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8點,方岩在江邊的酒吧街溜達,同行的還有楊震宇、夏沫兩口子。這一天很不平凡,他在街頭唱歌的28分鍾完整版視頻《步行街》被瘋狂轉發,網友們讚不絕口,各家媒體、唱片公司也蠢蠢欲動。


    方岩作為當事人,卻很閑。


    下午他在微信上問無名酒館的老劉,晚上去不去唱歌。老劉回,你隨便。


    在來的路上,老劉卻變了態度,一個勁兒打電話問,你什麽時候來,怎麽還不來,快一點兒來。


    酒吧街很長,隔著一條街,就是奔流不息的江水。這兒是江東市複雜曆史的一部分,到了晚上,霓虹閃爍,本地人、遊客紛紛湧入,非常熱鬧。無名酒館在街的另一頭,三人慢慢走。


    袁媛給方岩發微信:“你在幹嘛。”


    方岩回:“我去一個酒吧裏唱歌,打工。”


    袁媛發了個流淚的表情,說:“你出去玩,為什麽不叫我。”


    方岩想,大姐,我是去幹活,又不是玩兒。他糾結了一下,還是把地址分享給了她,讓她有空就過來聽歌。


    規模最大的魔岩酒吧生意興隆,門口聚集了很多人,還立著一張巨大的海報,上麵是幾個中年人,一個個目露凶光,很可怕的樣子。


    “誤導公式!”楊震宇興奮地說。“他們巡演到江東了?”


    誤導公式是燕京的一個老牌朋克樂隊,在20年前就已經成名。樂隊解散了10多年,最近又重組了,還是原來的風格,隻是收斂了很多。


    票早賣光了,一群年輕人進不去,就眼巴巴守在魔岩門口。


    楊震宇伸長了脖子看,啥也沒看見。


    他今天過得很慘,他早晨7點多起床,充滿了鬥誌,想跟方岩學琴,結果學了8分鍾,學了個c大調音階就學不下去了。


    受了刺激,楊震宇決心學習專業課,課本、筆記、習題,弄了一天,頭昏腦漲。


    更可怕的是,《步行街》的視頻push了,楊震宇在裏麵唱了《藍蓮花》,失魂落魄、呆若木雞的樣子,人家一刀沒剪,全部保留。他遭到了樂隊小夥伴、夏沫、還有班裏的同學們的瘋狂嘲笑。


    到了晚上,楊震宇受夠了折磨,說什麽也不學了。聽說方岩要去酒吧唱歌,他也吵吵著一起去。


    沒多久,無名酒館到了。


    門可羅雀。


    老板老劉還穿著一身短袖短褲,在長椅上一躺,非常悠閑的樣子。看見方岩,他蹭一下跳起來,抓住方岩,連聲說:“哎呀你可來了,急死我了。”


    方岩打招呼,解釋:“路上堵車。”


    “我昨天就不應該答應你,你看看,多耽誤事兒。”老劉的眼睛細細的,在黑暗中閃光,他和朋友約好了喝酒。為了等方岩,他一直沒敢鎖門,要不他早出去喝酒了。


    “嗯。”


    老劉有點兒著急忙慌,想快點兒走,說:“你唱吧,再幫我看看店。”


    “好。”


    酒吧街一片喧鬧,隻有無名酒館的門口無比安靜。不對,等會兒,屋裏子……一個人也沒有。這回真相了,方岩驚奇地發現,酒吧木有服務員,木有調酒師,一個店員也沒有。就老劉自己。


    方岩一臉黑線,問:“老劉,這酒吧就你一個人?”


    “怎麽的了,不成啊?你還別不信,我這兒沒生意,養不起閑人。”


    “要是有客人來,怎麽辦?”


    “你招呼。”


    方岩說:“我不會用收銀的那個機器……”


    “收現金,要不掃那個微信二維碼。”老劉一邊說,一邊開始原地踏步,隨時要跑掉。“你放心吧,不會有人來的。”


    “……麥克有嗎。”


    “有,有。都插著呢。你自己弄吧,我走了。”老劉快走幾步,又回頭交待。“桌子上有酒單,有事兒打我電話。”


    夜色惑人,老劉很快不見了。


    方岩站在門口,遠遠望著這一條燈紅酒綠的街。周六晚上,正是夜生活最密集的時候,所有的酒吧都開著,很多都坐滿了客人,一片歡聲笑語。


    無名酒吧像是被世界拋棄了。


    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


    酒館很小,散放著9張木頭小桌子,還有一個長長的吧台。燈光很溫暖,方岩仔細觀察,發現地麵非常幹淨,桌子也亮晶晶,一塵不染。


    吧台旁,一道窄窄的樓梯通往二樓,牆上掛了一把紅色的吉他。


    在酒館的一角,高出來20厘米,是一個木頭搭建的小小的舞台,也就3、4平米。上麵罩了個大燈,一把椅子,2個麥克架,幾個音箱,還有個小調音台。


    調音台是演出時必備的一個東西,很重要。人聲、貝斯、鼓……各種音頻信號都輸入進調音台,調整過各種參數後,再統一輸出到音箱裏。


    方岩打開琴箱,掏出楊震宇的電箱吉他,接上電試了下音。琴弦震動,清澈、透亮的琴聲在房間裏回蕩,效果居然不錯。


    “臥槽,好聽啊。”楊震宇說。


    方岩又對著麥克念叨了幾句,聲音也很舒服。


    調好音,方岩沒事兒幹了。


    無名酒館裏的燈都打開了,三個人都沒精打采的,互相看,不知道該幹嘛。


    “先喝點兒酒。”方岩拿3瓶喜力,一個個打開。


    “咱們喝酒要錢嗎?”夏沫問。


    “他敢!這個二貨,咱們給他看店,還沒管他要錢呢。”楊震宇很看不上老劉,喝了口酒,又問方岩:“師父,你唱一晚上給多少錢?”


    “沒錢。賣一瓶兒酒,5塊。”


    “……”楊震宇無語。“太坑了,一個人也沒有,你不就白唱了?”


    方岩也很費解。這無名酒館很古怪,裝修很像樣,又無比幹淨,音響設備挺不錯,地段也非常好。可老板一個人也不雇,也根本沒做生意的樣子。


    這可怎麽掙錢?


    沒多一會兒,廢柴樂隊的3個人,於海洋、丁博、老虎都過來了。聽說方岩在酒吧唱歌,大家都來湊熱鬧。


    無名酒館裏一共就6個人,喝啤酒,麵麵相覷。


    夏沫搖頭:“太慘了。”


    “……”


    於海洋愁眉苦臉,說:“要不,咱們去魔岩門口等會兒?誤導公式的演出還沒完呢。”


    “……”


    丁博不想去,問:“有撲克牌沒?”


    “……”


    得想想辦法。方岩很無奈,他拿起吉他,推門走了出去。


    ……


    半小時過去了。


    離酒吧街不遠,有一個布置精致的古老院子,是個私家小飯館兒。老劉坐在院子裏,和一群老朋友喝酒聊天。喝了快一個小時,正是酒興最濃的時候,他滿臉通紅,暢快地笑起來,一臉褶子。


    “老劉,還喝呢?”一個中年胖子走進了院子,笑眯眯地問。


    這是無名酒館隔壁的小老板,姓鄭。老劉心情大好,招招手,說:“嗯,小鄭啊,坐,一塊兒喝兩口。”


    “不坐了。老劉,跟你說個事兒。那啥,有人拆你房子。”


    “啊?”


    鄭老板不緊不慢,有點幸災樂禍地說:“就剛才,有一大群人圍在你家門口,說要把你的無名酒館兒拆了。”


    老劉的酒喝不下去了,他跟著鄭老板一路小跑,往酒吧走。一拐到酒吧街,就看見店門口黑壓壓的一大片,圍了幾百個年輕人,群情激奮,吵鬧個不停。


    “快開門!”


    “再不開門,我們真砸了!”


    “不要臉,想當縮頭烏龜嗎?快點兒出來!”


    “都給老子出來!”


    老劉睜大了眼睛,踮起腳,想看看自己的小酒館還在不在,根本看不見。他問鄭老板:“我說胖子,這到底什麽情況?”


    鄭老板也愁:“我哪兒知道啊,你看看,我生意都沒法做了。”


    招誰惹誰了?老劉出了一身冷汗,他注視著人群,又抬頭看了看夜空,一聲長歎:“唉,怪我。我忘了搖滾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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