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之前沒想過寫歌,他覺得器樂比歌曲更直接,似乎沒有寫歌的必要。他在監獄裏擅長即興編詞兒唱,有時候,一個詞,一個句子,就能擴展成好幾段歌詞。


    他還沒意識到,這是“歌”最初的形態。


    何煜要用《野貓》,卻沒提給錢買歌的事,方岩也不問。兩個人雖然剛認識,卻關係很近,不是用金錢能衡量的。


    接下來的幾天,方岩買了個小口袋本子,想到什麽就隨手記下來,滿篇不知所雲的胡話。轉眼到了周六。


    中午1點,廢柴樂隊來城中村排練,方岩在一邊兒幫忙。


    簡陋的排練室變了。窗戶上的海綿、門上的棉被都不見了,溫和的陽光從小窗裏照進來,滿室透亮。破舊的桌椅都沒了,換成了4把簡易折疊的椅子,一張新的折疊桌子。牆角放了個小垃圾箱,套了一個塑料袋。


    音箱、鼓都擦得幹幹淨淨,地麵也打掃得一塵不染。最重要的是,那些混亂的電源插座、線材都整理好了,一束一束,用透明膠紙在地麵上固定住。地上還擺了兩個小風扇。


    排練室裏的一切井井有條,很振奮人心。


    大家又是驚奇,又是感激,楊震宇問方岩:“師父,這是你弄的?”


    “嗯,我沒什麽事兒,抽空收拾了一下。”


    於海洋躍躍欲試,說:“還等什麽,趕緊排練吧。”


    老虎看著自己的鼓,又問:“窗戶開著,不吵別人嗎?”


    “好聽就不吵。”


    “……”


    方岩跟大家說了幾個規則。一是排練室不許吸煙,想抽出去抽。二是排練時不玩手機。三是排練時,一律用手機錄音,評估效果。


    “好好。”


    方岩掏出複印好的譜子,分給楊震宇他們,讓他們先練這個。幾個人看了,都一臉黑線。


    “這,也太簡單了吧?”丁博問。


    譜子是手寫的,包括了4件樂器,又叫總譜。練習一共有4條,都是4/4拍,4小節。速度都是60。


    第1條,鼓隻打踩鑔,主音每小節彈四分音符aaee,節奏彈單音a,貝斯彈單音a。


    第2條,鼓不變,其他的變成了八分音符。


    第3條,鼓不變,其他的變成了三連音。


    第4條,鼓變成了懂次大次,其他的變成了八分音符、三連音、八分音符、三連音。


    “簡單?”方岩笑了,說。“你們試試。”


    楊震宇和老虎很聽話,但於海洋和丁博很不情願,覺得方岩小看自己。大家接好設備,各自調音,發現音箱裏的聲音都好聽了很多。方岩把音箱都調過了。


    老虎敲鼓棒,打60的節奏,第一條迅速彈完,幾個人都很茫然。這太簡單了,幼兒園3歲小孩都會。


    “彈的不對。”


    “……”


    “老虎沒問題,但是最後的1拍慢了。丁博第1拍就搶了,後麵基本都沒跟對節奏。震宇第3小節彈慢了。海洋彈得很穩,沒問題。”


    方岩挨個說完,又拿手機放錄音給大家聽,每個人找自己的聲音,半天才聽出來。


    “這條太簡單了,我們不太習慣。我們接著練後麵的,成嗎?”丁博說著,自己都覺得這話太不要臉。


    “可以。”


    第2條的節奏也對不上。第3條三連音更崩潰,3件樂器全亂。第4條八分音符、三連音交替進行,丁博、於海洋連譜子都沒彈對,樂隊變成一團亂麻。


    全部彈過一遍,不用方岩說,幾個人都直接精神崩潰。於海洋戰戰兢兢地說:“我們真的那麽爛嗎?”


    “是的。”


    於海洋呆了半天,說:“彈啥琴,撞死算了。”


    這個下午,方岩讓他們練好前2條。彈了一個小時,第1條勉強對上了,老虎打鼓倒沒什麽,剩下3人都滿頭大汗。訓練初見成果,大家出門抽煙。


    “岩哥,我們還有救嗎?”老虎茫然地問。


    “有。”


    “唉,我都想放棄治療了。”楊震宇說。他隻是說說。他心氣最高,想參加樂隊大賽的心情最迫切。


    方岩抽了口煙,問丁博:“你知道什麽叫三連音嗎?”


    “知道啊。”


    “說說。”


    方岩的話很認真,沒有一點輕視的意思,丁博想了想,老實回答:“把一個音符平均分成三份,就叫三連音。”


    “對。”


    “幹嘛問我這個?”


    “三連音特別難彈,非常非常難。你還沒學會。”


    三連音很特別,它是一種不規則的節奏,很難彈的均勻。它也是布魯斯、爵士樂的最基礎的東西。shuffle(跳躍)、swing(搖擺)節奏都是三連音。


    它的時值很難把握,很容易彈成前八後十六,或是切分音。此外還有更複雜的五連、七連等等音符。


    像丁博這樣比較笨的人,隻能把三個音當成一組,慢慢練出來。


    到了下午4點,廢柴樂隊終於能彈第2條練習了,雖然還不算嚴絲合縫,但也勉強能聽。同時,樂隊也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好玩兒!


    好聽!


    楊震宇他們不覺得疲倦,反而很過癮。在最簡單的配合中,大家都找到了一種奇異的快樂。樂隊越整齊,就越過癮。


    有點兒意思了。


    又出門抽煙,於海洋手舞足蹈,說起學校的吉他大師平原。上次方岩說他“彈得太爛”,這事很快傳開,不知道是誰寫了一個帖子,匿名發在學校bbs上,成了一周熱門話題。


    “那帖子是我寫的。”老虎眯著眼說。


    “……”


    回帖裏,很快有人懷疑那人就是巫師,雖然長得不太像。不少人去問楊震宇,震宇卻不置可否。一時間,吉他協會的不少人都比較尷尬。如果真的是巫師說的,平原還真沒脾氣。


    “哈哈,那白癡囂張不起來了。”於海洋說。


    楊震宇也很得意,他讓方岩多寫一些複雜的練習,讓樂隊快速提高。


    “不用了。”


    “啊?”


    “你們能彈好這4條,就夠了。”


    “什麽夠了?”


    “你們不是想參加樂隊比賽嗎,彈好這4條,過海選估計沒問題。”


    廢柴樂隊內憂外患,楊震宇為了不掛科還在苦學專業課,時間很緊。再複雜的十六分音符根本不用練,也來不及。老老實實彈好八分音符,就足夠了。


    這和楊震宇惡補功課一樣,學通最基礎的知識,考60分沒問題。要是貪多,說不定反而不能及格。


    “還有,海洋,你寫的那首歌《遠方》,我給你改了一點,你們以後試試看。”方岩從包裏又掏出幾張複印的紙。


    “哦。”


    “師父,你還會寫歌?”


    於海洋捧著紙,小聲念叨歌詞:“切爾諾貝利遊蕩的酒鬼,皮夾克在無聲燃燒,誰來救活我的孩子他說,吼聲驚醒深夜森林……遠方總是那麽遙遠,可問題就在你眼前。”


    “……”


    於海洋想,這《遠方》隻留了自己的標題,剩下的麵目全非,明明是方岩新寫的。歌裏講了4個“遠方”,切爾諾貝利、伊斯坦布爾、耶路撒冷還有南美亞馬遜,每個地方都無比悲催。


    歌的意思很明白,遠方的人也想去遠方,根本就沒什麽遠方。遠方隻是借口,我們都在騙自己,以為去了遠方就解脫了,其實是胡扯。


    “這個……”於海洋看得一陣陣發冷,他沒想過歌詞會這麽陰森恐怖。他又冒出一句。“不押韻啊!”


    “中文用不著押韻……”


    方岩決定寫歌,就先給廢柴樂隊寫了一首,他覺得,參加樂隊大賽應該夠用了。


    黃昏時分,排練結束。楊震宇抬頭看了看西邊染成金黃色的厚厚雲彩,有了一點信心。離樂隊大賽還有2個多月,廢柴樂隊說不定真能通過海選、殺進決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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