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阿旺從後院推出輛獨輪車,把粟米袋子和麵袋子搬上車捆好,油罐和鹽包擱在糧食袋子中間,窗紙擱在最上頭,拿麻繩勒了兩道。


    他賠笑著招呼一聲,便推著獨輪車先走了。


    都是多年的街坊,阿旺自然知道張家舊宅在哪裏,倒也不用跟著。


    從宋記雜貨出來,張三郎又去了街角布莊。


    朱掌櫃是個圓臉胖子,正指揮夥計把新進的麻布往架子上碼。


    看見張三郎進來,臉上的肉笑得擠成了堆:“三郎來了!”


    張三郎點點頭,走到櫃台前,伸手摸了摸架子上的一匹麻布。


    布麵粗糙但厚實,是做冬衣的料子。


    “朱掌櫃,這麻布怎麽賣?”


    “這匹是新到的,一匹一百二十文。三郎要做衣裳?”


    張三郎數了二十四文錢擱在櫃台上,“給兩個孩子做身冬衣。就扯八尺吧。”


    他看了眼櫃台上攤開的布匹,不經意地提了一句:“你這批麻布是從濮州進的吧?聽說濮州剛鬧水患,桑田淹了過半,這絲麻的價怕是要漲。”


    朱掌櫃聞言,手裏的布匹停在櫃台上瞪著他,“三郎,這消息可準?”


    “戶房經手的稅單,府絹價已經往上走了。”張三郎語氣很隨意。


    朱掌櫃聽罷,轉身從架子上抽出那匹麻布,抄起裁布剪又裁了一段。


    他把新裁的布疊好,和先前的八尺捆在一起,往張三郎手裏一推,“拿著,省著點夠做三身了。我看你身上這件也該換了。”


    張三郎接過布卷掂了掂。


    分量比剛才沉了不少,少說也有二十多尺,“朱掌櫃,這怎麽好意思。”


    “有什麽不好意思。”朱掌櫃把剪子往櫃台上一拍。“你方才那句話值不值十尺布,我比你清楚。往後有消息先給老哥透個風,比這十尺布值錢多了。”


    他轉身對夥計喊了一聲,“這一批麻布先別急著賣,壓一壓,等漲了再出!”


    朱掌櫃回過頭來,笑著壓低聲音:“三郎,我跟你打交道也有幾年了。以前你來買布,放下錢就走,多一句話都沒有。今兒是怎麽了,倒關心起濮州的水患來了?”


    張三郎把布卷夾在腋下,看了他一眼,“以前我嘴笨,不會說話。前陣子後腦挨了一悶棍,躺了三天,醒來忽然開了竅。大概是那一棍子把腦筋給疏通了。”


    朱掌櫃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著拍拍櫃台,“這一棍子打得好!打出了個能說會道的張三郎。往後你可得多挨幾棍,呃,不是,多來我這鋪子裏坐坐。”


    “朱掌櫃這話我可記下了。”張三郎指了指自己的後腦呲牙一樂,“等我這傷好利索了,再來跟你討杯茶喝。”


    朱掌櫃大笑著點頭應承,眼風掃過喜妹兒和慶哥兒,一拍腦袋從櫃台底下摸出個油紙包,朝他們招招手,“來,伯伯這有麻糖。剛才光顧著跟你爹說話,忘了拿出來。”


    喜妹兒看了張三郎一眼,見他點頭才上前接過油紙包,跟朱掌櫃道了聲謝。


    朱掌櫃直起腰,朝張三郎拱了拱手,“下回有消息,可得再來。”


    “一定。”張三郎把布卷換到另一邊腋下,牽著兩個孩子出了布莊。


    慶哥兒仰頭問:“爹,為啥布要漲價?”


    “因為桑田淹了。”


    “桑田淹了跟我們有什麽關係。”


    “沒關係。咱們又不穿綢子。”張三郎把他往路邊拉了拉,一個挑著柴擔的樵夫從他們身邊擠過去,扁擔兩頭各掛著一大捆幹柴。


    柴梢掃過慶哥兒的頭頂,幾片枯葉落在肩膀上。


    慶哥兒縮了縮脖子,喜妹兒替他把葉子拈掉。


    慶哥兒又好奇追問:“那穿綢子的漲不漲?”


    “也漲。穿綢子的多掏錢,穿麻的跟著倒黴。”張三郎拍了拍腋下的布卷,“不過咱們先買了,這幾個月不用跟著倒黴。”


    慶哥兒聽得似懂非懂,踩著街麵上的石板縫往前走。


    喜妹兒在旁邊接了一句:“爹是說,布已經買好了,漲不漲跟咱沒關係。”


    她看著張三郎一邊跟掌櫃們聊天,一邊把東西的價格壓了下來,說的話她聽不太懂,但那些掌櫃聽完之後放下身段忙不迭往外送東西。


    他以前買東西從來不討價還價,掌櫃說多少就給多少,不是不想省,是不好意思開口。


    今天的爹也不跟人討價還價,但嘴皮子比那些掌櫃還利索,三言兩語就讓別人主動饒價送東西。


    她想起張三郎剛才跟朱掌櫃說的那句話,“後腦挨了一悶棍,醒來忽然開了竅。”


    張三郎是笑著說的,朱掌櫃也笑著拍櫃台,但喜妹兒笑不出來。


    別人不知道那一棍子有多重,她知道。


    她守在床邊三天,每天拿舊布衫撕成條換藥,血塊幹了又濕,濕了又幹,染透了十幾條破布。


    張三郎昏著的時候牙關咬得緊緊的,怎麽叫都叫不醒。


    醒來之後就不一樣了。


    說話不一樣,看人的眼神不一樣,連跟掌櫃說話的聲調都不一樣了。


    他跟掌櫃們你來我往的閑聊,臉上帶著以前從沒見過的笑。


    喜妹兒攥緊了慶哥兒的手。


    她不知道那一悶棍到底打壞了爹哪裏,還是把爹打好了。


    她隻知道眼前的這個人,和她守了三天三夜的那個爹,好像不再是同一個爹。


    回到家,張三郎開始裱糊窗紙。


    他把舊窗紙揭下來,幹透的漿糊碎屑簌簌往下掉。


    喜妹兒取了一把麵粉熬好漿糊後,張三郎拿刷帚蘸著,在窗欞上抹勻,新窗紙展開對齊貼上,用手掌心從中間往外趕氣泡。


    喜妹兒在旁邊幫忙摁住紙角。慶哥兒蹲在地上,拿著舊窗紙對著破洞往外看,被喜妹兒在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


    父女忙了大半個時辰,窗紙糊好後屋裏整個亮堂了許多,日光透過新紙灑進來,映得滿屋子透亮,連牆角那隻破木箱上的銅扣都泛出了光澤。


    喜妹兒走到灶邊開始生火做飯。


    她把新買的米淘了兩把,想了想又多抓了一小把。


    鐵釜裏水燒開時,米粒在滾水裏翻著跟頭,灶膛裏的火光映在她臉上,眼眶有點泛紅。


    慶哥兒抱著新買的麵袋子,拿手在袋子上比劃,嚷著要吃烙餅。


    喜妹兒嗯了一聲,拿撥火棍撥了撥灶膛裏的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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