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把文件攤在桌上,一張一張。


    「盜竊機密,刑法最少三年,最重無期。」他頓了頓,「證據確鑿,跑不掉的。」


    林建國站在旁邊,臉漲得通紅。


    「孫科長,他是被逼的!他娘在人家手裏!」


    老孫沒看他,看著何雨柱。


    「院長,法律不講這個。它隻講證據,講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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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建國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劈了:「那講什麽?講他根正苗紅?講他給我們幹了五年?講他那天晚上跪下來求咱們?孫科長,您也有娘,您設身處地想想!」


    老孫終於轉過臉,看著他。


    「建國,要是今天因為他『娘在人家手裏』就放過他,明天就會有人的『爹在人家手裏』,後天就會有人的『媳婦在人家手裏』。你告訴我,這研究院的大門,還用鎖嗎?」


    林建國被堵得滿臉通紅,嘴唇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何雨柱坐在椅子上,看著那遝文件,看著林建國那張紅透的臉,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老孫,你先出去。」


    老孫點點頭,走了。


    屋裏隻剩下兩個人。


    林建國站在那兒,喘著粗氣。何雨柱沒動,也沒說話。沉默像一堵牆,壓在兩個人中間。


    林建國忍不住了。


    「院長,您說話啊。不能這樣。他要是判了,這輩子就完了。」


    何雨柱站起來,走到窗邊。


    「那你告訴我,怎麽辦?」


    林建國愣住了。


    何雨柱轉過身。


    「放他回去?鐵匠還在暗處,他娘還在人家手裏。那些人再來找他,他怎麽辦?再偷一次?」


    林建國張了張嘴。


    何雨柱繼續說。


    「讓他坐牢?三年,五年,出來以後呢?一個盜竊國家機密的人,誰敢用他?他這輩子,就真的完了。」


    林建國的眼眶紅了。


    「那也不能……」


    何雨柱打斷他。


    「建國,你是他組長,你心疼他,我知道。但你告訴我,有沒有第三條路?」


    林建國不說話。


    何雨柱走到他跟前。


    「有的話,你說。我聽你的。」


    林建國低下頭。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何雨柱,眼中燃起一點微弱的希望。


    「院長,您是不是……有辦法?」


    何雨柱沒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建國臉上那點希望一點點冷卻,變成絕望。


    「建國,」何雨柱的聲音沙啞,「如果有一種辦法,能讓他活下去,毫發無損地活下去。但代價是,他再也想不起自己是誰,想不起這五年,想不起你,也想不起他娘。你……願意嗎?」


    林建國張了張嘴,喉嚨裏像堵了什麽東西。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何雨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門走了出去。


    他沒有直接去安全屋。


    他一個人走到了研究院頂層的天台上,吹了半夜的冷風。月光很亮,照在遠處的煙囪上,照在倉庫的鐵皮頂上,也照在他臉上。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腳都麻了,才終於轉身下樓。


    晚上十一點,他推開了安全屋的門。


    趙衛國坐在床上,聽見門響,抬起頭。眼睛比前幾天更凹了,顴骨凸出來,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院長……」


    何雨柱在他旁邊坐下。


    「你娘的事,我們在查。需要時間。」


    趙衛國點點頭。


    「我知道。」


    何雨柱沉默了一會兒。


    「趙衛國,我問你一個問題。」


    趙衛國看著他。


    「你想不想忘掉這些事?」


    趙衛國愣了一下。


    「什麽?」


    何雨柱看著他。


    「忘掉。忘掉這三個月發生的一切。忘掉你偷過圖紙。忘掉你見過鐵砧。忘掉你娘被抓的事。全都忘掉。」


    趙衛國的眼睛睜大了。


    「院長,這……這怎麽可能?」


    何雨柱從懷裏掏出一個杯子。杯子裏裝著半杯水,無色,無味,看起來就是普通的白開水。


    「喝了它。」


    趙衛國看著那杯水,又看著何雨柱。他的手開始抖。


    「院長,這是什麽?」


    何雨柱沒解釋。


    「喝了,你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趙衛國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盯著那杯水,盯了很久。


    「院長……」他的聲音發顫,「這水喝下去,我……還會是我嗎?」


    何雨柱沉默了。


    這沉默比任何話語都沉重。


    趙衛國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杯沿上。他又問了一句,聲音更小了。


    「院長,我娘……她會記得我嗎?」


    何雨柱握著他的手,用力地握緊。


    「我會救她。你放心。」


    趙衛國抬起頭,看著何雨柱那張從未如此疲憊的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何雨柱的側臉上,他看見院長眼角那幾條深深的皺紋。


    趙衛國忽然笑了。笑容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院長,我信您。」


    他把杯子舉起來,一口氣喝了下去。


    水喝下去之後,趙衛國的眼神開始渙散。他看著何雨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沒說出口。然後眼皮慢慢垂下去,身子一歪,倒在床上。


    何雨柱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臉。


    年輕,瘦,顴骨凸出來,眼角還有沒幹的淚痕。


    他想起那年第一次見趙衛國。剛從技校畢業,分到研究院,站在林建國後頭,拘謹得很,問一句答一句,連頭都不敢抬。那時候他才十九歲。


    2年了。


    何雨柱把被子拉上來,給他蓋好。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趙衛國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乾乾淨淨的一張臉。


    何雨柱推門出去。


    趙衛國醒來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


    他坐在床上,看著四周,眼神茫然。林建國坐在旁邊,看見他醒了,站起來。


    「衛國?」


    趙衛國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林組長?」


    林建國點點頭。


    「你記得我是誰?」


    趙衛國想了想。


    「林組長啊。咱們……在研究院。」


    林建國愣了一下。


    「你還記得什麽?」


    趙衛國皺著眉頭。


    「我……我好像睡了很久。您怎麽在這兒?」


    林建國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沒事。你工作太累,累壞了。休息幾天就好了。」


    趙衛國點點頭。


    「那……那我什麽時候能回去上班?」


    林建國沒說話。


    一個月後,趙衛國出了院。


    他被調到後勤部門,管倉庫。每天點貨,記帳,跟那些瓶瓶罐罐打交道。研究院裏的人見了麵,都問他身體好了沒。他說好了,就是有時候記不住事。


    林建國偶爾路過倉庫,會進去看看他。


    他還是那副拘謹的樣子,問一句答一句,連頭都不敢抬。


    有一次,林建國站在倉庫門口,看見他在那兒點數。點得很認真,一筆一劃的。他拿起一個燒杯,翻來覆去地看,皺起眉頭。那燒杯底部有一行很小的字,用記號筆寫的——「衛國用」。


    那是趙衛國剛來研究院時,怕自己的燒杯跟別人混了,偷偷寫上去的。


    趙衛國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覺得這東西很眼熟,可就是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他拿起抹布,用力擦了擦那行字,直到它徹底模糊成一團。


    然後,他把燒杯放進了「合格品」的籃子裏。


    林建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忽然想起何雨柱那天晚上問他的話。


    「你願意嗎?」


    他不知道答案。


    林建國轉身走了。


    何雨柱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頭的夜。


    腦子裏那個聲音響了。


    【隱藏任務:清理門戶完成】


    【任務獎勵積分:+800,000點】


    【當前總積分:57,380,000+800,000=58,180,000點】


    58,180,000。


    一個冰冷的數字。


    何雨柱盯著那個數字,腦子裏想的卻是趙衛國那句話:「院長,這水喝下去,我還會是我嗎?」


    800,000點積分,買走了一個人2年的全部記憶。


    這買賣,到底是賺了還是賠了?


    他猛地閉上眼睛,不想再看。


    門被敲響了。


    老孫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份文件。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樣,仿佛一個月前的夜晚什麽都沒發生過。


    「新任務。全國大建設,鋼鐵告急。上級希望城山研究院能在鋼鐵技術上再出把力。」


    何雨柱接過來,看了一眼。


    紅頭文件。鉛印字體。上麵蓋著鮮紅的大印。


    他把文件放下。


    窗外,月亮很亮。月光照在老孫的側臉上,也照在那份文件上。


    鋼鐵告急。


    糧食告急。


    什麽都告急。


    可一個人微不足道的五年記憶,在這個告急的時代裏,又算得了什麽呢?


    何雨柱沒說話。


    老孫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麽站著,看著窗外那輪很亮很亮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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