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抓小偷不如堵漏洞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李享知就在院裏把桌子重新擺了一遍。


    錢盒往裏收,不再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而是壓到主攤最靠後那條桌縫邊;小芳的位置也往後挪,專門記賬兼壓錢,不再像前頭那樣一忙起來還得抬手遞碗;小龍站在中間,專管接話和分貨;小軍那邊的小攤往右邊再挪半丈,跟主攤拉開一點,不讓孩子一擠就串到一塊去。


    “記住了。”李享知一邊擺,一邊把規矩講得很直,“收錢的人隻收錢,遞貨的人隻遞貨。錢沒過嘴,不算收。貨沒點清,不算遞。找零隻能從右手邊拿,不許隔著錢盒伸手。誰看見人往裏擠,先不是吼,是先把位置堵住。”


    小軍聽得頭都大了:“就賣個涼水,還得排這麽多規矩?”


    “規矩少了,錢就從手縫裏跑。”李享知看他一眼,“你昨天不是最心疼那兩毛?”


    小軍立刻閉嘴了。


    小芳拿著筆,把這幾條規矩記到賬本最後一頁邊上。她現在已經習慣了,不光記錢,也記門道。因為很多時候門道比錢更值錢,錢今天掉了還能掙,門道要是沒記住,明天照樣漏。


    到了道口,這套新擺法一開始還顯得有點笨。幾個常來的孩子想像平時那樣一窩蜂往前擠,被小龍抬手攔住:“排一下,別往錢盒這邊靠。”


    “今兒怎麽這麽嚴?”有孩子嘟囔。


    “你要是把錢盒碰翻了,後頭都喝不上。”小軍立刻把話接過來,難得不是拿嗓門頂人,而是把規矩說給孩子聽。


    這一說,孩子們還真往後退了點。不是他們懂賬,是誰都不想因為自己手欠,害得後頭那口涼沒了。


    最忙的時候,新規矩就顯出來了。人還是那樣多,可錢、貨、碗不再一窩蜂往同一個地方擠。小芳隻盯賬和錢,手穩了不少;小龍接人的時候,嘴裏必過一遍“誰的、多少、找幾分”;小軍不再一邊喊一邊亂伸手,而是把客先攏住,真要遞,等主攤這邊接上。


    賣豆漿的老頭在旁邊看了半晌,直搖頭:“你家這是把攤子擺出章法了。”


    “前頭太鬆,吃虧了。”李享知沒多說。


    快到晌午時,昨天那個穿藍褂子的男人果然又來了。他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站在人堆邊上,眼神卻老往錢盒和小孩手裏瞟。小軍先認出他來,心裏一緊,差點就想喊。可他想起父親昨晚那句“先堵口子”,硬生生把嗓子壓住了,隻是悄悄往小龍那邊遞了個眼神。


    小龍會意,腳下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把那塊空檔堵住。男人本來還想順著孩子堆往裏擠,見前頭的位置死了,又聽小龍一句一句把錢和貨都過嘴,臉上那點試探慢慢淡了,最後隻裝作什麽都沒發生,買了一包花生就走了。


    小軍看著那背影,心裏像有團火燒著,又憋著不能喊。等那人走遠了,他才湊到李享知跟前,壓低聲音:“爹,就是他。”


    “是不是他,不重要。”李享知把碗接過去,繼續舀湯,“你今天看見沒有?咱把口一堵,他就算真有那心,也伸不進來。”


    這句話比直接抓人還讓小軍服。因為他自己也看見了。昨天要是那男人真伸過手,靠的是攤子亂。今天規矩一立,哪怕還是那個人,哪怕他心裏還是惦記那兩毛,也沒處下手。


    下午收攤時,小芳把錢盒一攤,重新對賬。屋裏幾個孩子都圍過來,連氣都放輕了。她一筆一筆對,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抬頭時眼睛亮了:“一分沒差。”


    小軍先“哎”了一聲,整個人像被卸了塊石頭,笑得臉都紅了。小龍也鬆了口氣,肩膀跟著往下一塌。連李享知嘴角都動了一下,隻是沒讓自己笑太明。


    賣豆漿的老頭在邊上瞧著,嘿了一聲:“你家今天像換了副骨頭。”


    “前頭吃了虧。”李享知把錢盒蓋上,“虧吃一回,得長記性。”


    老頭點點頭,端著空壺往回走,嘴裏還念叨:“小買賣做成這樣,也算見心。”


    這句聽著輕,落在幾個孩子耳朵裏卻很重。因為他們都清楚,這一天不是多掙了多少,而是頭一回真靠規矩把攤子穩住了。窮人家的小本錢經不起折騰,能把一張桌子擺得嚴絲合縫,本身就是本事。


    回到家後,小芳把今天這套站位和規矩又單獨記了一頁,連“錢不過嘴不算收”“人多時小軍退半步”都記了進去。她寫完抬頭時,看見小龍正把那張臨時畫的簡圖重新描得更清楚,連桶和碗的位置都標了出來。小軍則蹲在一邊,學著兩個人的樣子,把自己白天記住的幾個“愛往裏擠的人”畫成歪歪扭扭的小人。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6章抓小偷不如堵漏洞(第2/2頁)


    這一幕把李享知看得心裏微熱。前頭是他一個人拎著鍋往前衝,現在這幾個孩子已經開始自己補規矩、自己找門道。家裏還是窮,桌子還是小,可一家人心裏都開始往“怎麽把這攤做穩”上使勁了。


    第二天收攤回來的路上,小軍還在背規矩:“錢不過嘴不算收,找零隻走一邊,人多先穩腳。”背到後頭自己都樂了。小龍沒像平時那樣嫌他煩,反倒順口補了一句:“還有,別盯著誰像賊,先盯自己別亂。”


    小芳聽著兄弟倆你一句我一句,心裏卻更清醒了些。規矩今天能立住,不等於以後就不會亂。買賣越往後走,遇見的人越雜,伸過來的手也越多。想到這裏,她把賬本往懷裏又緊了緊,忽然覺得自己守的不是幾頁紙,是這個家剛剛長出來的一點根。


    “知道這兩天學著什麽了吧?”他把錢盒扣上,“抓小偷不如堵漏洞。做生意不是誰眼更尖,誰更會吵,是誰先把自家擺得穩。你擺得不穩,什麽人都能從你這兒順點東西走;你擺穩了,想占便宜的人自然知道換個地方。”


    小芳把這句話記進賬本邊上,寫得格外認真。她知道,這不是今天這張小桌子的規矩,往後家裏做任何小買賣,都是一個理。人心堵不住,手卻能先把自己的門關緊。


    回村的路上,天色已經有些發灰。小軍一路都在念叨“今天一分沒差”,念到後頭自己都樂了。小龍沒像平時那樣嫌他煩,隻低頭挑著擔子,心裏靜了不少。這個家前頭隻是熱起來了,今天才算真正開始長出一點章法。


    到了家,李享知沒急著讓孩子們洗臉吃飯,而是把桌子重新在院裏支了一遍。


    “還擺?”小軍愣了下。


    “擺。”李享知把空桶往原位一放,“今天在道口順了,不等於明天還順。規矩要真進腦子,得趁熱再走一遍。”


    幾個人一聽,都收了笑,重新站回各自的位置。小芳抱著賬本坐裏側,小軍站外頭招呼,小龍堵在中間,李享知自己則故意繞到客人的位置,時不時突然插一句:“來兩碗湯,一包花生。”“我趕車,先找我錢。”“孩子要喝薄荷水,你倒是快點。”


    他一句接一句,專挑最容易亂的地方試。剛開始幾個人還穩,連著三四句一壓,小軍的手又下意識想往錢盒那邊伸,小龍也差點忘了先過嘴。李享知立刻叫停:“看見沒?真亂的時候,人不是先靠記性,是靠平時站出來的習慣。你們要是平時就圖省事,到了人多的時候,腦子根本轉不過來。”


    這一番院裏複盤,比白天那一次對賬還實。因為錯不是寫在紙上,是直接在手上亂出來的。小芳重新把錢盒往裏收了半寸,小龍把自己站的位置又往前卡了一點,小軍也不敢再嫌“退半步”麻煩了。直到第二遍走順,李享知才點了頭:“這才像樣。”


    夜裏吃飯時,小軍還在說今天那藍褂子被堵在外頭的樣子,說到興頭上,自己先咧著嘴笑了。笑完以後,他忽然收住,扒了一口飯,悶聲補了一句:“原來做買賣真不是誰嘴快誰贏。”


    “你現在才明白?”小芳瞥他一眼。


    “以前明白一點。”小軍撓了撓頭,“今天才算明白透。”


    小龍在旁邊沒插嘴,卻把這話聽進去了。他前陣子在學堂裏挨了幾句風涼,心裏一直覺得最難的是抬頭。可這兩天跟著家裏補規矩,他忽然覺得,很多時候真正讓人站穩的,不是你嘴上回了多少,是你手裏這點事到底有沒有弄紮實。嘴上贏一回,轉頭漏了錢,還是虛;把攤子擺穩了,哪怕不吭聲,心裏也不至於發飄。


    飯後,小芳照舊記賬,把今天“一分沒差”這四個字寫在頁尾,寫完後沒有立刻合本,而是又添了一句:規矩得練熟,不能隻靠記著。她寫得慢,卻很穩。因為她知道,這一頁不是給今天看的,是給後頭那些更忙、更亂的日子留底。


    可李享知心裏卻沒有徹底鬆下去。


    他知道,家裏的小桌子越擺越順,回頭客越攢越多,盯上他們的人也隻會越來越多。今天堵住的是兩毛錢的口子,明天來的,未必還是這種小打小鬧。


    而傍晚剛進村口,他就看見一個眼生的中年***在自家院門外,手裏夾著煙,腳邊還放著一個編織袋,像是已經等了不短時間。


    男人聽見腳步聲回頭,先掃了一眼擔子裏的空桶,又看了看幾個孩子,最後把煙頭往地上一踩,開口第一句就不太像買零嘴的。


    “你就是李享知吧?我聽人說,你這邊涼口和炒貨做得挺穩。我這兒有樁更大的活,想跟你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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