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翻湧如墨浪,遮天蔽日鎖乾坤。


    那道黑袍佝僂身影,就這般懸停在祭壇上空,不進不退,不言不動,卻已將整片蠱神穀的生死氣機,盡數握於掌心。


    四百年盤踞南疆,屠村寨,滅部族,煉生魂,養萬蠱,世間凡夫俗子隻當他是一方邪道霸主。


    卻不知此人從始至終,目光便從未放在人間王朝的龍椅權柄之上。


    他要的從來不是南疆一地的臣服,而是撕開天地壁壘,引上界濁氣傾覆人間。


    以億萬生靈為薪柴,以整片天地為鼎爐,助他掙脫凡胎肉身,成就那不受天地拘束的無上蠱道。


    此刻,兜帽之下,那雙渾濁腐朽丶布滿血絲的眸子,越過百裏蟲海,死死釘在冰封斷崖上的白衣身影之上。


    沒有滔天蠱威驟然爆發,沒有凶蠱潮海悍然撲殺。


    巫蠱之主隻是緩緩抬起那雙枯槁如朽木的手。


    指尖輕輕一撚。


    刹那之間,整片穀地的億萬蠱蟲,同時發出一陣尖銳到刺破神魂的嘶鳴!


    地麵上無邊無際的蟲毯瘋狂翻湧蠕動,如同黑色海嘯驟然掀起。


    遮天蟲雲在空中盤旋匯聚,化作一頭頭形態猙獰的蠱獸虛影,獠牙畢露,凶光畢露。


    卻偏偏在那道黑袍身影的意誌之下,死死定在原地,不敢貿然前撲半步。


    這是貓捉老鼠前的玩味,是強者對獵物的極致掌控。


    他要親眼看著這位逆道而出的北涼王,看著這位連天地都敢忤逆的蛻凡天人,一步步踏入他布下四百年的死局,看著他身邊眾人,一個個在萬蠱噬身之中,神魂俱滅。


    「好一個太初源血,好一個逆道天人。」


    陰冷沙啞的聲音,再次以神魂蠱音響徹天地,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嫉妒,「自碎長生境道基,崩碎長生橋,舍棄萬古不朽的仙途,換來這一身不被天地拘束的逆道本源……蘇清南,你可知,你這一身精血道胎,若是被我煉作蠱引,便是上界真仙降臨,我也敢正麵撼上一擊!」


    他在南疆蟄伏四百年,見過天地異象,感知過界壁動蕩,比世間任何人都清楚,蛻凡天人的本源之力,究竟有多恐怖。


    那是足以改寫天地規則,碾碎他所有蠱術布局的力量。


    也是他四百年布局,最想要得到的東西。


    蘇清南將白璃護在身後半步之距,白衣無風自動,周身逆道氣機緩緩流轉,不張揚,不暴戾,卻如同一座萬丈山嶽,穩穩定在冰崖之上,將身後眾人丶將整道冰封防線,護得滴水不漏。


    他抬眸,目光淡漠地望向祭壇上空的黑袍身影,語氣平靜無波,卻字字帶著斬碎一切的決絕。


    「區區旁門左道,也敢覬覦天道本源。」


    「四百年間,你以南疆生靈為餌,以地脈怨氣為食,染指上古封印,勾連上界濁氣,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今日我既踏足此地,便不會讓你再多活一息。」


    話音未落,蘇清南腳步微微向前一踏。


    隻是尋常一步。


    天地之間,卻驟然響起一聲震耳欲聾的道韻轟鳴!


    逆道天人的無上威壓,不再刻意收斂。


    如同沉睡萬古的洪荒巨獸驟然蘇醒,轟然席卷整片蠱神穀。


    所過之處,瘋狂翻湧的黑紅蠱霧瞬間凍結潰散,空中嘶吼的蠱蟲虛影寸寸崩裂,地麵上躁動不安的億萬蟲潮,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按死在黑土之上,盡數僵死不動,連一絲蠕動的聲響都不敢再發出。


    前一刻還遮天蔽日丶凶威滔天的蠱域,在這一步之下,瞬間萬籟俱寂。


    巫蠱之主周身環繞的萬千凶蠱,也在這股威壓之下,瘋狂顫抖,紛紛朝著黑袍之內縮去,露出幾分源自神魂深處的恐懼。


    兜帽之下,那雙渾濁眸子,終於閃過一絲凝重。


    他知曉蘇清南很強,卻未曾料到,此人已然強到這般地步。


    未動一招一式,僅憑自身道韻,便壓得他四百年養出的萬蠱,俯首帖耳,不敢妄動。


    「好一身天人修為!」


    巫蠱之主陰惻惻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刺耳,如同破鑼在耳邊摩擦,「可惜,你終究還是來晚了!」


    他猛地抬手,枯槁手指,重重點向祭壇正中,那具被蠱鏈死死纏繞的巨獸。


    「噬界蠱身負上古龍血,本就是溝通界壁的天生靈物,我以四百年生魂養它,以萬千蠱蟲飼它,如今它的神魂,早已與我融為一體!」


    「這道上古封印,也早已被它的龍氣,侵蝕得千瘡百孔!」


    隨著他話音落下,祭壇之上,奄奄一息的噬界蠱,猛地發出一聲震徹天地的狂暴咆哮!


    原本垂落的頭顱驟然抬起,緊閉的雙目轟然睜開,一雙豎瞳之中,布滿猩紅血絲,既有被操控的痛苦癲狂,也有龍族血脈被褻瀆的滔天怒意。


    纏繞在它周身的漆黑蠱鏈,瞬間繃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崩裂聲響,無數蠱蟲從鎖鏈之中瘋狂鑽出,如同潮水般湧入巨獸體內。


    噬界蠱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周身散逸出的蒼茫龍運,與陰冷蠱氣交織在一起,直衝天際。


    暗紫色的天穹,被這股力量撕裂一道細小縫隙,縫隙之中,透出一股不屬於人間的丶晦澀蒼茫的濁氣,緩緩灑落而下。


    正是那股,侵入白璃體內丶讓蘇清南心頭忌憚的上界異力!


    封印……要破了。


    慕容紫玉顏驟變,指尖瞬間掐動西楚皇室秘傳的鎮邪符文,語氣急促沉凝:「不好!他在以噬界蠱的龍血,強行引爆封印薄弱點!一旦上界濁氣全麵傾瀉,整片南疆,乃至整個天下,都會被邪祟侵染,再無回頭之路!」


    她自幼研讀西楚上古秘錄,最清楚這人間界壁被打破的後果。


    人間禮法丶天地秩序丶武道根基,都會在濁氣之中盡數崩塌,世間生靈,要麽淪為蠱奴,要麽化為膿水,再無生機。


    唐呆呆也瞬間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小臉上滿是嚴肅,小手飛快地從青花藥囊之中,抓出一把把色澤各異的藥粉,精準撒向冰崖四周。


    藥粉落地,瞬間化作一層淡綠色的光罩,將眾人牢牢護住,隔絕外界飄散而來的上界濁氣。


    「這濁氣比蠱毒還要凶,能直接蝕殺人的神魂,大家千萬不要吸入!」


    少女脆聲開口,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我的藥隻能暫時護住神魂,擋不住太久!」


    青梔橫槍上前一步,黑衣獵獵,青鸞槍尖寒芒暴漲,陸地神仙的槍意毫無保留地轟然爆發,與蘇清南的天人道韻交織在一起,牢牢守住冰崖入口。


    她跟隨北涼王征戰多年,從無退避之說。


    今日便是麵對這四百年蠱主,麵對這天地浩劫,她也敢一槍出,破萬法。


    白璃站在蘇清南身後,原本蒼白的臉頰,在太初源血的滋養下,終於恢複了一絲血色。


    她感受到天穹之上灑落的上界濁氣,感受到噬界蠱體內躁動的龍運,感受到那道黑袍身影身上,越來越恐怖的蠱道氣息。


    清冷的眸子之中,寒意驟然暴漲。


    她緩緩抬手,素白掌心之中,溟妖寒氣瘋狂匯聚,周遭百裏冰原,瞬間寒氣大盛,冰棱瘋長,層層疊疊,加固著這道生死防線。


    她傷勢未愈,本源未複,可隻要蘇清南在,隻要這封印未破,她便敢再次燃盡自身妖力,以溟妖族萬年冰力,擋下這滔天蠱禍。


    蘇清南感受到身後女子的氣息,微微側過頭,目光淡淡掃過她,眼神之中,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篤定。


    「在此處待著。」


    「今日之戰,有我。」


    簡簡單單五個字,沒有山盟海誓,沒有豪言壯語,卻帶著足以撼動天地的安全感。


    白璃手中寒氣微微一頓,抬眸望著他的側臉,那雙盛滿冰雪的眸子之中,萬千情緒緩緩平複,最終隻餘下全然的信任。


    她輕輕頷首,沒有逞強,沒有上前,隻是將自身溟妖寒氣盡數鋪開,化作冰牆,護住身後慕容紫丶唐呆呆等人,將正麵戰場,全然交給了身前這道白衣身影。


    天地之間,氣氛壓抑到了極致。


    一邊是祭壇之上,巫蠱之主丶噬界蠱丶即將崩碎的上古封印丶傾瀉而下的上界濁氣。


    一邊是冰封斷崖,逆道天人丶溟妖妖王丶北涼悍將丶大乾貴妃丶唐門嫡傳,眾人並肩而立,共守人間最後一道關隘。


    黑與白的對峙,邪與正的碰撞,人間與上界的博弈,在這一刻,被推向了極致。


    巫蠱之主看著冰崖之上,眾誌成城的眾人,兜帽之下,發出一陣瘋狂的獰笑。


    「一群凡夫俗子,也敢阻我大道?」


    「蘇清南,你就算是天人又如何?今日,我便先讓你看著,你身邊之人,一個個死在你麵前!」


    話音落下。


    他枯槁雙手,驟然結印。


    萬千蠱道符文,在他身前瘋狂浮現。


    整片蠱神穀的黑土,瞬間崩裂!


    無數更加恐怖丶更加猙獰丶通體籠罩在濁氣之中的上古凶蠱,自地底裂縫之中,瘋狂爬出!


    這才是他四百年布局,真正的底牌。


    不是地麵上的凡俗蠱蟲,而是被上界濁氣侵染丶早已脫離凡胎的上古蠱種!


    蘇清南白衣微動,緩緩抬起右手。


    指尖對著祭壇上空,那道黑袍佝僂身影,輕輕一點。


    逆道天人道韻,瞬間凝聚於指尖。


    天地寂靜,萬蠱噤聲。


    他的聲音,平靜丶淡漠丶卻帶著斬碎萬古的殺意,響徹整片天地。


    「我說過。」


    「我來了……」


    「你的死期,就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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