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豁口一邁,便算真正踏入了蠱神穀的地界。


    沒有預想中撲麵而來的蠱蟲撲殺,反倒先撞上一股沉得壓死人的死寂。


    那是一種億萬生靈沉淪死地,連哀嚎都發不出來的靜。


    眾人抬眼望去,一時間,無人作聲,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南疆十萬大山深處,百裏穀地盡數淪為黑土焦壤。


    大地被蠱毒經年浸染,黑得發沉,像是被萬千冤魂的血浸透,枯樹盡數碳化彎折,枝椏皸裂如鬼爪,橫斜在天地之間。


    樹幹丶山石丶溝壑,目之所及,沒有一寸空處,盡數被層層疊疊丶蠕蠕而動的蠱蟲鋪滿。


    黑褐的腐血蠱丶猩紅的噬魂蠱丶暗綠的蝕脈蠱。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互相啃噬,互相堆疊,鋪成無邊無際的蟲毯。


    風掠過穀地,吹不起塵埃,隻吹得億萬蠱蟲翻湧起伏,發出細碎黏膩丶令人牙酸的窸窣聲響。


    頭頂天穹也失了人間該有的清明,被厚重黑紅蠱瘴死死壓成暗紫色。


    日光穿不透這層濁霧,落下來隻剩一片昏沉的灰,照得整片穀地,處處都是陰翳。


    老胡僵在原地,雙腿打顫,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半生在南疆山野討活路,見過村寨被蠱禍屠盡,見過毒沼吞人性命,自認早已見慣南疆最凶的光景。


    可今日見這蠱神穀腹地,才知往日所見,不過邊角零碎。


    這哪裏是山穀,分明是巫蠱之主用四百年光陰,以萬千生魂為薪,以地脈怨氣為火,硬生生煉出的一座人間煉獄。


    青梔橫槍在前,黑衣獵獵,陸地神仙的凜冽氣息轟然鋪開。


    青鸞槍尖寒芒吞吐,槍意如刀,剛一外放,周遭數丈內的蠱蟲便成片僵死丶炸裂。


    可放眼百裏,億萬蟲潮如海,這一點鋒芒,終究如滴水入海。


    她常年征戰沙場,屍山血海踏過無數,此刻望著腳下不斷蠕動的黑色蟲毯,甲葉之下,依舊泛起一層細密寒意。


    慕容紫策馬緩行半步,玉顏凝霜,指尖扣著數枚西楚皇室秘符。


    她的眸光掃過整片穀地,沉聲道:「巫蠱之主四百年經營,果然瘋魔。以活人飼蠱,以地脈養蠱,以怨魂煉蠱,把一整座山穀,煉成了蠱的巢穴。」


    唐呆呆小臉褪去往日跳脫,神色難得肅穆,小手攥緊腰間青花藥囊,鼻尖輕顫,細細辨著四麵八方湧來的毒息。


    蜀中唐門毒池,詭譎陰毒,是天下毒物匯聚之地,可比起眼前這片天然瘋長丶億萬蠱蟲自生自滅的死域,終究差了格局。


    「無數蠱蟲混生相殘,毒性層層疊加,早就亂了章法。」


    少女輕聲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尋常解藥金針,在這裏用處有限,稍有不慎,便是萬蠱噬身。」


    唯有蘇清南,緩步踏出溶洞,白衣纖塵不染,行走在這片黑土死地,仿佛腳下不是蟲潮煉獄,隻是尋常阡陌。


    他周身逆道天人道韻悄然彌散,不剛猛,不暴戾,卻自帶一種俯瞰天地的規矩。


    無形道韻落下,腳下翻湧的億萬蠱蟲瞬間如遇天威,成片僵死。


    蟲潮如同潮水般向兩側瘋狂退避,硬生生在眾人腳下,清出一條數丈寬的空路。


    萬蠱俯首,不敢近前。


    蘇清南目光越過無邊蟲海,望向穀地最深處。


    那處,立著一座通天祭壇。


    祭壇以黑玉為基,枯骨壘砌,數十丈之高,直插暗紫天穹。


    柱身刻滿上古蠱紋,暗紅色血痕順著紋路蜿蜒流淌。


    似血非血,似蠱非蠱,隱隱有萬千魂魄在其中哀嚎。


    祭壇正中,鎖著一頭巨獸。


    似龍非龍,身軀如山,長角崩斷,鱗甲破碎,周身皮肉翻卷,被數條粗如手臂丶由萬千蠱蟲凝聚而成的漆黑鎖鏈死死纏繞。


    鎖鏈鑽入皮肉,紮根骨髓,無數蠱蟲順著鎖鏈鑽入巨獸體內,日夜啃噬精血,吸食神魂。


    巨獸頭顱低垂,眼瞼沉重閉合,氣息奄奄,唯有胸腔微微起伏,偶爾溢出一聲低沉嘶啞的哀鳴。


    那聲音不大,卻震得周遭蠱蟲盡數蟄伏,不敢躁動。


    即便瀕死垂危,巨獸周身依舊散逸出一縷若有若無的蒼茫龍運,古老厚重,帶著上古龍族獨有的威壓,在暗紫天幕下,若隱若現。


    「噬界蠱。」


    慕容紫聲音微沉,帶著幾分古籍秘聞揭開的震撼,「上古異獸,身負龍族血脈,可吞山河,可噬界壁,能溝通上界眾生之門。巫蠱之主擒它四百年,以萬蠱煉身,以地脈鎖魂,拿它當作活祭,撬動人間與上界的通道。」


    唐呆呆瞪大了眼,望著巨獸身上不斷蠕動的蠱蟲鎖鏈,心頭一凜:「用龍血養蠱,借龍氣勾連界壁……這老東西,野心也太大了。」


    蘇清南眸光沉沉,指尖微微收攏。


    上古龍族血脈,南疆地脈本源,眾生之門界壁之力,再加上四百年巫蠱怨氣。


    巫蠱之主哪裏隻是想稱霸南疆,他是想借南疆一隅,撕開人間壁壘,引上界力量入世,傾覆這整座天下。


    心思翻湧之際,他的目光被祭壇東側的一道斷崖,牢牢吸住。


    那斷崖橫亙穀地,如天塹分割陰陽。


    斷崖之下,是無邊黑土蟲潮,暗紫蠱霧翻湧不息!


    斷崖之上,卻是一片極致的純白!


    漫天陰毒蠱霧,到了斷崖邊緣,竟被硬生生阻隔在外,一步不得逾越。


    黑與白,濁與清,死與生,在此地涇渭分明,劃出一道鋒利到刺眼的分界線。


    斷崖之上,千裏冰封。


    溟妖寒氣自崖巔傾瀉而下,層層疊疊的寒冰凝結成綿延百裏的防線,冰棱如刃,寒氣刺骨。


    空中飄散的蠱蟲,靠近便瞬間凍僵墜落,濃稠的蠱瘴,也被寒冰凍結成細碎冰晶,消散於無形。


    冰海中央,立著一道素白身影。


    女子一襲冰白長裙,長發垂落肩頭,周身寒氣縈繞,肌膚瑩白,眉眼清冷,正是白璃。


    她以自身溟妖本源為引,耗盡自身妖力,硬生生在蠱神穀腹地,築起一道隔絕萬千蠱潮的冰牆。


    孤身一人,獨守斷崖,身前是億萬凶蠱,身後是那處上古封印的薄弱節點。


    她肩頭微微繃緊,脊背挺得筆直,明明身形單薄,卻硬生生憑一己之軀,擋住了整片穀地的滔天殺機。


    鬢邊凝著細碎冰霜,眉梢藏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周身妖力幾近透支,綿延百裏的冰封防線,邊緣已然出現細密裂痕,可她依舊不肯後退半步。


    她在等。


    等那個從千裏之外,逆道而來的人。


    也在替他,守住這南疆最後的一道關隘。


    當蘇清南的目光,穿過無邊蟲毯,越過漆黑祭壇,越過翻湧的暗紫霧靄,落在斷崖上那道單薄卻挺拔的身影上時。


    向來淡漠無波,萬事不縈於懷,逆道而行丶跳出紅塵因果的天人,心髒驟然一緊。


    那是沉寂了許久,被他刻意壓在心底,不肯輕易觸碰的牽掛。


    是千裏奔赴,萬裏尋她的執念,是跨越亂世烽煙,踏遍南疆凶地,隻為尋一人平安的惦念。


    他看見她鬢角的霜,看見她眼底的倦,看見她孤身擋萬蠱的孤勇。


    白璃似是心有所感,在同一刹那,緩緩側過頭。


    隔著百裏蟲海,隔著黑玉祭壇,隔著漫天黑霧與無邊冰封。


    白衣與素白,遙遙相望。


    一瞬之間,穀中風停,萬蠱無聲,暗紫天穹下,仿佛隻剩下兩道遙遙相對的身影。


    青梔何等通透,瞬間便察覺到主上氣息的細微變化,周身緊繃的殺氣悄然收斂,隻是橫槍而立,靜靜護在身側,不多一語,不擾分毫。


    慕容紫眸光微垂,看破卻不點破,眼底掠過一絲了然,輕聲輕歎。


    唐呆呆眨巴著亮晶晶的眼睛,順著蘇清南的目光望向斷崖,小臉上瞬間多了幾分了然,小聲嘀咕:「原來蘇哥哥要找的人,在這裏呀。」


    老胡站在後方,大氣不敢出,隻望著那片冰封斷崖,心底隻剩敬畏。


    一介女子,孤身守在蠱神穀腹地,獨抗億萬蠱潮,這等氣魄,便是南疆男兒,也無人能及。


    蘇清南收回目光,眼底翻湧的萬千心緒,盡數斂於淡漠之下。


    隻是那份淡然裏,多了一絲不容置喙的決絕。


    他抬步,繼續向前。


    白衣踏過蠕動的蟲毯,逆道天人道韻一路鋪開,所過之處,萬蠱退避,蟲潮分海,硬生生踏出一條通往祭壇,通往冰封斷崖的路。


    他沒有立刻飛掠而去,也沒有出聲呼喚。


    此地殺機四伏,巫蠱之主必然蟄伏暗處,無數後手陰招,正在暗中窺伺。


    一步一步,走得緩慢,卻穩如泰山。


    「蘇哥哥。」


    唐呆呆快步跟上,小手握緊藥囊,周身淡淡的藥香散開,護住周身,「前麵蠱蟲毒性越來越烈,還有上古怨魂,呆呆給大家護著。」


    她年紀不大,心性卻極穩,知曉前路凶險,不敢有半分嬉鬧。


    青梔持槍開路,槍風掃開近身蠱蟲,目光銳利地掃視四麵八方,提防暗處潛藏的蠱師丶蠱獸。


    慕容紫緊隨其後,指尖符文流轉,護住眾人神魂,隔絕周遭怨魂侵蝕。


    北涼親衛分列兩側,刀光森然,步步沉穩,鐵血煞氣,壓得周遭凶蠱不敢躁動。


    一行人,踏著億萬蟲潮,朝著穀地中央的黑玉祭壇,朝著那道遙遙相望的素白身影,緩緩前行。


    暗紫天穹之下,黑土無邊,蟲海翻湧。


    噬界蠱的哀鳴低沉悠遠,白璃的冰寒綿延百裏。


    「你……終於來了……」


    白璃的眼淚頓時流了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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