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安說完,再也不願意看爸爸媽媽一眼,立刻衝了出去。


    “安安……”何以寧忍不住高聲喊道。


    “讓她走!我沒有那麽惡毒的女兒!”程鈞劍大手一揮,將書桌上的白色茶杯全部掃到了地上。何以寧捂住嘴,今天發生了太多無法預料的事,多地簡直將她的寧靜世界推翻。


    樓上天翻地覆的混亂,芬姐站在樓梯處,不知所措。沒過多久,程安安提著一個行李箱走了下來。


    她甚至直接忽略芬姐眼裏的疑惑,拉著箱子直接出了門,過了一會兒,芬姐聽到汽車開動的聲音。


    芬姐不由與阿德麵麵相覷,何以寧聲音裏還帶著顫音:“安安呢?”她剛從安安房間出來,隻看到滿地的衣服,就像被人洗劫過一樣。


    “小姐提著行李直接走了,我叫她,她也不理我。”芬姐小心回答。


    “你們怎麽不攔住她!”何以寧憂心忡忡,聲音不由大了起來。天色已晚,安安這樣負氣而走,天知道會發生什麽事。


    “我們……”芬姐怯懦著,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腳長在程安安腿上,平常她就是個嬌氣的小霸王,此刻明顯生氣,試問誰又攔得住?


    何以寧也知道自己不該亂發脾氣,她從樓梯上匆匆走下,太過慌張,連拖鞋都掉了一隻。她拿著座機,給程皓然打電話:“安安出走了,我要你現在立刻馬上找她回家!”


    電話那頭程皓然還在嘟噥著什麽,何以寧也沒心思聽,一把掛了電話。抬頭就見丈夫已經換過衣服,臉色依舊鐵青,一副立馬要出門的意思。


    “阿寧。我剛才跟你說的那件事,先不要告訴爸爸,你也知道他的脾氣。一切還未確定前,必須瞞住他。我有事先出去一會兒。你也別太擔心,有事我會打電話給你的。”


    何以寧很想跟他說說安安離家出走的事,可瞧了瞧丈夫的神色,她還是忍住了。她隻是往前一步,努力讓聲音平靜下來:“這所有的一切,我還雲裏霧裏。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晏琛跟姐姐又發生了什麽,我不得而知。我隻記得當年他被爸爸辭退。之後聽說他瘋了……”


    程鈞劍:“那是一件悲傷的事情,他和以安之間的故事,還要等我找到他才知道。我一直懷疑晏琛並沒有死,這些年我一直沒有忘記找他。天憐可見,現在終於有他的一點消息。”


    他頓了頓,立刻語氣深長起來:“安安性子太烈,剛才誤會一場,等她冷靜下來,你再好好跟她說說。此刻我還顧不上她的心情,你多擔待些。”


    說完。程鈞劍拍了拍何以寧的肩膀,然後大步離開。何以寧抱緊肩膀,環顧四周。隻覺得冷清地要緊。


    她苦苦經營了數十年的家,仿佛就在頃刻間,轟然倒塌。乖巧的女兒,體貼的丈夫,他們一去不複返,隻將冰冷和傷害留給她。


    程鈞劍開著車,順著私家偵探給的地址緩緩而去。前麵是一條幽深的窄巷,車過不去。程鈞劍隻好將車停在路口,步行過去。


    所過之處。皆是垃圾遍地,惡臭連連。兩側是低矮的棚屋。寒風吹來,沒有玻璃的窗戶左右搖擺。發出淩厲的響聲,平添了幾絲恐怖。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不時有人提著東西經過。他們個個麵無表情,遇到程鈞劍這樣氣韻渾正的男人,也隻是略略一眼帶過。


    程鈞劍不知道,靜安還有這樣簡陋的地方。他捂著鼻子,繼續往前走去。


    幽深又昏暗的巷子看不到盡頭,一會兒亮,一會兒暗的路燈一閃一閃,還不時發出滋滋聲。前方忽然出現一大片垃圾,還有幾個東搖西擺的垃圾桶,一個人看不清麵容的人坐在一側。


    他頭發又長又亂,身上套著一件露出棉絮的舊軍大衣,腳上沒有穿鞋,旁邊立著一個髒娃娃。他瑟瑟地縮在一團,手卻往前伸著,不斷上下撥弄著,臉上居然有一絲笑意。


    男子此時的動作,還有臉上的表情,與周遭的惡劣環境,甚至與他的一身落魄,形成強烈的對比。


    一個路過的老爺爺見程鈞劍怔怔地看著流浪漢,不由歎道:“他是上個月才來我們這一塊的,他不嚇小孩子,也不猥褻婦女。每天就靜靜坐在那兒,不說話,也不動,偶爾嘴裏哼哼著什麽,我上高中的孫女說那是一首歌。”


    “還有他現在的動作,我孫女說,那是彈鋼琴的動作,我不懂,我孫女兒說是,那就試了。也不知道他遭了什麽罪,竟然得了失心瘋。這樣一個天謫般的人兒,可惜啊可惜。”


    老爺爺的聲音含在風裏,混合著他有些嘶啞的聲音,在這樣的夜裏,浸染出無盡的悲涼。


    活在自己世界裏的男子,卻渾然不覺,繼續彈奏著隻有他能聽懂的華章。


    程鈞劍走上前,緩緩蹲下,與流浪漢對視,不,與晏琛對視。


    眼前的晏琛,即使胡子邋遢,一身落魄,可眉眼處依舊清逸脫塵,身上那熟悉的風淡雲輕氣質依舊還在。


    隻是從前一雙溫潤的眼睛,此刻白茫茫一片,毫無焦點。


    明明眼已瞎,可仍然讓人感覺到他的溫暖。


    程鈞劍不知為何,看到這樣無聲無息,被落魄裝扮成另外一個人的晏琛,眼裏忽然湧出了淚。


    他還記得,那一年,溫阿姨領著背著雙肩包的他,走進何家內院時,連同他在內的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那個穿著藍色毛衣的高大男子,說不出哪裏帥,但一身渾然天成的溫暖氣息,連他這個三米之外的同性,都有點自愧不如。


    溫阿姨將他拉到以安,以寧麵前,笑著介紹‘這就是你們以後的鋼琴老師,晏琛’時。一向落落大方的何以安忽然臉紅了。隻有以寧腆著一張臉,甜甜地喚了一聲‘晏老師好’,還是紀娉推了一把以安。她才垂著頭低低喊了聲‘你好,我是以安’。


    他輕聲笑著。嘴角露出一個淺淺酒窩,低沉磁性的聲音像是含著魔力,一句簡單的‘你們好,我是晏琛’,就讓何以安低著頭,默默伸出了手。


    他們的手輕輕一握時,誰都沒有想到,這是緣分的開始。


    這之後。程鈞劍敏銳地感覺出何以安比以前愛笑了,且這份笑比以往更甜更美。特別是她跟晏琛獨自彈琴時,那如同天籟的笑聲混合著美妙的琴聲,回蕩在整個何家書房。


    程鈞劍閉了閉眼,回憶就像一座牢籠,將他牢牢困在了過去。凡是跟以安有關的事情,他的大腦仿佛過濾過一樣,每一樁,每一件,都記得格外清晰。連同那個溫暖如玉。平時不常遇見,關係隻停留在點頭打招呼階段的晏琛,的每個微笑。每個動作,都異常清楚。


    他睜開眼,看著眼前幾乎可以用‘麵目全非’的晏琛,‘閉著眼睛’彈奏著隻有他能懂的樂章。晏琛旁若無人地雙手翻轉,修長的手指靈活地往上往下,口中的哼唱也出了聲音,程鈞劍側耳聽去,眼角又一酸。


    鄧麗君的《甜蜜蜜》。


    這是何以安平時最愛彈奏的歌曲,也是他們幾個聚在一起時。必點必唱的曲目。


    程鈞劍呆呆看著晏琛的無聲演奏,心中百味雜陳。


    他暗戀的以安偷偷與她的鋼琴老師相惜相愛。,偷偷摸摸進行。又含著初戀裏最甜美的芬芳。那個有琴聲,又有笑聲的書房,就是他們愛情滋、發芽,又結果的土壤。


    仿佛是察覺到有人在側,晏琛忽然停住了手上的動作,他的手緩緩向後,輕輕握住了胸前一個黝黑的物事。


    他的姿勢輕緩又帶著聖潔模樣,仿佛此刻他握住的,是他的一切。


    這個動作,程鈞劍知道,那是本能,那是生人靠近時的本能。


    保護最珍視的東西,即使晏琛已經癡傻,不記得前事,可他依舊還有這樣的本能。


    那是已經黝黑到看。不清究竟是什麽的一,個類似吊墜的東西,但程鈞劍知道,那是什麽。


    程鈞劍緊緊握住的拳頭,緩緩伸開,一個精巧的木製貓頭鷹靜靜躺在上麵。


    他輕輕將它放到晏琛皸裂又紅腫的右手上,聲音帶著絲絲顫抖:“晏琛,我找到你的女兒了,我找到你和以安的女兒了……這是你當年親手做的貓頭鷹,為以安做的,為你們的女兒做的……”


    晏琛本在極力躲避著程鈞劍的手,乍然聽到‘以安’兩個字,他的身體忽然抖了抖,手也緩緩垂了下去:“以安?我的以安。”


    說完,他摩挲著小貓頭鷹,拿在鼻尖嗅了嗅,忽地一聲扔了出去,他掙紮著想要站起,隻是雙腿已然殘廢,根本站不起來。他瞬間滾落在地,手卻往右邊摸索著,身體不斷往前挪動,直到摸到一個髒兮兮,黑乎乎的小熊玩具,他才緊緊將它抱在懷裏。


    他的聲音裏也多了一絲滿足:“我的以安,我在這,我們永遠不分開。”


    站在一側,一個戴帽子的男人,俯身拾起那個貓頭鷹,往前幾步,遞給程鈞劍:“程先生,我也是上周才找到他的。他神誌不清,雙眼不能視物,雙腿也不能動。我曾試圖帶著離開這個地方,可他大喊大叫,死也不肯走。我都不知道,他是怎麽從別的地方爬到這裏來的……”


    程鈞劍眼裏已經眼淚連連:“醫生呢?醫生怎麽說?”


    男子一聲歎息:“這個地方或許對他有特殊的含義,據當地人說,他一天到晚都枯坐在這,不像別的流浪漢,翻垃圾,找食物。有好心人不忍他挨凍受餓,經常給他送吃的……他神誌雖然不清醒,卻會在別人給他東西吃,給他衣服穿時,下意識說謝謝……”


    “他不肯走,我想了很多辦法都行不通。醫生說,過了這麽多年,他也束手無策。他看似不清醒,可在某些時候,又跟正常人一樣。特別是他手裏那個娃娃,我一動,他就跟我拚命。對不起,程先生,我沒把事情辦好。”男子語氣裏帶著懊悔。


    “哪裏話,我還沒謝你,幫我找到他,怎麽還會怪你?”程鈞劍站起,從包裏拿出錢包,取出一遝錢:“謝謝你這些年不辭辛苦地幫我找人,小小心意,還請你不要推辭。”


    “程先生,你已經付過錢了……”男子想要拒絕。


    程鈞劍淡淡一笑:“還要勞煩你幫我看著他,正常三餐,加上棉被,衣服,讓他不再受凍,挨餓。我也不知道這個地方於他而言,有什麽重要意義,他願意呆著,就讓他先呆著。他雖然瘋了這麽多年,可我覺得有些事,他心裏明白。我還有點事,這裏,就多謝你了。”


    程鈞劍說完,再定定看了一眼已經坐直的晏琛,他抱住髒娃娃,就像幼兒園裏的小學生一樣乖巧,安靜。


    程鈞劍不由歎了口氣,是否真的忘記了那些傷痛,活在隻有以安和他自己世界,才能感覺到這人世間的一點溫暖?回到最自然、最本真的狀態?


    程鈞劍不知道,他隻覺得心很痛。為自己,為以安,也為什麽都不記得了的晏琛。


    晏琛忽大忽小的聲音飄在風裏,忽遠忽近,就像裹挾了巨大悲傷的序幕,一點點將程鈞劍網了進去:在哪裏,在哪裏見過你,你的笑容這樣熟悉?我一時想不起,啊,在夢裏……夢裏夢裏見過你,甜蜜笑得多甜蜜,是你~是你~夢見的就是你……


    程鈞劍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寒風吹著他的臉,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下來。何以安自殺,晏琛瘋癲,他們拚死保住的女兒陳鴛鴦,安安靜靜地遠離了靜安這個是非之地,幸幸福福地長大,一如他們期待的那樣。


    隻是為何他這唯一的知情者,當年唯一一個參與進整件事情的人,一直以旁觀者身份旁觀的人,心會這般疼?程鈞劍不知道自己是心疼何以安,還是心疼她與晏琛的愛情。


    那留在時間深處的人兒,一一離他而去,唯有清醒的他,還留在原處。程鈞劍打開車門,在車內枯坐良久,才摸出手機,打電話給陳鴛鴦。(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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