悔將你從魔窟帶出來,也不後悔墮落成魔,唯一後悔的,大概就是將你弄丟了。”


    “昭昭,第一魔神死了,但我不會死,我會想盡辦法出現在你身邊,那時候,希望你不再恨我。”


    “對了,祝你和燕重烏白頭偕老。我們還會再見的。”


    “江止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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