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部的攤子剛鋪開,防線上到處是叮叮咣咣挖土的聲響,空氣裏彌漫著新鮮泥土和木頭刨花的味道。場麵看著熱火朝天,何雨柱心裏卻清楚——這熱火朝天的底下,是新兵沒褪的緊張,是建製混亂帶來的扯皮,是修工事時工具和材料的捉襟見肘。更別說頭頂上,敵人偵察機飛過的次數一天比一天多,像趕不走的蒼蠅,提醒著你:對麵沒睡大覺。


    這天下午,他撂下一堆待簽的文件,又聽幾個營長為人力分配吵了半晌,終於起身叫上警衛員:「去後方醫院轉轉。」


    老耿從文件堆裏抬頭,有些意外:「現在去?那邊亂糟糟的。師長不是說,這幾天可能有檢查團來視察新防線……」


    「防線進度不是靠嘴皮子匯報出來的。」何雨柱係上風紀扣,「醫院裏躺著的,就是最真實的進度條。不去看看,心裏沒底。」


    醫院設在一片背炮火的穀地,幾頂破帳篷和半地下窩棚勉強拚湊而成。離前線不算遠,炮聲隱隱能聽見。還有那股味道——離著幾十米就撲過來,血腥氣丶刺鼻的消毒水丶傷口化膿的腥臭丶排泄物的餿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壓在胸口。


    何雨柱走近時,看見帳篷門口蹲著個人。是秦懷如。她正和一個胳膊纏滿繃帶丶吊在胸前的小戰士說話,側著臉,神情專注,手裏拿著小本子不時記兩筆。陽光從帳篷縫隙漏下來,照在她沾了灰的側臉上,看起來比在陣地上柔和些,可眉眼間那股執拗的認真勁兒,一點沒少。


    小戰士先看見何雨柱,愣了一下,掙紮著想站起來。何雨柱擺擺手,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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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懷如抬起頭,眼裏掠過一絲意外,隨即恢複平靜,朝他點點頭:「何團長。」


    稱呼變了。語氣裏少了先前那種試探,多了點公務性的熟稔。


    「秦記者。」何雨柱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小戰士蒼白的臉上,「傷怎麽樣?」


    「報告團長!子彈穿過去了,沒傷著骨頭!」聲音發虛,腰板卻挺得直。


    「嗯,好好養著。」何雨柱沒多說,輕輕拍了拍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


    秦懷如合上本子站起身:「我正要進去看看。何團長一起?」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充當病房的大帳篷。光線昏暗,地上鋪著薄薄的稻草,傷員一個挨一個躺著。呻吟聲丶壓抑的咳嗽聲丶衛生員匆忙的腳步聲,混在一起。空氣渾濁得讓人喘不過氣。


    何雨柱走得很慢。目光從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丶卻都寫滿痛苦的臉上掃過。有的傷員認得他,低聲喊「團長」,他點點頭;更多隻是茫然望著天花板,或緊閉雙眼忍著疼。


    他看見一個衛生員正用煮沸過的紗布給傷員換藥。那傷員大腿上的傷口猙獰外翻,顏色已不對勁。衛生員手裏的藥粉隻剩薄薄一層,抖得小心翼翼。


    走到帳篷深處,角落的草鋪上躺著一個格外年輕的戰士——可能不到十八歲,臉上毫無血色,雙眼緊閉。左腿從膝蓋往下裹著厚厚的繃帶,已被滲出的液體染成暗黃。一個年紀大些的軍醫正在檢查,眉頭擰成死結。


    何雨柱站住了。


    軍醫抬頭看見他,歎了口氣,壓低聲音:「感染了,控製不住。這地方……缺藥,缺器械。再拖下去,腿保不住,命也懸。」


    何雨柱沒說話。他走到小戰士旁邊,蹲了下來。


    小戰士似乎感覺到有人,眼皮顫動幾下,睜開一條縫。眼神渙散,沒有焦點。


    何雨柱伸出手,握住了小戰士放在身側丶緊緊攥拳的手。那手冰涼,手心全是冷汗,還在微微發抖。他就這麽握著,沒說話,隻是手上的力道稍稍緊了緊。


    秦懷如站在側後方,靜靜看著這一幕。她沒有舉起相機,也沒有翻開本子。隻是看著何雨柱蹲在那裏的背影,看著他握住那隻年輕的手。帳篷裏嘈雜的聲音仿佛突然遠去,隻剩下角落壓抑的呼吸,和兩人之間那片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何雨柱鬆開手,站起身,對軍醫說:「盡全力保。需要什麽藥丶什麽器械,列單子,直接送團部。我去想辦法。」


    軍醫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


    走出帳篷,外頭的空氣也沒清新多少。秦懷如跟在他身旁半步遠的地方,沉默走了一段。


    「你的兵,」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好像很信任你。但也……有點怕你。」


    何雨柱腳步沒停,目光看著前方坑窪的路麵:「怕就對了。」


    秦懷如側頭看他。


    「在戰場上,對紀律的怕,對命令的怕,有時候比一腔子勇氣更能讓人活著走出去。」他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寧願他們怕我,怕我定的規矩,也好過他們把怕用在敵人該出現的時候。」頓了頓,又說,「不過,我更希望他們能把所有『怕』,都留給對麵那些家夥。」


    秦懷如咀嚼著這話裏的意思。不像純粹武夫能說出來的——裏頭有種冷硬的丶沉甸甸的責任感。


    又走了一段,快到醫院簡陋的出口。何雨柱忽然停下腳步,沒回頭,說了一句:「你寫的那篇,關於喂水的……我看到了。」


    秦懷如微微一怔。


    「寫得挺實在。」何雨柱說完,邁步走了出去,沒再回頭。


    秦懷如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穀地拐角。陽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快又隱去了。她從口袋裏掏出小本子,翻到嶄新的一頁,沒有寫字,隻是用鉛筆輕輕地丶反覆描畫著幾個詞:


    信任。畏懼。真實。責任。


    當天晚上,何雨柱回到團部,立刻叫來後勤處長。他把從醫院帶回來的丶寫著急需藥品和手術器械的單子拍在桌上,又自己添了幾樣。


    「不惜代價,立刻向師後勤丶軍後勤申請!就說我們防區傷員多,醫院條件差,影響士氣,也影響防線穩固!語氣要急,情況要說嚴重!」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我們自己之前……不是還『存』了點特別渠道來的東西嗎?我記得有些消炎藥和器械,先緊急調撥一部分過去。就說是師部考慮到我們情況特殊,提前特批的。」


    後勤處長有些為難:「團長,咱們自己那點存貨也不多,而且……」


    「照我說的做!」何雨柱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醫院那邊等不起。」


    【兌換:盤尼西林(特效消炎藥)x1000支(單位劑量,簡易包裝),-30,000積分。】


    【兌換:基礎外科手術器械套裝(含止血鉗丶手術刀丶縫合針線等)x50套,-20,000積分。】


    總計:-50,000積分。


    【戰場積分:6,141,398-50,000=6,091,398點。】


    一批包裝普通但效果顯著的藥品和成套手術器械,混在師部「特撥」的有限物資裏,連夜送到了戰地醫院。何雨柱沒再過去看。他隻是站在團部門口,望著醫院方向那片漆黑的夜空,站了很久。


    第二天,秦懷如托人給團部捎來口信,沒多說,就一句:


    「藥和器械收到了。那個小戰士的腿,醫生說要再觀察,但有希望了。」


    何雨柱聽到後,隻是「嗯」了一聲,繼續低頭看他的防線施工圖。但旁邊倒水的老耿看見,團長那緊鎖了好幾天的眉頭,好像稍稍鬆開了一點點。


    戰地醫院裏的這次邂逅,沒有改變前線日益緊繃的態勢,也沒有讓修建工事的鐵鎬聲停下片刻。但它像一滴水,滲進了某些乾燥的裂縫裏——


    對何雨柱而言,那是對更龐大責任的具體觸摸;


    對秦懷如而言,那是她筆下那個傳奇形象,又一次血肉豐滿的注腳;


    而對那個可能保住腿的年輕戰士,和醫院裏其他傷員來說,那或許,就是黑夜裏一點看得見的丶微弱卻實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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