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戀是一件挺刺激的事兒。


    老趙失戀後,在琴行裏躺了一個禮拜,每天喝56度的牛欄山二鍋頭酒,就著炸花生米,一邊嚼一邊哭。一周後,他瘦得快沒人形兒了。


    老趙收拾了幾件衣服,坐上火車,回到小縣城的父母家,尋求溫暖。


    他31歲了。站在小城塵土飛揚的大街中,耳邊傳來山寨服裝店裏吵鬧的網絡歌曲,像在注視自己遙遠的童年。昔日留在家鄉的同學們,過著平淡滋潤的小日子,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小縣城,沒有自己的位置。


    老趙曾無數次幻想過,做樂隊,發專輯,掙錢,衣錦還鄉,把父母都接到繁華的江東市裏,讓他們有更好的物質生活。可現在,他除了滿身傷痕,滿臉的疲憊,一無所有。


    他是家裏的獨子。父母看他這副糟糕的樣子,又是生氣,又是心疼,抱怨了一頓狠心的準兒媳婦之後,開始按照父母的行事邏輯,做一些事情。


    一是托人,給老趙找工作。


    二是托人,給老趙介紹對象。


    老趙不甘心被父母擺布,過上日複一日的生活。他在自己的小屋裏睡了2天,又急匆匆地逃回了江東。這時,失戀的痛苦更加強烈,再也壓抑不住。


    在那些糟糕的電影裏,主人公失戀後都會去旅行,去一個陌生的地方放縱自己的心靈。老趙也想去旅行。可他的收入隻夠溫飽,木有足夠的錢。老趙把自己的黑白琴行質押了出去,換回5萬塊錢。


    去哪兒呢?他決定追隨女朋友的腳步,遠渡東洋。


    比較倒黴的是,一出機場,他的錢包就丟了。護照、身份證、銀行卡,都木有了。


    雙喜臨門。


    1980年,槍花樂隊的主唱羅斯(axlrose)隻有18歲,他和朋友去紐約旅行,在一個偏僻的地區下了車。那裏一片混亂,牙買加人、多米尼加人、波多黎各人……隻有他們兩個是白人。一個黑人老頭朝他們憤怒地嘶吼。


    “你以為你在哪兒?這是叢林!你就要死了!”


    後來,他受了啟發,寫了一首名曲《歡迎來到叢林》(weetothejungle)。


    老趙也來到了叢林,他肚子很餓,誰也不認識。很快,他過上了流浪者的生活,在新宿的天橋上睡覺,沒多久,他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其實,老趙不知道女友就在附近。


    沉浸在負麵情緒中,也能體會到一絲隱秘的快樂。老趙的內心敏感,還帶著孩子氣。他很任性,肆無忌憚地糟蹋自己。


    人類可以被命運之手扭曲成任何樣子。老趙真的無所謂了,活著變成了一次無休止的行為藝術。整整2個月,他一句話也沒說,懶得說。


    所以,當方岩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進化出了一種神奇的技能:一聲不吭,在沉默中和他對話。


    “老趙?”方岩問。


    “巫師,石頭。想不到能在這兒遇見你。”老趙在心裏想。


    錢寧一腳踹在他胸口。


    “打吧,想打你就打吧。一個小女孩都敢打我。”他躺在地上思考,覺得自己像一顆日漸腐爛的哈密瓜。


    方岩遞給老趙一張5000日元的紙幣。


    “謝謝。其實我不需要錢。我這樣就挺好的,你沒發現嗎。”老趙想著,思緒像一艘折紙小船,在空氣中越飄越遠。


    潘曦把他帶回了家,把髒髒的長發直接剪掉,刮幹淨胡子,又給他洗了幾個小時的澡,老趙又變得人模狗樣。


    “我一直是你的負擔。我本來可以讓你過上好日子的。如果再來一次。重新來過一次,我一定會……”他默默地想。


    睡在潘曦6萬日元一個月的簡陋小房間的地板上,老趙覺得沒有在天橋上睡舒服。


    等到方岩拎著一堆食物,來看他的時候,老趙已經正常多了。


    “謝謝了。”他開口說話。


    “……”


    方岩發現,老趙的爛攤子非常難收拾。第一,他的證件都沒有了,去大使館補辦旅遊證,人家的服務態度很不好,像是1990年代國營商店的胖胖的女服務員的風格。


    大使館說,老趙必須證明自己是老趙。


    當天晚上,方岩請神秘華裔人士湯傑吃飯,讓他幫忙給老趙補辦旅遊證,這樣才能買機票回國。湯傑痛快地答應。


    “這都不叫事兒。我跟使館的人很熟。”


    第二,老趙欠了一家不那麽正規的貸款公司5萬塊華夏幣,如果不交錢,黑白琴行就要被收走。


    方岩和湯傑吃過飯,回到旅館,和袁媛她們開臨時會議,說了自己的想法。


    “我和震宇商量了。直接幫他還錢,肯定不行。老趙的自尊心那麽強,歲數又比我大很多,他接受不了。”


    “肯定的。”


    方岩說:“咱們公司現在也有錢了,能不能投資一下他那個琴行?合夥做生意。”


    秦雲大叔投資了100萬美金,實際到賬30萬美金,隻花了一小點兒。而且,公司賣t恤的現金還有500多萬。投資一個小小的琴行,很輕鬆。


    方岩有個大概的思路。把房子裝修一遍,把舊貨都便宜賣掉,再從一些樂器代理商那裏進貨,自己幫老趙做一下宣傳,應該能賺一些錢,不太可能賠本兒。


    琴行。


    袁媛看著天花板,回憶那一次去黑白琴行的場景:昏暗的小房間,掛滿了便宜的木吉他、電吉他,悲催的老趙,還有個肉乎乎的小女孩在學琴。


    “咱們做吉他吧!”她說。


    “啊?”


    “呂叔叔會做吉他。他做得那麽好,一定很受歡迎。”


    方岩搖頭,解釋道:“他做的是手工琴,一點一點兒做,很貴的。咱們給小胖做的那種定製的高級古典琴,他一年隻能做出一兩件。”


    “哦。”


    袁媛又開始發呆。她想著呂大城院子裏的大狼狗大黃,公雞大花,還有工作室裏掛著的吉他胚胎。


    “我知道了!”


    “嗯?”


    “你讓呂叔叔設計一個吉他。不貴的,工廠裏可以生產的那種,一下做出好多好多,咱們拿去賣。”袁媛伸出小手,在空中比劃,畫出了一個弧形的吉他形狀。


    “……”


    “做樂器的工廠很多的。咱們找一家好的工廠。”


    這個想法嚴重不靠譜。樂器的製造是高度細分後的發達工業,深不見底,材料、設計、製作,各大廠商都擁有壟斷性的技術壁壘。這個市場非常殘酷,殺進去就是血本無歸。


    而且沒必要。方岩的初衷隻是幫助老趙,讓他重新振作起來。


    “我覺得……”馮璐小聲說。


    “嗯?”


    “袁媛說得對。”


    “……”


    “有道理。”錢寧也說。


    “你?”


    “就像做t恤一樣,你要有自己的核心產品。要不然,你幫老趙做宣傳,實際上卻是給那些大的樂器品牌打了免費的廣告,對公司發展不利。”錢寧說。


    “做樂器沒那麽簡單,太難了。”


    “不是的!”


    “……”


    袁媛稚氣的小臉變得很認真,說:“我們可以做那種……很便宜的吉他。貴的,太厲害,我們打不過,就不和他們打。”


    “嗯,我們不和大廠商競爭。”錢寧說。“我們品牌的定位很明確,隻做一把適合初學者彈的吉他,價格便宜,但在同等價位裏,質量最好。”


    方岩明白了。這就和楊震宇瘋狂複習,考試不掛科一樣,他集中精力複習最基礎的知識,目標隻是60分。


    馮璐的眼睛亮了,興奮地說:“現在《華夏歌手》的影響力特別大,有很多中學生看了節目,都開始買吉他、學音樂了……”


    這是一個無比巨大的市場。


    做入門級的吉他,肯定不會像t恤那樣瘋狂的賺錢。不過沒關係,不賠本兒就成。方岩忽然覺得,這件事很有意義。


    他準備回國之後,找呂大哥商量一下這個想法。眼下,還是先解決老趙。


    “方岩。”


    “嗯。”


    “我知道你想幫老趙,不過,我作為公司的負責人,還是要提醒你一句。”錢寧靠在椅子上,坐得舒服了一些,有些無奈地說。“老趙……他這個人沒有投資的價值。”


    “現在他不是了。”


    “什麽意思?”


    “老趙現在有目標。有奔頭了。”


    老趙的第三個麻煩是,女朋友潘曦不肯回國。潘曦好不容易在曰本安頓下來,日子過得清苦,卻還有希望。想不到剛剛步入正軌,老趙又出現了。她又憐又恨,也非常糾結。


    當天中午,潘曦在廚房裏忙著做飯,老趙和方岩站在簡陋公寓外的走廊上抽煙,看著一片綠蔭中的城市。


    “兄弟,我欠她的,你懂麽?我欠她的太多了。從來沒照顧過她,她一天好日子也沒過過。”老趙幽幽地說。


    “別這麽說。”


    “有時候我就想……”


    “想什麽。”


    老趙拿拳頭敲自己的頭,說:“死。如果我死了,她一定過得比現在好。如果我死了,能讓她過得更好,我願意去死。”


    “別啊……”


    在沉重的現實麵前,平淡的活著很難,死反而是一件容易的事兒。也許有一天,老趙會像一個少年那樣,保護愛人,英勇的死掉。這是自毀傾向的一種表達,糟糕的幻覺。


    方岩理解老趙的心思,他也做過類似的事。


    “老趙,你還是好好活著吧。”


    潘曦也割舍不掉老趙,卻對之前的生活感到恐懼。她真的受傷了。隻有老趙自己過得好,他和潘曦才有可能複合。


    潘曦決定先讀完語言補習班,再考慮留學,還是回國。


    老趙在黑暗中看見了一道遙遠的光亮,希望又出現了。還不晚,他想重新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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