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站在胡同口,看那塊掉了漆的牌子。


    「南鑼鼓巷」四個字還在,紅漆褪得斑駁,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牌子邊上的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青磚露在外頭,棱角被風磨圓了。他記得走之前這牆剛粉過,白得晃眼,如今灰撲撲的,像是落了一層洗不掉的塵。可抬頭看天,天是藍的,掃街的竹帚印子還留在青石板上,濕漉漉的,剛灑過水。


    新中國了,胡同比以前乾淨。隻是這老牆舊瓦,風吹日曬,總要舊的。


    他沒急著往裏走。


    下午四點多,太陽往西斜,把胡同切成兩半——一半亮得晃眼,一半藏在陰影裏。幾個孩子追逐著跑過去,一個紮辮子的小姑娘從他身邊過,回頭瞅了他一眼,又跑了。有個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擇韭菜,黃葉子落在腳邊,她抬頭看了看他,低下頭繼續擇。


    他往前走。


    皮鞋底磕在青石板上,嘚丶嘚丶嘚,和他記憶裏木屐的聲音不一樣。走了二十幾步,到了那個門口。門還是那扇門,黑漆早沒了,木頭裂了幾道縫,門檻被踩得凹下去一塊——凹得能存住雨水。


    他站在門口,沒推。


    院子裏傳來響動:有人說話,聽不清說什麽;一個孩子哭了兩聲,被大人哄住了;爐子上的水壺響了,吱吱吱地叫,然後被人拎起來,開水倒進暖瓶裏,咕嘟嘟地悶響。


    他推開門。


    門檻高,他抬腿邁進去,左腿落地時膝蓋裏頭針紮似的疼了一下。他沒低頭看,就那麽站在門內。


    院子裏的人全停住了。


    那個擇韭菜的老太太——不是門口那個,是院裏東屋的張嬸——手裏攥著一把韭菜,抬頭張著嘴。旁邊洗衣裳的媳婦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也看著他。


    何雨柱衝她們點點頭。


    「柱子?」


    聲音從東廂房傳出來,帶著點試探。他轉頭,看見三大爺閻埠貴從屋裏探出半個身子,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神。閻埠貴手裏還握著份報紙,愣了兩秒,臉上的笑慢慢堆起來。


    「喲,真是柱子!什麽時候到的?怎麽也沒捎個信兒?」他把報紙往窗台上一放,推門走出來,步子比平常快,「你這一走好幾年——」


    「三大爺。」何雨柱打斷他,「待會兒聊。」


    他繼續往裏走。


    西廂房的門開著,門口晾著一件小孩的衣裳,紅底白花,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像誰在喘氣。他看了一眼,腳步沒停。


    走到垂花門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喊。


    「哥!」


    他回頭。


    一個姑娘從垂花門那頭跑過來,辮子一甩一甩的,跑到他麵前猛地刹住,喘著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


    何雨水。


    比他走的時候高了半頭,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眶紅了一圈。她站在那兒,看了他好幾秒,突然一頭紮進他懷裏。


    何雨柱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左腿又疼了一下,他站穩了。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沒出聲。


    何雨柱的手抬起來,放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拍。掌心裏她的頭發又細又軟,比他走的時候黃。


    「回來了。」


    她點點頭,還是沒抬頭,兩隻手揪著他腰間的衣裳,揪得緊緊的。


    院子裏那些人都看著,沒人說話。隻有風把晾著的衣裳吹得噗噗響。


    聾老太太的屋還是那間屋,窗戶紙換了新的,白得發亮。炕上鋪著那床洗得發白的褥子,疊著兩床被子——一床藍底白花,一床灰不溜秋的。老太太坐在炕沿上,背對著門,手裏不知道在縫什麽。


    何雨水拉著何雨柱的手,把他拽進來。


    「奶奶,你看誰回來了。」


    老太太轉過頭。


    她看著何雨柱,看了很久很久。那雙眼睛早就不如以前亮了,眼窩深陷,但盯著人的時候,還帶著那股能把人看透的勁兒。何雨柱被她看得想起小時候偷吃供果,被當場抓住的滋味。


    她放下手裏的針線,站起來,顫顫巍巍走到他麵前,伸出手,摸他的臉。


    手指很涼,骨節粗大,虎口有深深的老繭。她從他額頭摸到眉毛,從眉毛摸到鼻梁,從鼻梁摸到下巴,又摸到耳垂,停住了。


    「魂回來了。」


    她說。


    何雨柱站在那兒,喉嚨動了動,沒出聲。


    老太太把手收回去,又看了他一眼,轉身慢慢走回炕沿邊,坐下。坐下的時候撐著炕沿,身子晃了一下。


    「雨水,倒水。」


    何雨水抹了抹眼睛,去拿暖瓶。何雨柱站在那兒,看著老太太的背影,看著她花白的頭發,看著她肩膀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褂子——有一塊補丁是藍的,一塊是灰的,針腳細細密密,像是她自個兒縫的。


    開水倒進搪瓷缸裏,嘶嘶地響。缸子遞到他手裏,燙,他沒鬆手。


    他喝了一口。


    有點鹹。他看了一眼缸子底,什麽也沒有。又看了一眼老太太,老太太正低頭穿針,沒看他。


    他沒問,又喝了一口。


    天黑透了。


    何雨柱坐在炕沿上,聽老太太說話。說雨水上學的事——成績不錯,就是數學差了點;說院裏這幾年的事——張嬸家的二小子進廠當工人了,劉家的閨女嫁到了豐台;說誰家添了孩子,誰家老人沒了。何雨水坐在旁邊,一隻手一直拉著他的袖子,時不時捏一捏,好像怕他跑了。


    「哥,」她突然開口,聲音細細的,「你頭發白了。」


    何雨柱沒說話。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還是沒吭聲。


    何雨水把他的手拉過來,翻來覆去地看,看他掌心的繭,看他手背上的疤——有一道從手腕斜到虎口,粉色的,新肉長平了。她用指頭輕輕摸了摸那道疤,沒問是怎麽來的,就那麽摸著。


    「哥,你回來還走嗎?」


    何雨柱想了想。


    「還要走。但有假了,以後常回來。」


    何雨水點點頭,把他的手放下,低下頭,半天沒抬起來。


    外麵突然傳來吵嚷聲。


    是個女的,聲音尖,壓著怒氣:「你成天往外跑,家裏的事你管過嗎?那輛自行車,你從哪兒弄來的?」


    然後是男的,聲音低,聽不清說什麽。女的又說了幾句,聲音更大,然後砰的一聲,像是什麽東西摔了。


    何雨柱往外看了一眼。


    許大茂家那邊,燈還亮著。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正在院裏刷牙,有人推門進來。


    許大茂。


    瘦了,比以前還瘦,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他站在那兒,臉上堆著笑,但眼睛沒閑著,四處轉,最後落在何雨柱的左腿上,停了一秒。


    「柱子哥,回來啦?」


    何雨柱把嘴裏的牙膏沫吐掉,漱了漱口。


    「嗯。」


    許大茂往前走了兩步,搓搓手,笑得熱絡。


    「聽說你現在當大官了?在哪兒高就呢?」


    何雨柱把牙刷放進缸子裏,轉過身看他。


    「許大茂,有事?」


    許大茂的笑僵了一下,又堆起來。


    「沒事沒事,就是鄰居一場,關心關心。你這一走好幾年,咱們院裏的人可想你呢。」他頓了頓,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聽說你去的是東北?那地方冷吧?我有個表舅也在東北,說不定你們還見過呢。」


    何雨柱看著他,沒接話。


    陽光照在兩個人中間的地上,亮晃晃的,能看見灰塵在光柱裏飄。


    許大茂被他看得不自在,乾笑了兩聲。


    「行行行,你忙,回頭聊。」他點點頭,轉身走了。


    何雨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那邊。左腿又隱隱疼起來,他把重心換到右腿上。


    何雨水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他身後,小聲說:「哥,許大茂這兩年不老實,倒騰過糧票,還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你別搭理他。」


    何雨柱回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知道。」


    他轉身往屋裏走,左手無意間按了按上衣口袋。口袋裏硬硬的,是一張折成四方的地圖,邊角被汗浸得發毛。從東北帶回來的,一路上捂在胸口。


    雨水看見了,沒問。


    屋裏,聾老太太已經起來了,正往爐子裏添煤。她頭也沒回,說了一句。


    「那人,離遠點。」


    何雨柱嗯了一聲。


    爐子上的水開了,壺蓋被蒸汽頂得噗噗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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