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跟我來這套!”王張氏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拍在桌上,“這是五百兩,夠買她十次的賣身契了!把人交出來!”


    老鴇看了一眼那張銀票,卻沒有伸手去拿。她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王夫人,您這話說的,可就見外了,紅袖是我醉春風的頭牌,多少客人排著隊等著見她呢,您這五百兩,就想把人帶走,是不是也太便宜了些?”


    王張氏的臉色一沉:“那你想要多少?”


    老鴇放下茶杯,豎起一根手指:“一萬兩。”


    “一萬兩?!”王張氏猛地站起來,拍著桌子,“你怎麽不去搶!”


    “王夫人,您這話說的可就不對了。”老鴇依舊笑眯眯的,語氣卻不卑不亢,“紅袖是我從小養大的,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哪一樣不是花錢請名師教的?”


    “她一年的脂粉錢、衣裳錢、首飾錢,加起來都不止五百兩,您這一開口就要把人帶走,我總得把本錢收回來吧?”


    王張氏氣得臉色鐵青,卻偏偏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她雖然出身富貴,但一萬兩銀子,也不是說拿就能拿出來的。


    老鴇見她這副模樣,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客氣:“王夫人,依我看啊,這事您也別太較真了,男人嘛,哪個不偷腥?您管得住他的人,管不住他的心。”


    “與其把一個不相幹的姑娘帶回府裏添堵,還不如好好管教管教自家老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王張氏被她這番話堵得說不出話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猛地站起身,狠狠瞪了王師爺一眼:“都是你幹的好事!”


    說完,她擰著王師爺的耳朵,氣衝衝地走了。


    老鴇站在門口,笑眯眯地送客:“二位慢走,歡迎下次光臨——”


    直到那兩頂轎子消失在街角,老鴇才收起笑容,轉身走上樓,敲開了紅袖的房門。


    “走了。”老鴇簡短地說。


    紅袖坐在窗邊,手裏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聞言,輕輕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老鴇看著她,歎了口氣:“紅袖啊,那位貴人交代的事情,你已經辦完了,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紅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想離開這裏。”


    老鴇並不意外,隻是問道:“去哪兒?”


    紅袖搖了搖頭:“不知道,但總比留在這裏好。”


    老鴇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最終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到她麵前。


    紅袖低頭一看,是一張賣身契——她的賣身契。


    她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老鴇。


    “那位貴人昨晚派人來找我,給你贖身了。”老鴇淡淡道,“她說,這是你應得的報酬。從現在起,你自由了。”


    紅袖看著那張薄薄的紙,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接過賣身契,手指微微顫抖,然後用力地將它撕成了兩半,又對折,再撕,直到碎成無數片,揚手灑向窗外。


    紙片飄落,她自由了。


    紅袖站在醉春風的後門口,晨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帶著難得的溫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沒有脂粉味,沒有酒氣,沒有男人粗重的呼吸和銅錢的臭味——隻有幹淨的、冷冽的、屬於清晨的空氣。


    她自由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她生活了五年的樓閣,雕花的門窗、褪色的紅燈籠、門口那塊寫著“醉春風”三個鎏金大字的匾額,一切都那麽熟悉,卻又那麽陌生。


    她沒有再多看一眼,轉身,裹緊了肩上那件半舊的披風,朝城西的方向走去。


    按照那位貴人的安排,她在城西的一條小巷裏租了一間清淨的小院子,預付了半年的租金。


    院子裏有一棵棗樹,雖然葉子已經落光了,但枝椏遒勁,向著天空伸展,有一種倔強的生命力。


    她站在院子裏,環顧四周——矮矮的土牆,斑駁的木門,窗台上落了一層薄灰。


    她伸手抹了一把,灰塵沾在指尖,她卻笑了。


    從今天起,她就是這裏的主人了。


    不用再對任何人賠笑臉,不用再在深夜忍受陌生的懷抱,不用再在清晨醒來時不知身在何處。


    她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可以在院子裏種一畦青菜,可以去集市上買一塊自己喜歡的布料,給自己做一件幹幹淨淨的衣裳。


    她甚至想過去城南的書肆,買幾本閑書,學著認字——那位貴人說過,女子也該讀書明理。


    然而,她的腳還沒來得及跨進那扇屬於自己的院門,一隻手就從背後伸過來,捂住了她的嘴。


    那手粗糙有力,帶著一股劣質煙草的氣味。


    紅袖的瞳孔猛地放大,拚命掙紮,但對方力氣極大,一條胳膊箍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拖進了旁邊一條更窄的巷子裏。


    她想喊,嘴被捂得嚴嚴實實,隻能發出含混的“嗚嗚”聲。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她被塞進了一頂青布小轎,轎簾落下,光線驟然暗了下來。


    “老實點!”一個粗啞的男聲在轎外低喝,“不然有你好受的!”


    紅袖的心沉到了穀底。


    她認出了那個聲音——是王師爺府上的護院頭子,姓趙,綽號趙大棒,昨晚跟著王張氏一起闖進醉春風的那群人裏,就有他。


    轎子顛簸著走了約莫一刻鍾,停了下來。


    轎簾被掀開,刺眼的陽光湧入,紅袖眯起眼睛,還沒看清周圍的環境,就被一隻大手粗暴地拽了出來,踉蹌了幾步,險些摔倒。


    她站穩腳跟,抬頭一看——王師爺府邸的後院,她來過一次,認得那扇角門和牆角的青苔。


    “進去!”趙大棒在她背後推了一把。


    紅袖被推進了一間偏廳。


    廳內,王張氏端坐在主位上,手裏捧著一盞茶,麵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王師爺站在一旁,縮著脖子,連正眼都不敢看紅袖一眼。


    兩側站著幾個膀大腰圓的仆婦,一個個橫眉冷目,像是隨時準備撲上來撕人。


    “嗬,這是自由了麽?”王張氏放下茶盞,冷笑一聲,目光如刀子般刮過紅袖的臉,“怎麽,有人給你贖了身,你就以為自己真能遠走高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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