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後半夜下的,淅淅瀝瀝,冷得鑽骨頭。


    偵察營撤回後方休整地,窩在半地下掩蔽部裏。頂上傳來雨水滲過覆土的滴答聲,空氣裏混著濕土丶爛木頭丶汗餿和硝煙味。


    老耿就著馬燈微光,笨拙地縫補一件被荊棘刮破的作戰服——針腳粗得像蜈蚣,一針一線跟打架似的。張大山埋頭檢查步槍撞針,指腹反覆摩挲著金屬件。吳大勇靠牆坐著,眼睛盯著黑黢黢的頂棚,不知在想什麽。幾個連長排長有的打盹,有的小聲聊老家該種什麽莊稼。


    日子像是從刀尖上暫時抽離出來,有了點沉悶的緩兒。


    直到營部文書小李深一腳淺一腳踩著泥水跑進來。


    「營長,師部通報,還有……外電翻譯稿。」小李把文件放在彈藥箱搭成的桌上,聲音壓得低,掩蔽部裏卻靜得人人都聽見了。


    何雨柱擦擦手,拿起最上麵那份。油墨味還沒散盡。前麵幾頁講戰場形勢,鼓舞士氣。翻到後麵,幾段話被紅筆劃了線。


    他目光掃過去,突然定住了。


    後背汗毛立了起來。


    通報寫道:美軍高層及西方媒體近期頻繁釋放信號,稱「在北韓的軍事行動遭遇到超出預期丶非對稱丶不按常理出牌的抵抗」,戰爭有陷入僵局風險,「為盡快結束衝突,不排除在戰術層麵考慮使用一切必要手段,包括某些具有決定性效果的新型武器」。


    措辭外交,但「新型武器」「決定性效果」幾個字,像冰針紮進眼睛。


    在這個年代,還能指什麽?


    他放下通報,抓起旁邊幾份外電稿。西方報紙的標題觸目驚心:《僵局下的選擇?》《美國將軍暗示「終極方案」》《蘑菇雲的陰影籠罩半島》……文章引用「匿名高官」說法,討論在朝鮮使用「戰術核武器」的「可能性」。有的甚至開始推算打擊目標和當量。


    掩蔽部裏徹底安靜了。


    隻剩雨水滴落聲,和紙張被捏緊的輕微咯吱聲。


    老耿針線停在半空。張大山抬起了頭。吳大勇目光從頂棚收回。所有人都看著何雨柱,看著他昏黃燈光下驟然凝固的臉。


    「營長……咋了?」老耿嗓子發乾。


    何雨柱沒立刻回答。他撚著紙張粗糙的邊緣,腦子裏轟隆隆碾過記憶碎片——屬於「何雨柱」的丶對這個時代一知半解的曆史認知。


    原曆史上,韓戰確有核威脅邊緣時刻。但最終沒扔下來。原因複雜:蘇聯製衡,國際輿論,美國自身的代價盤算。


    可現在呢?


    烏鴉穀衝天火光,全殲的特遣隊,一次次被炸斷的橋梁丶掀翻的雷達站丶攪亂的後勤線……這些,有多少是原本曆史裏沒有的?


    有多少,是他這隻帶著係統的「蝴蝶」扇出來的?


    一股鐵鏽味的寒意從腳底爬上來,纏住心髒。


    「沒事。」他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隨即恢複平穩,「敵人放狠話,給自己打氣,給咱們施壓。老一套。」


    他把文件收攏遞給小李:「歸檔。通知各連:加強防空掩體,防炮洞挖深。防化訓練丶防強光衝擊波的簡易防護,再練,練到成條件反射。」


    小李應聲出去。掩蔽部氣氛卻鬆不下來。都是槍林彈雨裏滾過來的人,營長那一瞬的失態和壓下去的凝重,誰都看得出。


    「新型武器」……「戰術核武器」……


    這些詞原本遙遠。現在卻沉甸甸壓在每個人胸口。


    張大山突然開口,聲音粗糲:「管它什麽武器,來了,照樣幹。」


    老耿把針別回領口,啐了一口:「就是!還能比燃燒彈更邪乎?」


    何雨柱沒接話。他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年輕或滄桑,疲憊卻仍睜著眼。他知道,這些人信任他,也依賴他的判斷。而他剛才,幾乎泄露了那份源自曆史知曉的恐懼。


    不能這樣。


    他站起身,聲音沉而穩:「老張說得對。武器再新,也是人用的。咱們以前沒怕過飛機大炮,以後也一樣。但——」他頓了頓,「但不能輕敵。從今天起,掩體標準提高一級。訓練科目加一項:十五秒內進入全防護狀態。練不好,我親自盯著練。」


    幾個連長互看一眼,重重點頭。


    幾天後,師部召開營以上幹部緊急會議。


    會場設在地下加固掩蔽部,氣氛比外麵陰雨天更沉。宋師長站在前麵,臉上慣常的溫和不見了,隻剩冷硬的嚴肅。他沒拿稿子,目光刷子般掃過每個軍官。


    「情況,你們多少聽到了。」宋師長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字字清晰,「敵人在前線碰釘子,吃了虧,國內國外壓力大了,開始狗急跳牆,拿大話嚇唬人。什麽『新型武器』,什麽『戰術核優勢』——」他冷哼一聲,鄙夷和怒火毫不掩飾,「想嚇倒我們?做夢!從跨過鴨綠江那天起,就知道麵對的是武裝到牙齒的帝國主義!飛機大炮沒見過?燃燒彈沒見過?現在再多一樣,有啥了不起?」


    他停頓,語氣斬釘截鐵:「上級指示明確:第一,做好最壞情況的一切準備!防空丶防炮丶防特種襲擊,還有防那些『特殊』殺傷手段的訓練預案,必須落到實處!不能有一絲僥幸!」


    「第二——」宋師長目光如炬,「也是更重要的——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他想用歪門邪道嚇唬我們,動搖我們,我們偏不上當!不但不動搖,還要用更堅決的作戰,更猛烈的打擊,告訴他,也告訴全世界:中國人民丶朝鮮人民,不吃這一套!用刺刀和子彈,徹底粉碎他們的一切幻想!」


    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戰爭,可能進入一個新的丶更殘酷的階段。但勝利,永遠屬於不畏強暴丶敢於鬥爭的人民!你們回去,把精神傳達到每一個戰士。把拳頭攥緊,把刀磨快!下一步,會有更艱巨的任務。有沒有信心完成?」


    「有!」低沉回應如悶雷滾過掩蔽部。


    何雨柱坐在人群中,清晰感覺到——某種東西不一樣了。


    以前的任務,是為了戰線推進,為了殺傷敵人,為了生存。現在,多了一層更沉重也更宏大的意味:為了阻止那朵可能降臨的蘑菇雲,為了把戰爭拉回「常規」軌道,哪怕這個「常規」已足夠血腥。


    散會後,宋師長單獨留下何雨柱。


    「何衛國,」宋師長看著他,眼神複雜,「你們營之前的動作,太大了。好,也不好。好的是,打出了國威軍威,打得敵人肉疼。不好的是……現在,你們被放在了一個特別的位置上。」


    他拍了拍何雨柱肩膀,力道很重:「下一步,你們可能不再是單純尖刀了。可能會成為……一根紮在敵人眼睛裏,讓他不得不集中精神對付,從而沒工夫去想其他歪點子的,最硬的刺。明白嗎?」


    何雨柱立正:「明白,師長!」


    「明白就好。」宋師長點頭,「回去準備吧。具體任務很快下達。記住,無論多難多險,這根『刺』,必須紮得深,紮得穩,紮得敵人夜不能寐!」


    走出師部,雨還沒停。


    冰冷雨絲打在臉上,何雨柱卻感覺心頭寒意被另一種滾燙的東西壓了下去。


    戰爭升級了。


    從連排級破襲,到營級戰略打擊,再到如今,隱隱觸碰到了懸掛在全人類頭頂的最可怕陰影。


    腦海裏,係統提示音響起,卻仿佛帶著不同以往的沉重餘韻:


    【偵測到宿主行為已對戰役層麵產生顯著且深遠的因果影響。外部環境變量劇烈變動,高風險閾值突破。觸發長期潛在危機/任務標識:「核陰影」。說明:宿主所在時空線受到未知強度幹預。此標識不提供即時積分或獎勵,僅作為高風險環境預警及後續可能衍生任務的關聯錨點。請宿主謹慎評估自身行為的長遠影響。】


    沒有積分。


    隻有一行冰冷標識,和一個更冰冷的事實:他這隻蝴蝶,或許真的把風暴引到了自己頭頂。


    他抬起頭,望向南方陰沉天際。


    雨幕之後,是敵人防線,是可能醞釀更瘋狂報複的指揮部。


    刺,是吧。


    那就把自己,磨成最鋒利丶最堅韌的那一根。


    在蘑菇雲的陰影真正壓下來之前,捅穿一切妄圖動用它的瘋狂。


    路,變得更窄,也更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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