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媛像是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那時,她守著電視機,一臉迷糊地看上一整天,不時嗬嗬傻樂。


    鏡頭轉向演播室的小入口,下一位歌手進來,袁媛一下又驚又喜,小手指著電視,說:“她是張甄,你記得她嗎?”


    方岩想起來了。兩人第一次在步行街約會,有個女孩在街頭模仿他,自彈自唱《天天想你》,還有一個團隊拍視頻。她就是張甄。


    張甄穿了一條黑色長裙,上麵穿的卻是“無名酒館”的白色t恤,圖案是袁媛畫的小吉他。難怪袁媛這麽激動。


    張甄是華文唱片旗下的著名女歌手,果然,在《華夏歌手》大賽裏,明星沒有任何特權,也要像普通人一樣參加海選。


    她好像和評委們認識,說笑了兩句。旁邊,有個男生抱著一把全黑色的木吉他,準備給她伴奏。《華夏歌手》隻考驗選手的唱功,伴奏並不加分,但也被允許。


    “呼,壓力好大,好緊張。”張甄拍拍胸口,露出了清澈的微笑。


    馬悅有些不待見張甄的這種做派,翻了個白眼,說:“真會演……”


    方岩問:“她是裝的?”


    “當然啦。她都上電視800回了,咋可能緊張。”


    旁邊的男生左手護住低音弦,撥片哢哢掃過,兩拍之後,張甄馬上開唱,沒浪費一秒。


    她唱的是《cheapthrills》(廉價的快樂),原唱、原作者是澳大利亞的女歌手sia(希雅)。這是sia在2016年發布的一首新歌。


    “來吧來吧,打開收音機,星期五的晚上我不會遲到……”


    sia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孩,她原來做樂隊,唱小眾的音樂。進入流行音樂界後,她很快人氣爆炸。sia的音樂融合了雷鬼、爵士、電音多種風格,創作力超強,又有鮮明的個性。


    因為不喜歡被人圍觀,她在演出時從不露臉。她的煙嗓很有張力,單憑她的聲音,就足以讓人們記住。


    華夏的歌迷們喜歡叫她“洗牙”。


    《cheapthrills》講了一個女孩參加趴體,對金錢、奢侈品不屑一顧,隻想隨音樂跳舞,想要“廉價的快樂”。歌曲自信灑脫,態度很鮮明。


    張甄沒有做什麽改編,保留了原版的味道,卻不那麽野性放縱,更加單純,有點萌萌的感覺,也很好聽。


    “寶貝我不需要鈔票來享受夜晚。我才不需要錢,隻想感受這節拍……”


    唱到副歌,張甄的身體隨著節奏搖擺,很有範兒。2分鍾不到,一首歌已經唱完,她微微鞠躬,有些羞怯地笑,沒再說話。


    “她唱的真好。”方岩說。


    “有什麽好的?長得好看而已。”馬悅很不以為然。她眼光高,想給張甄挑刺還是很容易的。


    “……專業。”


    張甄的表演是專業級的。她出道前就實力不俗,加入華文唱片後更是一日千裏,她又有鮮明的個人風格(雖然是小清新),搞定一個海選的舞台,還是很容易的。


    球迷們總是罵華夏足球,覺得國家隊很爛很弱。可是,最強大的球迷業餘球隊,也踢不過二級聯賽俱樂部的一支替補球隊。不隻是踢不過,人家砍瓜切菜一般,半場灌進30個球也沒問題,要是真的打比賽,不說技術、意識,業餘隊的體能根本跟不上。


    業餘和專業的界限在哪兒?最簡單的評判標準是,業餘是愛好,專業則是靠它吃飯,養家糊口。


    三位評委顯然也被她的這首《cheapthrills》征服了,對視了幾眼,都沒有拍按鈕。胖胖的評委說:“恭喜你晉級,希望能聽到你更精彩的歌聲。另外……你是《華夏歌手》第一位通過海選的歌手。”


    “謝謝老師,我很榮幸。”


    “……”


    表演結束,張甄本該下場,她卻還站著。評委們也覺得,似乎該再聊幾句。女評委江彤問:“張甄,你穿的t恤是巫師做的嗎?”


    “是的。我是他的歌迷。這件t恤,”張甄說著,低頭看了看,笑著說。“是我在他唱歌的無名酒館裏買的,穿著很舒服。”


    “無名酒館?”


    張甄笑著說:“就是一個小小的酒館,巫師晚上會來唱歌,他們的雞尾酒做的也超好喝。我去過幾次……”


    “不會被歌迷認出來嗎?”


    “當然不會。在那裏,巫師才是明星。我是江東人,我為我們城市有這樣的酒館感到驕傲。我想,它會是江東城市文化的一個地標。”


    “你怎麽評價巫師?”


    “我是他的粉絲啊。我還在步行街上唱過《天天想你》,向他致敬。但是……唱的不像他那麽好,最後沒有發布。”


    “哦……”


    張甄向評委們禮貌地告別,走出演播室,但這一段對話已經播出去了。方岩、袁媛都對張甄的好感大增。


    有意或無意,張甄給無名酒館、t恤做了一個大廣告。方岩問袁媛:“她來過酒館?”


    “不知道,每天那麽多人……”


    “也對。”


    《華夏歌手》的直播時間是早晨8點到晚上10點,長達14個小時,8個賽區不停切換。所有的視頻資料,在第二天同步到合作視頻網站,以及ss音樂app上。


    在海選期間,《華夏歌手》還做了一係列相關的節目,精彩片段剪輯,采訪參賽選手,音樂故事,訪談,小遊戲,各種花絮……這些都在直播外的時段播出,硬是塞滿了24小時。


    這個夏天,注定有無數人宅在家7乘24瘋狂看電視。第二天,網上傳出職員為看《華夏歌手》毅然辭職的勵誌新聞。


    周日晚上,方岩和袁媛回到江東,去無名酒館唱歌。酒吧街裏,有一大半店鋪裏都裝上了電視,供客人們一起看《華夏歌手》。就像世界杯期間,人們聚在一起看球一樣。


    老劉是個很有原則的人,堅決不裝電視,他自己也不看。不過,酒館的生意沒受影響。


    袁媛、廢柴樂隊都回學校準備考試了。特別是楊震宇,他考了2門不重要的課,都順利通過。他每天隻睡3個小時,卻極度亢奮。


    深夜,酒吧街漸漸安靜,馮璐拖好了地板,把拖布洗得幹幹淨淨,掛在衛生間裏,悄悄走了。小木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擦了擦桌子,也準備收工。


    方岩坐在吧台前,開了一瓶啤酒,默默喝了一口。


    小木把抹布洗幹淨,搭在小架子上,看了一眼方岩,問:“你一會兒鎖門?”


    “嗯。”


    “那我先回去了。”


    “好。”


    “喂喂……你別胡思亂想了,早點回家。那樂譜你想不出來。”


    “我知道。”


    小木從外麵關上門。老劉早回樓上睡覺了,酒館裏隻剩下一盞小燈,孤零零的照在吧台上。這是世界上最後一個幹燥明亮的地方。


    “方岩。”


    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錢寧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她剛參加了畢業典禮,這幾天一直在酒館裏混。方岩嚇了一跳,問:“你還沒走?”


    “不想走。回去也睡不著。”


    “你家裏有空調,怎麽會睡不著。”方岩想起自己蒸籠一樣的小屋。


    “……”


    太幼稚。錢寧懶得回答,她也拿了一瓶冰冷的啤酒,坐在方岩身邊,仰頭喝了一口。咕嘟咕嘟。


    她覺得,兩個人的距離很近,手肘的距離不到10厘米。她輕輕地呼吸,卻沒能聞見方岩身上的味道。她又深呼吸,能聞到一點了。


    好遠好遠,錢寧想。


    《低俗小說》裏,黑幫老大的媳婦兒米婭說,兩個人在一起不說話,叫“尷尬的沉默”。可現在,他們這樣坐著,卻一點也不尷尬。他們各自想各自的心事,慢慢喝酒,誰也沒說話。


    燈光籠罩著吧台,伸出手,黑色的影子就落在木頭桌麵上。錢寧看著手掌細長的影子,不斷變形,像個好玩的遊戲。


    她調整角度,讓自己的手的影子蓋在方岩的手上,緊貼在一起,抓住,拍打。


    很好玩。


    錢寧一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在空中晃,影子在桌麵上飛。方岩反應過來了,扭頭問:“你玩兒什麽呢?”


    “嘿嘿。”


    錢寧無邪的眼睛在燈光下閃動,她想,cheapthrills,廉價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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