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定時錯了,已經補到了第三百二十一章!)


    白璃腳步微移,與他更近半分,素白裙角偶爾擦過他的衣擺,快而輕。


    像風碰過雲,不留聲息,卻把一路殺伐沉澱下來的緊繃,都悄悄揉成了溫柔。


    蘇清南沒有回頭,卻似有所覺,腳步依舊平穩。


    隻是原本疏冷的肩線,微微放鬆了些許。


    他這一生,逆道而行,斷長生,棄仙途,扛北涼風雨,定中原乾坤,向來習慣了獨自扛下天地重壓,習慣了孤身麵對萬丈殺機。


    世人敬他丶畏他丶奉他為人間天人,卻少有人敢這般,安安穩穩走在他身側,不說半句豪言,隻以一身相伴,便勝過千言萬語。


    白璃不做他的軟肋,也不做他的累贅。


    她要做的,是與他並肩而立,共對天地風雨,同赴生死棋局。


    身後一行人,很自覺地拉開了距離。


    青梔持槍而行,黑衣沉穩,目光警惕掃視四周密林,將所有潛在殺機盡數擋在圈外,半步不越前,不擾前方二人片刻安寧。


    北涼親衛列成鬆散陣型,甲葉輕響不亂,鐵血氣息內斂,卻將慕容紫與唐呆呆護在中間,進退有度,盡顯北涼精銳風範。


    慕容紫望著前方那兩道並肩而行的身影,紫衣微動,眸中掠過一絲了然笑意。


    西楚宮牆之內,她見慣了帝王無情丶君臣疏離丶男女相欺,卻從未見過這般……


    不言情而情自深,不立誓而意自堅的相伴。


    人間最穩的靠山,從不是權傾天下,不是武道無敵。


    而是回頭時,總有一人,一步不落,站在你身側。


    唐呆呆蹦蹦跳跳走在慕容紫身邊,一會兒揪一片葉子,一會兒看一眼林間飛鳥,小臉上滿是對南疆風光的好奇,全無之前麵對蠱神穀浩劫時的凝重。


    小姑娘心性純粹,劫後餘生,便隻看得見青山綠水丶風清日朗,那些生死殺伐丶天地陰謀,離她遠得很。


    她隻知道,蘇哥哥在,便一切都好。


    「紫姐姐,」唐呆呆晃了晃手裏的野花,仰起小臉問道,「白苗族是什麽樣子的呀?他們會不會也養蠱呀?呆呆會不會看不懂他們的藥草?」


    慕容紫低頭,看著眼前乾淨明媚的少女,語氣溫和了幾分:「白苗族世代居深山,善草木丶通巫祭丶守古禮,雖也懂蠱術,卻從不害生靈,與巫蠱之主那等邪道截然不同。他們與西楚舊部相交百年,信諾重義,你一身唐門醫毒本事,到了那裏,隻會被奉為上賓。」


    唐呆呆立刻眼睛發亮,拍了拍腰間青花藥囊:「那呆呆就放心啦!呆呆帶了好多好多金針和藥粉,要是他們有人中了蠱丶生了病,呆呆都能治好!」


    慕容紫輕笑一聲,不再多言,目光望向遠方山巒。


    白苗族所在的青蟒山,已在視野盡頭。


    巫蠱之主身死,蠱神域平定的消息,必然早已順著山間秘道,傳入七域各部耳中。


    有人敬畏,有人惶恐,有人觀望,有人暗藏禍心。


    他們這一路入白苗,看似平靜,實則已是踏入南疆風雲的中心。


    山路漸轉,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清澈山溪蜿蜒而過,溪水見底,魚蝦輕遊,兩岸古木參天,藤蔓垂落,遍地野花盛放,空氣中再無半分濁氣與血腥氣,隻剩下草木清香與濕潤靈氣。


    與方才蠱神穀的焦黑死寂相比,此處便是人間仙境。


    蘇清南腳步停下,立於溪畔。


    白衣臨風,目光平靜望向對岸山巒。


    山巒起伏,形如巨蟒臥地,山腰之上,隱約可見木質吊樓錯落分布,竹籬笆繞寨而立,炊煙嫋嫋升起,犬吠之聲隱隱傳來,一派安寧祥和的山野村寨之景。


    正是白苗族世代居住的青蟒山寨。


    山溪之上,一座木橋橫跨,橋頭立著兩名身著白苗服飾,手持竹矛的青年守衛。


    麵容剛毅,目光警惕,望著溪對岸突然出現的一行人,指尖已經握緊了竹矛,身上隱隱泛起淡淡的巫力氣息。


    南疆大亂百年,各部互相提防,巫蠱餘孽四處流竄,突然出現一隊衣著不凡丶氣息沉穩的外鄉人,由不得他們不警惕。


    青梔上前半步,青鸞槍微微一橫,氣息內斂,卻已做好護主應戰的準備。


    蘇清南抬手,輕輕按下。


    「不必。」


    他淡淡開口,聲音清淡,卻帶著一股讓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白苗守土向善,非敵非惡,按規矩登門便是。」


    說罷,他率先抬步,踏上木橋。


    白衣過處,木橋不搖不晃,溪水不驚不擾,一身逆道天人氣機盡數內斂。


    如同尋常踏青過客,不帶半分殺伐之氣,卻自有一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氣度。


    白璃緊隨其後,一步不落,與他並肩過橋。


    素白身影與白衣相映,清風拂過,裙角翻飛,眉眼清冷,卻無半分敵意,隻如空山冰雪,乾淨通透。


    橋頭兩名白苗守衛,看著迎麵走來的二人,原本緊繃的神情,竟不由自主緩和了幾分。


    他們在南疆深山長大,見過凶神惡煞的蠱師,見過殺氣騰騰的亂兵,見過陰險狡詐的巫祝,卻從未見過這般氣度的人物。


    男子白衣勝雪,眉眼清淡,一眼望去,便讓人覺得心安,仿佛天地間所有風浪,到他麵前,都會平息。


    女子素白長裙,清冷絕塵,一身氣息溫潤卻又深不可測,不似凡俗之人。


    待到蘇清南二人走到橋頭,兩名守衛才回過神,握緊竹矛,沉聲開口,語氣雖警惕,卻依舊守著禮數,用帶著南疆口音的中原話問道:「你們是何人?從何處來?為何闖入我白苗地界?」


    青梔正要上前開口,蘇清南微微抬手,示意她退下。


    他看著兩名守衛,語氣平淡,不卑不亢:「大乾蘇清南,途經南疆,平定蠱神穀禍亂,特來拜會白苗大巫公,有一事相求。」


    「大乾蘇清南」五字一出。


    橋頭兩名守衛,臉色驟然劇變!


    握矛的手猛地一顫,眼中警惕瞬間化為震驚,隨即又湧上濃濃的敬畏與惶恐,下意識便要躬身行禮。


    南疆七域,最近半年,最讓人震駭的名字,便是蘇清南。


    斬北蠻,定西楚,入南疆,一戰覆滅蠱神域,斬殺活了四百年的巫蠱之主,平滅萬蠱浩劫。


    這樣一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間天人,竟然親自來到了白苗地界!


    他們之前隻聽聞蠱神穀大亂,天地變色,卻沒想到,這位傳說中的北涼王……


    不,現在應該叫大乾皇帝!


    竟然如此年輕,如此氣度非凡,就這般安安靜靜站在他們麵前。


    「原……原來是天子!」


    領頭的守衛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連忙放下竹矛,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到極致,「在下有眼不識泰山,怠慢陛下,還請天子恕罪!我這就立刻入寨,稟報大巫公!」


    蘇清南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妨,我等在此等候便是。」


    守衛不敢有半分耽擱,轉身便快步朝著寨中飛奔而去,身形矯健,沒入密林吊樓之間。


    另一名守衛依舊躬身站在橋頭,頭都不敢抬,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眼前這位,可是一言定南疆生死丶一指滅萬蠱潮海的主上,借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


    寨中方向,傳來一陣急促卻沉穩的腳步聲。


    一群身著白苗傳統服飾的人,快步迎了出來。


    為首者,是一位白發如雪丶麵容蒼老卻精神矍鑠的老者,身著繡滿上古巫紋的白色長袍,手持一根雕著龍紋的木質巫杖。


    麵容和善,眼神深邃,周身帶著一股溫潤而厚重的上古巫力氣息,不沾半分邪氣。


    正是白苗族大巫公,也就是眾人口中的阿公。


    阿公身後,跟著白苗族數位長老丶頭人,人人神色恭敬,快步走到橋頭,見到立於溪畔的蘇清南,阿公當即停下腳步,雙手抱拳,以白苗最高禮數,深深躬身行禮。


    「白苗阿公,攜全寨族人,見過天子!」


    「陛下一戰斬蠱主丶平浩劫,救南疆百萬生靈於水火,我白苗上下,感念天子大恩!」


    聲音蒼老,卻字字誠懇,滿是發自肺腑的敬重。


    蘇清南微微抬手,語氣平和:「大巫公不必多禮,我今日登門,非為炫耀戰功,隻為一事而來。」


    阿公直起身,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得過分,卻已執掌人間乾坤的白衣男子,心中感慨萬千。


    他活了近百年,見證過巫蠱之主坐大,見證過七域戰亂,見證過南疆生靈塗炭,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有一位中原天子隻身入南疆,彈指間滅四百年禍根,還南疆一片安寧。


    阿公連忙側身,做出請的手勢,語氣恭敬:「陛下一路辛苦,有話寨中詳談!我已命族人備下米酒野味,為陛下接風洗塵,陛下請!」


    蘇清南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抬步便朝著寨中走去。


    白璃依舊走在他身側半步,一步不落。


    青梔丶慕容紫丶唐呆呆與北涼親衛,緊隨其後,列隊而入,秩序井然,絲毫不驚擾寨中族人。


    白苗寨內,吊樓錯落,石板路乾淨整潔,孩童在路邊玩耍,婦人在院中曬藥,雞犬相聞,一派安寧祥和。


    與外界的戰亂紛爭丶蠱禍亂世相比,此處便是世外桃源。


    沿途族人見到蘇清南一行人,人人麵露敬畏,卻不惶恐,紛紛停下手中活計,躬身行禮,目光中滿是感激。


    他們都清楚,若不是眼前這位白衣陛下,用不了多久,巫蠱之主的蠱潮,便會踏平青蟒山,他們全寨上下,都將淪為蠱食。


    蘇清南目光平靜,掃過寨中安寧景象,眸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柔和。


    他掀翻棋盤,逆斷天地,斬盡邪魔,所求的從來不是什麽天下共主,不是什麽萬古威名。


    不過就是眼前這般,炊煙嫋嫋,人間安寧,孩童無憂,眾生平安。


    一路穿過村寨,來到寨子最中央丶最高大的一座吊樓之前。


    阿公伸手引道:「陛下,裏麵請。」


    眾人步入吊樓大堂,分主次落座。


    白璃自然坐在蘇清南身側,一言不發,卻周身寒氣溫潤,不動聲色間,便將整個大堂的氣機盡數掌控,若有半分殺機,她會第一時間出手。


    青梔持槍立於蘇清南身後,黑衣挺直,目光警惕掃視四周,半步不離。


    唐呆呆好奇地打量著大堂裏擺放的各色草藥丶巫祭器物,小腦袋轉來轉去,卻依舊安安靜靜,不吵不鬧。


    阿公命族人奉上米酒丶鮮果丶野味,親自為蘇清南斟滿一碗米酒,雙手捧上,語氣鄭重:「陛下下,這是我白苗百年陳釀的糯米酒,無蠱無毒,聊表我全寨族人謝意。」


    蘇清南抬手接過,輕輕抿了一口。


    米酒溫潤甘甜,入喉暖意散開,不帶半分雜質,正如這白苗族一般,乾淨純粹,守善避世。


    他放下酒碗,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大巫公,我今日登門,不為別的,隻為龍淵澤。」


    阿公手中酒杯微微一頓,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早有預料的神情。


    他輕歎一聲,緩緩點頭:「陛下果然是為龍淵澤而來。」


    「噬界蠱臨終傳音,陛下必然已知曉南疆龍運丶玄龍沉睡丶界壁隱患之事。巫蠱之主窮四百年之力,就是為了闖入龍淵澤,奪龍運,破界壁,引上界濁氣降世。」


    蘇清南目光平靜,看著阿公:「我聽聞,白苗族手中,有半張龍淵澤古地圖。」


    阿公沒有隱瞞,當即點頭:「是。這半張地圖,是我白苗先祖,追隨上古大巫師,一同封印界壁丶鎮守龍淵澤時,親手所繪,世代傳承至今,已逾千年。」


    「另外半張,在黑巫族大祭司陰姬手中。」


    「隻有兩半地圖合一,才能找到龍淵澤真正的入口,穿過忘川霧丶燭陰關,抵達玄龍沉睡的龍庭。」


    慕容紫聞言,微微頷首。


    和她預料的分毫不差。


    蘇清南指尖輕輕敲擊桌麵,語氣平淡:「我要入龍淵澤,取龍運,固界壁,斷上界後患。這半張地圖,我希望白苗族能借我一用。」


    阿公沒有絲毫猶豫,當即站起身,雙手抱拳,對著蘇清南深深一揖。


    「陛下不必說借。」


    「這地圖,本就不是我白苗一族私物,是守護南疆丶守護人間的信物。陛下能斬蠱主丶平禍亂,心懷蒼生,有資格入龍淵澤,有資格護南疆安寧。」


    「別說半張地圖,隻要陛下一句話,我白苗全族,願聽陛下調遣,助陛下集齊七域之力,共守龍淵澤!」


    說罷,阿公轉身,從大堂暗格之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木盒。


    打開木盒,裏麵鋪著柔軟獸皮,獸皮之上,是一張用上古顏料繪製的古地圖。


    地圖之上,繪盡南疆七域山川河流,標注著密密麻麻的上古巫文丶秘境方位丶禁地標識,在最深處,一片漆黑之地,寫著三個古老大字——龍淵澤。


    隻是地圖到此,恰好中斷,隻剩一半。


    阿公雙手捧著木盒,躬身遞到蘇清南麵前,語氣鄭重:「陛下,半張龍淵澤地圖,在此。」


    蘇清南抬眸,看了一眼地圖,緩緩抬手接過。


    指尖觸碰到獸皮地圖的瞬間,一股溫潤厚重的龍脈氣息,撲麵而來,與他袖中封存的真龍心頭血,隱隱共鳴。


    地圖入手,如握半座南疆山川。


    第一重鑰匙龍血在袖,第二重引路地圖在手。


    入龍淵澤,見玄龍,取龍運的路,已然鋪開一半。


    蘇清南合上木盒,將地圖收好,看向阿公,語氣平淡,卻帶著一份承諾:「大巫公放心,我蘇清南在此立誓。」


    「我在一日,南疆便無蠱禍,無戰亂,無上界侵擾。」


    「七域安寧,百越平安,我來護。」


    短短數語,不輕不重,卻重如泰山。


    阿公聞言,蒼老的眼眶微微泛紅,再度躬身行禮,聲音哽咽:「有陛下這句話,我南疆百萬生靈,便有活路了!老朽代表全寨族人,謝過陛下!」


    大堂之內,所有白苗長老丶頭人,齊齊起身,躬身行禮,恭敬至極。


    就在此時。


    吊樓之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丶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族人驚慌的呼喊聲。


    「大巫公!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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