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他聲音一響,酒館裏的空氣變得清涼。


    “哦……”老劉驚歎。


    好神秘的體驗。


    又快又密的音符跳躍著,組成了一個繁複的上行旋律,不斷變化、纏繞、展開,仿佛無窮無盡。


    漸漸的,節奏的形狀出現,音符分出了強弱,慢慢變成了一道華麗的階梯。階梯開始旋轉,變成了複雜的花紋,變幻不定。


    ……


    有的小說裏寫,音樂響起,人們眼前浮現了畫麵:蒼茫的深秋草原,童年的彩色風箏,憂傷的白樺林……都是瞎扯呢。


    聲音比圖像更高級,更抽象,聽音樂的時候,人類的大腦根本不會想畫麵,懶得想。


    還有一些書裏說,這一段音樂有什麽意義,代表了什麽什麽思想,也基本是胡扯。


    音樂木有什麽意義,不需要。


    音樂是“體驗”,不是“理解”。


    無名酒館的麵積很小,80多人擠在一塊兒,一道又一道華麗的旋律飄過,人們眼前……嗯,啥也沒浮現。


    黑暗中,人們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這裏沒有顏色,也木有形狀,隻有無限陌生的氣息。它像是一個創世紀之前的、失落的、音符構造的世界。


    酒館消失了。吉他的琴弦顫抖,跳躍的音符閃爍不定。


    天空像畫布一樣鋪開。


    不是視覺的天空,視覺太慢,太複雜太具體了,用不著視覺。一個音樂建造的、隻在虛無中存在的天空,在你的腦海裏直接展開。音符就是點點星光,五彩斑斕,組成了巨大的燃燒的星座,等待人們的辨認。


    這多虧了無名酒館的音響好。之前在步行街,開放的空間裏,方岩不可能彈出這種效果。


    方岩湊近麥克風,說:“這首歌叫《羅密歐與朱麗葉》。”


    他的話很輕,卻把人們喚醒了。陌生的感覺消失不見,大家都有點兒不情願,於是跟著節奏,慢慢呼吸。


    音樂加上了語言,就成了歌,有了內容,有了意義,成了另外一個東西。


    方岩用英文唱:“墜入愛河的羅密歐,唱著街頭小夜曲……”


    《羅密歐與朱麗葉》(romeoandjuliet)是莎士比亞的名劇,高潮迭起,衝突不斷,既好玩又感人。從此之後,羅密歐與朱麗葉也成了愛情的代名詞。


    可這首歌雖然也叫《羅密歐與朱麗葉》,故事卻完全不一樣了。


    深更半夜,在倫敦一條破舊的小巷子裏,羅密歐孤單地徘徊。他溜達到了朱麗葉的陽台下,站在路燈邊,輕聲唱著自己寫的小情歌。


    朱麗葉聽見了歌聲,從陽台上探出頭,一臉不高興地說:“羅密歐你幹嘛,都快把我嚇出心髒病了。我男朋友就快回來了,你怎麽能隨便在別人家樓下唱歌呢?再說,我們已經分手了,你還想幹什麽?”


    朱麗葉拋棄了羅密歐,他很痛苦。


    他深愛著朱麗葉,為愛人付出了一切,結果,朱麗葉卻迷戀財富,愛聽別人的花言巧語,不把羅密歐當一回事。


    羅密歐很悲傷,說:“我不會電視裏的人們那樣侃侃而談,我也寫不出柔情蜜意的歌,我什麽都不會幹,卻想為你付出所有,我什麽也幹不了,除了和你相愛……”


    莎士比亞被顛覆了,夢幻的舞台,變成了廢墟般的沒落城市。


    豪門貴族的孩子,變成了街邊的小混混。忠貞的少女,早已移情別戀,崇高的愛情,隻是一個玩笑。


    在莎士比亞的戲裏,羅密歐跑到朱麗葉的陽台下,吐露愛情,是最經典的段落。而這首歌,也發生在這個場景裏。


    愛情隻是幻想,真相很殘酷。


    羅密歐歎息說:“朱麗葉,我們做(愛)的時候你哭了,你說‘我愛你如漫天繁星,我愛你一生一世’……”


    《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故事很糟心,可旋律又特別美。


    方岩的歌聲很平淡,在無名酒館裏飄動。吉他有時極為簡單,每小節掃一下弦,或者,撥幾下低音;有的時候又無比複雜,他每唱一句,都拽出一條閃亮的旋律。


    好多客人聽不太懂英文,還以為這是一首美好的歌。


    《羅密歐與朱麗葉》是英國恐怖海峽樂隊的名曲。恐怖海峽(direstraits)這名字是一個腦子進水的翻譯,隻是傳播開了,大家都這麽叫。


    direstrait的意思是“窮途末路”,或“窮的要死”。


    英國是一個古怪的國家。它一度是世界頭號大國,在全球殖民,折騰了半天,最後影響力每況愈下。英國除了女王、足球,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不多。英國人比較古板、拘謹,事兒也比較多,他們的飯很難吃。


    英國夾在美國、歐洲大陸之間,有點兒傲嬌,對兩邊兒的人都看不起。當然了,美國、歐洲的人也不太看得起英國。到2016年,英國人們公投了一下,決定不和歐盟玩兒了。這還不算完,英國(聯合王國)自己還要公投,說不定還要分裂下去。


    但它畢竟是一個偉大的國度。


    在文藝界,英國仍然牛到不行。說到搖滾樂、流行音樂,一個小小的英國,足以和美國平分秋色。


    到了1980年代,恐怖海峽是英國最偉大的搖滾樂隊。他們從倫敦的小酒館裏一路表演,最後轟動世界。


    他們的風格既華麗、又樸素,花樣百出,什麽元素都有,很難歸類。有人說,這叫憂鬱版的酒館搖滾(pubrock)。


    樂隊的靈魂人物是主唱、主音吉他馬克·諾弗勒(markknopfler),他不僅是一個偉大的詞曲作者,也是個最頂尖的吉他手,還是個超級牛的製作人。老爺子已經60多了,還在唱。


    方岩一邊唱歌,身體隨著節奏輕輕搖晃。節奏感一直持續,不斷疊加,變成了洶湧的悸動。和原版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冷靜克製不同,他的歌聲摻雜了別的東西。


    多了酒精。


    方岩的酒量一般,晚上喝了好幾瓶啤酒,還有多半杯威士忌,外表沒啥變化,已經很醉了。血液裏摻雜了酒精,他的音樂也更熱烈,更混亂。


    酒和音樂,一直是親生兄弟。


    人類有兩個特別好的精神狀態,一個叫“夢”,一個叫“醉”。古希臘的人們認為,夢屬於日神阿波羅,醉屬於酒神狄俄尼索斯。


    日神像是天空,是精神,清醒、夢幻,他創造了詩歌。詩歌是夢。


    酒神像是大地,是身體,迷醉、狂野,他創造了音樂。音樂是醉。


    日神和酒神結合,就創造出了偉大的古希臘悲劇。


    如果說,方岩在步行街的音樂是夢境,那麽,今晚在無名酒館的演出就是醉鄉。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不再克製,也不認真細致,相反,他隻想用音樂,把迷醉的狀態釋放出來。


    俗話說,酒後亂……那什麽。


    酒神打開了人們的身體,撕碎了壓抑的鎖鏈,最真實、最荒誕的欲求在空中綻放。一首悲傷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成了酒神的俘虜。


    酒館的客人們都進入了奇異的狀態。方岩唱什麽、彈什麽都不再重要,大家跟隨節奏,一陣陣的搖動身體,滾滾向前。


    ……從未有過的狂喜。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巫師音樂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呆萌的鑽石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呆萌的鑽石並收藏巫師音樂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