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笑著問袁媛:“怎麽溜?你溜一個給我看看。”


    “啊。”


    你在嘲笑我嗎?袁媛很不服氣。她的小手拉住門把手,凝視著方岩,像是在思考,又像單純的發呆。接著,她拉開門,一閃身,輕手輕腳地進去了。


    一步,兩步。


    帆布鞋底觸到了地麵,輕。


    每一步都很小心,無聲無息。如果這是《魔獸世界》,袁媛一定開了潛行技能,可惜她沒有一顆爐石。方岩知道,女朋友又犯軸了。抬頭看看天空,並沒有一隻騎掃把飛行的見習女巫。


    “我們也進去嗎?”馮璐問道。她很想去參觀,又有些害怕。


    “不用。”


    潛行了不到30秒,一個中年婦女走過,袁媛被抓住了。


    透過玻璃門,能看見兩個人嘰裏咕嚕地說話,中年婦女比劃了幾個手勢,袁媛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接著,她跑了出來。


    “成功了!可以進去參觀!那個阿姨說帶咱們進去。”袁媛說。


    “怎麽回事?”方岩問。大名鼎鼎的吉卜力公司居然讓影迷隨意參觀?


    “我剛才告訴她,我們是華夏ss電視台的,想要采訪一下吉卜力的新電影。她就讓咱們進來了。”


    “采訪?”


    “小璐姐本來就是ss電視台的。我又沒騙她。”袁媛得意地笑,馬尾辮在空中晃動。


    “……”


    中年職業婦女很有禮貌,把方岩三人領到了一樓辦公區外的一個小型會議室,又用紙杯倒了溫水,才告辭出去。


    吉卜力的辦公區裏冷冷清清,隻有遠處靠牆的桌子坐了幾個年輕人,對著電腦打字。這裏散發著古舊的氣息,像還停留在20世紀末期。方岩覺得奇怪,采訪要預約、提供證件,不應該這麽容易。


    還有,怎麽假裝采訪?


    坐在會議室裏,袁媛也有點兒慌亂,拉著方岩的手說:“你就問他們幾個問題,然後參觀一圈,然後拍一些照片,然後咱們趕緊逃跑。”


    “逃跑……”


    方岩看了看,袁媛穿著帆布鞋,自己和馮璐穿的是運動鞋。應該能跑掉。


    正想著,會議室的門開了,一個30來歲的英俊男人走了進來,他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說一口流利的英文。


    “你好,我叫平田莊太。”


    方岩等人也依次自我介紹。


    “歡迎來到吉卜力公司。我現在負責新項目的原畫……我很榮幸,你們從遙遠的華夏趕過來,真是辛苦了,我很感動。”平田客氣道。


    袁媛和馮璐都不吭聲,一個勁兒低頭。方岩感覺自己走進了一個陷阱,隻好硬著頭皮說:“不不,我們才感到榮幸。”


    “華夏的動畫發展得很好啊。最近有一部電影叫《大護法》,你們看了沒有?我在網上看了預告片,真的還不錯。很期待看到完整的影片。”平田說著,在紙上寫下“大護法”三個漢字,給他們看。


    “我,看過。”馮璐紅著臉,小聲說。


    “你們都好年輕啊,我們很願意培養新人,而且,吉卜力的待遇水平在行業是最好的。唉,做動畫電影真的很辛苦……好了,我們言歸正傳。請把作品給我看一下。簡曆都帶了嗎?”


    “……”


    作品?


    簡曆?


    培養新人?


    方岩看了一眼袁媛。她的小手規矩地擺在桌麵上,坐得很直,不知道她大腦是不是還在運轉。


    桌子對麵,平田莊太還在用期待的小眼神看著自己,補充說:“我們正在大規模招聘新鮮血液,唉,這很可能是宮崎駿先生最後一部作品了。說起來很讓人感慨。”


    好詭異。


    方岩小聲問袁媛:“你剛才怎麽跟他們說的?”


    “就是采訪啊。”


    采訪,英文是interview,還有另外一個意思:麵試。吉卜力公司搞錯了,以為他們是來應聘動畫師的。曰本很早普及了英語教育,但大多數人的英文都很差,估計那中年婦女隻聽懂了interview這一個字。


    “interview。”方岩說。


    “interview。”平田莊太點點頭,嚴肅地說。“作品請給我看一下。”


    “……”


    作品。


    三個人都穿著無名酒館的t恤,圖案分別是吉他(袁媛畫的)、巫師solo、酒館小屋(馮璐畫的)。這算不算作品?方岩指了指三人胸口上的圖案。


    平田被雷得夠嗆。但他是個敬業的人,還是站起身,眯著眼睛挨個看t恤的圖案。過了半晌,他說:“這些畫和我們的標準有些不太一致……有其他作品嗎?素描也可以。”


    “……”


    沒人吭聲,一絲尷尬在空氣中生長、蔓延,漸漸填滿了整個會議室。在沉默中,袁媛、馮璐都低下了頭。方岩瞅著窗外。寶貝女朋友,你真是個大天才。


    平田艱難地問:“這是怎麽回事?”


    “……”


    “咚咚。”


    玻璃門敲響了兩下,一個身穿背帶褲、白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的老頭探進頭來,說了一句日文。平田馬上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回答。


    宮崎駿?


    這老頭有些駝背,頭發和胡子全白了,還有點禿頂。他的精氣神很足,特別是他黑色的小眼睛,極有神采。和平田聊天時,他不時看一眼方岩他們,露出友好的笑容。


    真的是宮崎駿。


    馮璐完全忘記了尷尬的場麵,她隻想抱著袁媛歡呼。袁媛完全不靠譜的決定,居然讓自己見到了心中的偶像……


    在50多年的職業生涯裏,宮崎駿創造了11部電影,每一部都是大師級的。一個個神秘絢爛的夢境憑空出現,包含著人類最細微的情緒,最初的純粹和美好的幻影。


    夢與狂想的國度。


    他將模糊的夢想變成了可以看見、可以觸摸的魔幻世界,或許比現實更加真實。2014年,宮崎駿獲得了奧斯卡終身成就獎。


    宮崎駿的笑容帶一點羞澀。他平田嘰裏咕嚕聊了一會兒,也坐在椅子上,笑吟吟地看著方岩他們。


    這是什麽節奏?宮崎駿也客串麵試?馮璐的心砰砰亂跳,臉又漲紅了,不時看一眼宮崎老頭,又迅速低下頭。她很膽小,緊張得一句話也不敢說。


    宮崎駿已經76歲了,仍然堅持每天到公司看一眼。吉卜力差不多有300人,都圍繞著他旋轉。在這座古老的城堡裏,他是唯一的王。


    這個城堡裏的新人畫師則要麵對枯燥的工作:畫石頭,樹木,風中草叢,雲彩,房屋等建築。熬得幾年,再畫衣服的褶皺、飛奔的裙擺,一些稍稍複雜的東西,最後才能去畫靈動的人物。《千與千尋》這類電影的魅力就在於精致的細節,因為真實,所以夢幻。


    但吉卜力公司的現狀有些艱難,財務壓力大,後繼無人,就連《借東西的小人阿莉埃蒂》的導演米林宏昌也離開了吉卜力。


    宮崎駿正在醞釀自己的新作長片。故事、人物還都模糊不清,隻有隱約的氣味和態度。他正在苦苦思索。


    聽說方岩等人是來自華夏,宮崎駿感到好奇,所以也留下來參加麵試。他不會說英文,於是請平田莊太做翻譯,向他們問好。


    方岩決定實話實說:“請你轉告宮崎駿先生,我們不是來麵試的,剛才是一個誤會。我們隻是普通的遊客,很喜歡他的電影。我們這就告辭。”


    平田的心裏是崩潰的。你們不要當著大boss這麽整我好不好。


    宮崎駿聽了,卻沒有生氣,笑著說了一堆日文。平田仔細地聽完,翻譯成英文。


    “方君,先不要走。宮崎先生想請教一個問題。也是他最近在思考的……如果一對年輕的戀人迫不得已要分開,從此相隔兩個世界,那麽,他們會怎樣道別?他想聽聽你的想法。”


    “道別?”


    “對,道別。saygoodbye。他們會說什麽?請把它當作一個麵試題。”


    方岩陷入了沉思。


    宮崎駿又笑嗬嗬地哇啦哇啦說了幾句。平田鬆了一口氣,也笑道:“你們不是想參觀吉卜力的工作環境嗎?宮崎先生說,你們的答案如果能打動他,他就親自帶你們參觀。”


    聽了這話,馮璐猛然抬頭。


    “……”


    “你們能感動他嗎?”平田繼續說道。“他希望從華夏美好的世界裏獲得一點不一樣的靈感。”


    感動宮崎駿?


    這任務有點兒難。馮璐低下頭,咬著手指思考。袁媛又抓住方岩的手,輕輕搖了搖,說:“就靠你了。”


    “別指望我。”


    “我不指望你還能指望誰。我也想參觀吉卜力。”袁媛嘟著嘴小聲說。


    方岩想,戀人,分別,永不再見,說的最後一句話。當然,故事是發生在電影裏,而不是正常人類說的話。


    沒有故事背景,也不知道人物的性格。


    馮璐思考了半天,攤手,茫然看著方岩,意思和袁媛一樣:就靠你了。


    “好吧。”


    桌子上隻有幾個紙杯子,裝著透明的純淨水。方岩想了想,向平田要了紙筆,寫下兩行中文,又寫成英文:


    我想要一杯水


    你給了我一場雨


    ……


    平田莊太仔細閱讀了兩遍,轉述給宮崎駿,兩人低聲議論了一會兒,宮崎駿又用日文寫下了這兩行字。接著,他進入了沉默狀態。


    一杯水?


    他一定是渴了。宮崎駿想。可他沒有得到水,而是一場雨。千百倍的回報?不,才不是。就算是瓢潑大雨,他也隻能仰起頭,張大嘴巴接一點可憐的雨水,並不能解渴。


    雨也很奇怪。誰能呼風喚雨呢?神仙?魔女?龍王?不對不對,雨,指的是眼淚嗎?因為離別,所以女孩在嚎啕大哭?


    宮崎駿想到了一個場景。戰爭結束了,戀人也從此永別,男孩一個人站在黑暗的雨中,對遠去的女孩默念著這句話。思緒一打開,靈感變得洶湧不止,一個完整的故事出現了。他想,這部電影有了一個完美的結局。


    不,還不止如此。


    我們的人生不就是這樣嗎?充滿了誤解和荒謬。我們想要喝水,卻得到了雨。像是一個玩笑……我們總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這句話像是對生活的巨大概括,平平常常,卻遙遠幽深。唉,真想把這句話當作標語,放在電影海報上。


    和曰文俳句完全不一樣。一種飄忽不定的詩意。


    文字很有空間感,遠不止是愛情,它包含了各種複雜的情緒。人生充滿了遺憾和悔恨,可鋪天蓋地的大雨畢竟還是來了。


    他心潮起伏。就用這句話當作影片的結尾吧,也許是自己電影生涯的終點。在人生的盡頭,是一場黑暗的大雨。


    宮崎駿直視方岩的眼睛,用糟糕的英文說:“你寫的?”


    “是的。”


    平田又翻譯宮崎駿的問題:“句子裏的那個‘你’是誰,是神嗎?隻有神才能讓天空下雨。”


    “……我不知道。”


    “你是怎麽想到這個句子的?”


    “這個真不知道。”方岩搖頭。他出獄後一直在寫歌,可能有了一點歌詞的思維。


    宮崎駿默默點頭。


    平田打開手機,在網絡上搜索這句話的英文、日文,發現沒有這個句子,確認是方岩的原創。和宮崎駿低聲交流了一下,平田微微鞠躬稱是。


    “非常感謝你,方君。宮崎駿先生很感動,真是意想不到啊喂。他想買下你這個句子,用作他電影劇本的最後一句話。請你……你看是否可以?當然,我們的電影會給你署名。”


    “啊?”


    和西方發達國家一樣,曰本非常注重知識產權的保護。雖然隻是隨手寫下的一個句子,宮崎駿卻毫無剽竊的想法,執意要花錢買下來。


    馮璐和袁媛低頭看那張紙,馮璐看完,有點懵懂地問:“這句話很厲害嗎,我不懂……為什麽宮崎駿感動得不要不要的。”


    “是很厲害。”袁媛說。


    方岩沒想到宮崎駿要買下這句話。他也很尊敬這位大師,說:“不用買,我送你們了。”


    “那怎麽行?請你出價吧。”


    “不要錢。”


    “不不,這是商業的規則,我們必須要購買。”


    “……”


    方岩想起當初呂大城幫他修複了價值1萬美金的馬丁吉他,隻要了自己100塊錢。可他不能這樣做,畢竟和宮崎駿完全不熟,說不定老頭子會誤解。他比較為難,問袁媛怎麽辦。


    “嗯……”


    無名酒館的人遇到問題,都習慣性地找袁媛求助。酒館的地鐵商業模式、賣t恤都是袁媛的小腦袋想出來的,包括今天誤闖吉卜力的事,都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想到了!”袁媛說。“我們和他交換!讓宮崎駿老爺爺畫一幅畫,我們印在t恤上!算作稿費,好不好?”


    宮崎駿聽了平田的翻譯,一張老臉舒展開,笑眯眯地點頭說好。畫畫是家常便飯,像喝一杯水一樣容易。


    對宮崎駿來說,無意中參加公司的新人麵試,卻有了巨大的收獲。他對眼前的華夏年輕人十分好奇。能寫出這樣詩意滿滿的句子,又這樣平淡不驚,他恐怕不是個普通人。


    “請問,你是做什麽工作的?”宮崎駿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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